第50章 血路(1 / 1)

林霄冲进山林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像一滩泼在山脊上的血,把整片林子染成暗红色。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撕扯着神经,但他不敢停。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北边!往北追!”

“他受伤了,跑不远!”

至少六个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

林霄咬紧牙关,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这片林子他并不熟悉,只能凭本能往深处跑。铁箱子抱在怀里,像块烧红的烙铁——小叔的命,几十个矿工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命,都在这箱子里。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躲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大口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包扎伤口,然后打开箱子检查。

文件还在,胶卷还在,录音机也没坏。

但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霄子。

字迹很熟悉,是小叔的。

林霄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矿井口,笑得没心没肺。最左边的是父亲,中间的是小叔,右边那个……林霄不认识,但从眉眼能看出,是老耿头年轻的时候。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霄子,如果看到这个,说明叔已经死了。别报仇,活下去。箱子里的东西,交给一个叫‘老刀’的人,他在北京东城区鼓楼大街37号开修车铺。记住,只能亲手交给他。——林潜”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老刀也死了,就把箱子烧了。有些债,不该你来讨。”

林霄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

照片上的父亲才二十出头,笑得像个孩子。小叔那时候更小,估计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一个死在井下,一个死在讨债的路上。

“小叔……”林霄喃喃道,“你让我别报仇,可这仇,已经刻在林家的骨头里了。”

他把照片和纸条小心收好,重新合上箱子。

就在这时——

“沙沙……”

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响动。

不是风声。

林霄立刻端起枪,屏住呼吸。

一道人影从灌木丛后闪出,动作快得像鬼魅。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和林霄一样的迷彩服,但肩章已经撕掉了。他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95式步枪,枪口装了消音器。

“别动。”男人低声说,声音很冷,“把箱子放下,你可以走。”

林霄没说话,只是把枪口对准他。

“你打不过我。”男人说,“我是‘烛龙’第三小队队长,代号夜枭。你只是个民兵,虽然有点本事,但不够。”

“试试看。”林霄说。

夜枭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不欣赏你的愚蠢。你小叔林潜,当年也是这样,结果呢?尸体碎成了十七块,我们找了两天才拼全。”

林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生气了?”夜枭往前走了一步,“很好,有血性。但血性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命。最后说一次,放下箱子,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小叔的尸体在哪?”林霄问。

“埋了。”夜枭耸肩,“随便找了个山沟,挖个坑扔进去了。怎么,你还想给他收尸?”

林霄没再说话。

他只是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子弹泼洒出去,但夜枭比他更快。那家伙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子弹全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找死。”夜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从树后探出枪口,一个三点射。

“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但子弹很准。林霄感觉右腿一麻,整个人跪倒在地。低头一看,大腿外侧被子弹擦过,鲜血淋漓。

“你还有三发子弹。”夜枭从树后走出来,枪口指着林霄的头,“我数到三。一——”

林霄咬牙,举起枪。

“二——”

夜枭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不是从林霄的枪里发出的。

夜枭的左肩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他闷哼一声,枪脱手飞出。

林霄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霄回头,看到老耿头从一片乱石堆后爬出来,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在冒烟。

“耿叔?你——”

“快走!”老耿头冲过来,一把拉起林霄,“往西,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拖住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耿头把林霄往西推,“记住你小叔的话,把箱子送出去!快!”

林霄咬牙,抱起箱子,一瘸一拐地往西跑。

身后,夜枭已经爬起来,捡起枪。

“老东西,你找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耿头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枪。

两人同时开火。

“砰!噗噗噗!”

林霄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西边确实有条小路,很窄,很陡,隐藏在乱石和灌木之间。如果不是老耿头指路,根本发现不了。

他沿着小路往上爬,身后枪声不断。

先是五六式那种沉闷的爆响,然后是装了消音器的轻响。两种声音交错,像一场不对等的对话。

然后,枪声停了。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老耿头倒在一片血泊里,那把五六式步枪断成两截,扔在旁边。夜枭站在他身边,正在换弹匣。

两人目光对视。

夜枭举起枪,对准了林霄。

但林霄没动。

他只是看着老耿头的尸体,看着那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多了三十年的风霜。

“耿叔……”林霄喃喃道。

然后,他转身,继续跑。

这次,他没有回头。

---

天完全黑下来时,林霄已经翻过了两座山。

右腿的伤口越来越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失血加上体力透支,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打开背包。

里面只剩下一包压缩饼干,半壶水,还有两颗手雷。

他撕开饼干,机械地往嘴里塞。味道很干,很硬,像在嚼木头。但他必须吃,必须补充体力。

吃完饼干,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右腿的擦伤不深,已经止血了。左肩的枪伤比较麻烦,子弹还嵌在骨头里,一动就钻心地疼。他拿出急救包,用酒精简单消毒,然后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声呻吟。

