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冲进山林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像一滩泼在山脊上的血,把整片林子染成暗红色。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跑一步都撕扯着神经,但他不敢停。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北边!往北追!”
“他受伤了,跑不远!”
至少六个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
林霄咬紧牙关,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这片林子他并不熟悉,只能凭本能往深处跑。铁箱子抱在怀里,像块烧红的烙铁——小叔的命,几十个矿工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命,都在这箱子里。
跑了大概十分钟,他躲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大口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包扎伤口,然后打开箱子检查。
文件还在,胶卷还在,录音机也没坏。
但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霄子。
字迹很熟悉,是小叔的。
林霄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矿井口,笑得没心没肺。最左边的是父亲,中间的是小叔,右边那个……林霄不认识,但从眉眼能看出,是老耿头年轻的时候。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霄子,如果看到这个,说明叔已经死了。别报仇,活下去。箱子里的东西,交给一个叫‘老刀’的人,他在北京东城区鼓楼大街37号开修车铺。记住,只能亲手交给他。——林潜”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老刀也死了,就把箱子烧了。有些债,不该你来讨。”
林霄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热。
照片上的父亲才二十出头,笑得像个孩子。小叔那时候更小,估计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一个死在井下,一个死在讨债的路上。
“小叔……”林霄喃喃道,“你让我别报仇,可这仇,已经刻在林家的骨头里了。”
他把照片和纸条小心收好,重新合上箱子。
就在这时——
“沙沙……”
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响动。
不是风声。
林霄立刻端起枪,屏住呼吸。
一道人影从灌木丛后闪出,动作快得像鬼魅。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和林霄一样的迷彩服,但肩章已经撕掉了。他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95式步枪,枪口装了消音器。
“别动。”男人低声说,声音很冷,“把箱子放下,你可以走。”
林霄没说话,只是把枪口对准他。
“你打不过我。”男人说,“我是‘烛龙’第三小队队长,代号夜枭。你只是个民兵,虽然有点本事,但不够。”
“试试看。”林霄说。
夜枭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屑:“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不欣赏你的愚蠢。你小叔林潜,当年也是这样,结果呢?尸体碎成了十七块,我们找了两天才拼全。”
林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生气了?”夜枭往前走了一步,“很好,有血性。但血性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救命。最后说一次,放下箱子,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小叔的尸体在哪?”林霄问。
“埋了。”夜枭耸肩,“随便找了个山沟,挖个坑扔进去了。怎么,你还想给他收尸?”
林霄没再说话。
他只是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子弹泼洒出去,但夜枭比他更快。那家伙一个侧滚翻,躲到树后,子弹全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找死。”夜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从树后探出枪口,一个三点射。
“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但子弹很准。林霄感觉右腿一麻,整个人跪倒在地。低头一看,大腿外侧被子弹擦过,鲜血淋漓。
“你还有三发子弹。”夜枭从树后走出来,枪口指着林霄的头,“我数到三。一——”
林霄咬牙,举起枪。
“二——”
夜枭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不是从林霄的枪里发出的。
夜枭的左肩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他闷哼一声,枪脱手飞出。
林霄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霄回头,看到老耿头从一片乱石堆后爬出来,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在冒烟。
“耿叔?你——”
“快走!”老耿头冲过来,一把拉起林霄,“往西,有条小路通往后山。我拖住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老耿头把林霄往西推,“记住你小叔的话,把箱子送出去!快!”
林霄咬牙,抱起箱子,一瘸一拐地往西跑。
身后,夜枭已经爬起来,捡起枪。
“老东西,你找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耿头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枪。
两人同时开火。
“砰!噗噗噗!”
林霄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西边确实有条小路,很窄,很陡,隐藏在乱石和灌木之间。如果不是老耿头指路,根本发现不了。
他沿着小路往上爬,身后枪声不断。
先是五六式那种沉闷的爆响,然后是装了消音器的轻响。两种声音交错,像一场不对等的对话。
然后,枪声停了。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老耿头倒在一片血泊里,那把五六式步枪断成两截,扔在旁边。夜枭站在他身边,正在换弹匣。
两人目光对视。
夜枭举起枪,对准了林霄。
但林霄没动。
他只是看着老耿头的尸体,看着那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多了三十年的风霜。
“耿叔……”林霄喃喃道。
然后,他转身,继续跑。
这次,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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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来时,林霄已经翻过了两座山。
右腿的伤口越来越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失血加上体力透支,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打开背包。
里面只剩下一包压缩饼干,半壶水,还有两颗手雷。
他撕开饼干,机械地往嘴里塞。味道很干,很硬,像在嚼木头。但他必须吃,必须补充体力。
吃完饼干,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右腿的擦伤不深,已经止血了。左肩的枪伤比较麻烦,子弹还嵌在骨头里,一动就钻心地疼。他拿出急救包,用酒精简单消毒,然后缠上绷带。
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声呻吟。
包扎完,他打开箱子,再次看那张照片。
月光透过树叶照下来,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容依旧。
“爸,小叔,耿叔……”林霄低声说,“你们在天上看着,我一定把东西送出去。一定。”
他把照片贴身收好,然后开始制定计划。
从目前的位置到最近的公路,至少还要翻三座山。以他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两天一夜。而且“烛龙”的人肯定在沿途设卡,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绕。
但绕路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伤口会感染,追兵会追上来,食物和水也不够。
“必须找个地方休整。”林霄想。
他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片山区有几个废弃的矿洞。老矿工们以前挖煤留下的,后来矿塌了,就荒废了。如果能找到一个,至少能躲一夜。
打定主意,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夜里的山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虫鸣,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林霄端着枪,一步一瘸地往前走,眼睛时刻警惕着四周。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矿洞。
洞口很小,被藤蔓遮住了大半。扒开藤蔓,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林霄捡了块石头扔进去,听到很深的回响——说明洞很深,而且没有积水。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是老式的那种,用电池的,光线很暗,但够用。
打开手电,照进洞里。
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还有当年开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头,应该是当年支撑用的矿柱。往里走大概二十米,空间突然变大,出现一个天然的石室。
石室大约十平米,顶上有裂缝,能透进一点月光。最里面,居然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
林霄愣了一下。
这里有人住过。
他警惕地举枪,扫视四周。没有人的踪迹,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而且墙角堆着几个罐头盒子,里面的食物还没完全腐败。
“最多两天前。”林霄判断。
会是谁?
矿工?不可能,这片矿早就废弃了。
猎人?也不太像,猎人不会住矿洞。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烛龙”的人。
林霄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这里是“烛龙”的临时据点,那随时可能有人回来。他必须马上离开。
但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林霄立刻关掉手电,躲到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枪口对准洞口。
脚步声停在洞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里面有人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试探。
林霄没回答。
“我是附近的村民,迷路了,能让我进去躲一晚吗?”女人又说。
村民?林霄皱眉。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进山?这太可疑了。
他继续保持沉默。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往洞里走的。
林霄握紧了枪。
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在石室里乱晃。光束扫过林霄藏身的角落时,停了一下。
“我看到你了。”女人说,“出来吧,我没有恶意。”
林霄还是没动。
女人叹了口气,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举起双手:“你看,我没带武器。我真的只是迷路了。”
借着微弱的光,林霄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夹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确实像个大学生。
但林霄不敢大意。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我叫苏晓。”女人说,“省地质大学的学生,来这边做野外考察,结果迷路了。你呢?”
“打猎的。”林霄随口说。
“打猎?”苏晓歪头,“这个季节不让打猎吧?而且你好像受伤了。”
林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摔的。”他说。
“摔的能