包扎完,他打开箱子,再次看那张照片。

月光透过树叶照下来,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容依旧。

“爸,小叔,耿叔……”林霄低声说,“你们在天上看着,我一定把东西送出去。一定。”

他把照片贴身收好,然后开始制定计划。

从目前的位置到最近的公路,至少还要翻三座山。以他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两天一夜。而且“烛龙”的人肯定在沿途设卡,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绕。

但绕路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伤口会感染,追兵会追上来,食物和水也不够。

“必须找个地方休整。”林霄想。

他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片山区有几个废弃的矿洞。老矿工们以前挖煤留下的,后来矿塌了,就荒废了。如果能找到一个,至少能躲一夜。

打定主意,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夜里的山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虫鸣,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林霄端着枪,一步一瘸地往前走,眼睛时刻警惕着四周。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矿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扒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林霄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听到很深的回响——说明洞很深,而且没有积水。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是老式的那种,用电池的,光线很暗,但够用。

打开手电,照进洞里。

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还有当年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头,应该是当年支撑用的矿柱。往里走大概二十米,空间突然变大,出现一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大约十平米,顶上有裂缝,能透进一点月光。最里面,居然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

林霄愣了一下。

这里有人住过。

他警惕地举枪,扫视四周。没有人的踪迹,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墙角堆着几个罐头盒子,里面的食物还没完全腐败。

“最多两天前。”林霄判断。

会是谁?

矿工?不可能,这片矿早就废弃了。

猎人?也不太像,猎人不会住矿洞。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烛龙”的人。

林霄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这里是“烛龙”的临时据点,那随时可能有人回来。他必须马上离开。

但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霄立刻关掉手电,躲到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枪口对准洞口。

脚步声停在洞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里面有人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试探。

林霄没回答。

“我是附近的村民,迷路了,能让我进去躲一晚吗?”女人又说。

村民?林霄皱眉。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进山?这太可疑了。

他继续保持沉默。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洞里走的。

林霄握紧了枪。

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在石室里乱晃。光束扫过林霄藏身的角落时,停了一下。

“我看到你了。”女人说,“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林霄还是没动。

女人叹了口气,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举起双手:“你看,我没带武器。我真的只是迷路了。”

借着微弱的光,林霄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夹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确实像个大学生。

但林霄不敢大意。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我叫苏晓。”女人说,“省地质大学的学生,来这边做野外考察,结果迷路了。你呢?”

“打猎的。”林霄随口说。

“打猎?”苏晓歪头,“这个季节不让打猎吧?而且你好像受伤了。”

林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摔的。”他说。

“摔的能摔出枪伤?”苏晓笑了,“大哥,别装了。你身上有硝烟味,手里拿的是制式步枪,虽然肩章撕了,但看气质,当过兵吧?”

林霄的心一沉。

这女人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他举起枪,对准苏晓。

苏晓举起手,笑容不变:“别激动,我说了,我没有恶意。而且……”她指了指林霄的伤口,“你再不止血,天亮前就会失血休克。”

林霄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慢慢放下枪。

“你会处理伤口?”他问。

“会一点。”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医疗包,“我父亲是医生,我学过急救。”

她走过来,蹲在林霄面前,开始检查伤口。

动作很专业,确实不像装的。

“子弹还在里面,必须取出来。”苏晓说,“但我没麻药,会很疼。”

“取。”林霄咬牙。

苏晓点头,从医疗包里拿出手术刀、镊子、缝合针线,还有一小瓶酒精。她把工具用酒精消毒,然后看向林霄。

“忍着点。”

林霄点头,咬住一根木棍。

手术刀划开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动。

苏晓的手很稳,动作很快。镊子探进伤口,夹住弹头,慢慢往外拉。

“咔。”

弹头取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晓立刻用酒精冲洗伤口,然后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三针……整整缝了十二针。

整个过程,林霄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木棍。

缝完最后一针,苏晓剪断线,用绷带包扎好。

“好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林霄吐出木棍,大口喘息。

木棍上全是牙印,有几处已经咬穿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晓收起医疗包,坐在他对面,“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林霄沉默。

“不说也行。”苏晓耸肩,“但我想提醒你,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搜山。从装备看,不是普通警察,更像……特种部队。”

“你怎么知道?”林霄问。

“因为我看到他们了。”苏晓说,“傍晚的时候,我在东边那座山上,看到一支小队在布控。十二个人,全套战术装备,用的都是改装过的95式。领头的女人,代号好像叫……寒鸦?”

林霄瞳孔一缩。

寒鸦,就是白天那个女人的代号。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我还知道,他们在找一个铁箱子。”苏晓看向林霄怀里的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林霄的手按在箱子上。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杀气。

苏晓叹了口气。

“我说实话,你别激动。”她举起手,“我不是学生,也不是村民。我是……记者。”

“记者?”

“对,《南方调查》的深度调查记者。”苏晓从怀里掏出一个记者证,“我追查东山矿难已经两年了。最近得到线索,说当年的关键证据在一个叫林潜的人手里。所以我进山来找他,结果……”

她看了一眼林霄:“他死了,对吧?”

林霄盯着记者证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那你就是林潜的侄子,林霄。”苏晓说,“我听过你。民兵连长,参加过三次边境缉毒行动,立过两次三等功。去年退伍,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爷爷。”

“你知道的很多。”林霄说。

“做记者的,知道的当然要多。”苏晓苦笑,“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更没想到,林潜真的死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霄怀里的箱子:“那就是证据,对吗?”

林霄犹豫了几秒,最终打开了箱子。

苏晓借着手电光,快速翻看了那些文件。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这是……这是……”她的手在发抖,“五十三个官员,七个专家,还有……十二个帮凶。受贿总额超过……八千万?”

“不止。”林霄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股权转让,房产赠送,子女留学……加起来,至少两个亿。”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整个东山的官场都要地震。”她喃喃道,“难怪他们要灭口,难怪……”

她突然抬头,看着林霄:“你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必须。”

“我知道。”林霄说,“但我出不去。”

“我能帮你。”苏晓说。

林霄皱眉:“你?”

“对,我。”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我进山前做了功课。这片山区一共有三条路可以出去:东边的公路,已经被封锁了;南边的小路,估计也有人守着;但西边……”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有个废弃的缆车站。三十年前,矿上用来运煤的。后来矿塌了,缆车就停用了。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用。”

林霄看着那个标记,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至少还有二十公里山路。

“以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那里。”苏晓说,“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调到某个频率。

“喂?老陈,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晓晓?你那边怎么样?”

“遇到麻烦了。”苏晓说,“我需要支援。位置在……你等一下。”

她看向林霄,用眼神询问。

林霄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

“位置在7号矿洞。”苏晓说,“我需要一辆车,还有医疗用品。另外……帮我联系总部,说我拿到东西了。”

“明白了。”老陈说,“三小时后到。小心点。”

“知道。”

苏晓关掉对讲机,看向林霄:“我同事,老陈,开了二十年纪实报道,值得信任。他会带我们出去。”

林霄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记者。”苏晓说,“记者的职责,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你手里的东西,就是真相。”

“但这很危险。”林霄说,“‘烛龙’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苏晓笑了,笑容里带着倔强,“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小叔做了,你现在也在做,那我也能做。”

林霄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林霄。”

苏晓握住他的手:“苏晓。”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

---

三小时,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苏晓坐在他对面,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林霄问。

“报道。”苏晓头也不抬,“关于东山矿难,关于林潜,关于……你。”

林霄没说话。

“能跟我说说你小叔吗?”苏晓问。

林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叔他……是个狠人。”

“怎么说?”

“他十八岁当兵,在西南边境待了五年。听说参加过实战,杀过人,立过功。但具体细节,他从来不说。”林霄回忆着,“退伍后,他本来可以进公安局,但他没去,非要自己开武馆。我爸说他傻,他说:当警察规矩太多,有些事,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苏晓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七年前,我爸出事后,小叔像变了个人。”林霄继续说,“他不哭,不闹,只是把我叫到跟前,说:霄子,从今天起,你是林家的男人。照顾好你妈,照顾好爷爷。其他的事,交给叔。”

“然后他就走了,一走就是七年。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待几天就走。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只是笑,说:讨债。”

“讨债……”苏晓喃喃道。

“对,讨债。”林霄说,“现在我才明白,他讨的是什么债。是五十三个矿工的命,是林家的血债。”

石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洞外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你小叔是英雄。”苏晓轻声说。

“英雄?”林霄苦笑,“英雄都死了。我爸死了,小叔死了,耿叔也死了。活着的,只有我们这些……讨债的。”

苏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晓晓,我到了。”是老陈的声音,“在洞口,出来吧。”

苏晓立刻起身:“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矿洞。

洞外,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车旁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冲锋衣,看起来文质彬彬。

“老陈。”苏晓走过去,“这是林霄。”

老陈打量了林霄一眼,点头:“上车吧,路上说。”

三人上车,老陈发动引擎,吉普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下开。

“外面情况怎么样?”苏晓问。

“很糟。”老陈脸色凝重,“所有出山的路都被封锁了,设卡的是武警,但指挥的……好像是军方的人。我在路上看到两架直升机,低空巡逻。”

“军方?”苏晓皱眉,“这件事怎么会惊动军方?”

“不知道。”老陈摇头,“但肯定不简单。晓晓,你确定要掺和这件事?这会惹大麻烦的。”

“我已经掺和了。”苏晓说,“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记者。如果连真相都不敢追,那还当什么记者?”

老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行吧,那咱们就一条路走到黑。接下来去哪?”

苏晓看向林霄。

林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京。”

“北京?”老陈一愣,“去北京干什么?”

“送东西。”林霄抱紧箱子,“小叔说,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叫‘老刀’的人。他在北京鼓楼大街开修车铺。”

老陈和苏晓对视一眼。

“北京现在也不安全。”老陈说,“如果这件事真牵扯到那么高层,那他们肯定会在北京布控。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林霄说,“这是小叔的遗愿。”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车里没人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霄子,林家就剩你了。好好活着,别学你小叔,他太倔,迟早要吃亏。

现在,小叔真的吃亏了,把命都吃没了。

但他不后悔。

就像小叔不后悔,老耿头不后悔,他林霄,也不会后悔。

血债,必须血偿。

就算这条命搭进去,也得讨。

吉普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

老陈松了口气:“再往前二十公里,就能上省道了。上了省道,一路往北,三天就能到北京。”

但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至少五辆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车旁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吉普车。

“停车!”有人用喇叭喊,“熄火,下车!”

老陈猛地踩下刹车。

吉普车停在距离路障五十米的地方。

“完了。”老陈脸色惨白,“是‘烛龙’。”

林霄握紧了枪。

苏晓抓住他的手,摇头:“别硬拼,我们跑不掉的。”

“那怎么办?”林霄问。

苏晓咬了咬嘴唇,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林霄手里。

“这里面是我这两年调查的所有资料,备份。”她快速说,“等会儿我下车拖住他们,你和老陈找机会冲过去。记住,往北,一直往北,别回头。”

“不行——”

“没有不行!”苏晓打断他,“林霄,你听着,你手里的东西比我们的命都重要。你必须把它送出去,必须!”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是《南方调查》记者苏晓!”她举起记者证,“你们无权拦车!”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夜枭。

他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记者?”夜枭冷笑,“记者半夜三更跑到深山老林里,还和通缉犯在一起?苏记者,你这解释,恐怕没人信吧。”

“什么通缉犯?”苏晓装糊涂,“我只是迷路了,遇到这位老乡,搭个顺风车而已。”

“老乡?”夜枭走到吉普车前,用手电照了照车里,“林霄,出来吧。躲不掉的。”

林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两人隔着五米对视。

“又见面了。”夜枭说,“这次,你跑不掉了。”

林霄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很大,很沉,像野兽的咆哮。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两辆军用卡车,从山路另一头疾驰而来。卡车上站满了人,穿着迷彩服,端着枪,但肩章五花八门——有武警的,有特警的,甚至还有……民兵的。

卡车一个急刹,停在路障前。

车上跳下一个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肩上扛着两杠三星——武警上校。

“都放下枪!”上校吼道,“我是省武警总队参谋长周卫国!谁给你们的权力私自设卡?”

夜枭皱眉:“周参谋长,我们在执行特殊任务,请你配合。”

“特殊任务?”周卫国冷笑,“什么特殊任务需要动用‘烛龙’?而且,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夜枭沉默。

“说不出?”周卫国走到他面前,“那就给我滚开!这辆车,我保了!”

“你保不了。”夜枭摇头,“这是上面的命令。”

“哪个上面?”周卫国问,“你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是哪个上面,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夜枭脸色难看。

他确实没有文件。这种见不得光的任务,从来都是口头传达。

“没有文件,就给我滚!”周卫国一挥手,“把路障撤了!”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开始搬开路障。

夜枭的手下想拦,但周卫国带来的兵更多,而且都是荷枪实弹。

僵持了几秒,夜枭最终让步。

“撤。”他冷声道。

路障被撤开,吉普车可以通行了。

周卫国走到林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林霄?”他问。

林霄点头。

“你小叔林潜,是我战友。”周卫国说,“当年在西南边境,他救过我的命。今天,我救你一次,算还他。”

林霄一愣。

“别愣着了,快走。”周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往北,一直往北。到了北京,去找一个叫‘老刀’的人。他会帮你。”

“你怎么知道——”林霄想问。

但周卫国打断了他:“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快走!”

林霄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上车。

老陈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过路障。

后视镜里,周卫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住了“烛龙”所有人的视线。

车开出很远,林霄还能看到他站在那里的背影。

“他会不会有麻烦?”苏晓问。

“会。”林霄说,“但他不怕。”

吉普车驶上省道,加速往北。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条血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林霄抱着箱子,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小叔,耿叔,爸,爷爷……

你们在天上看着。

这债,我一定讨回来。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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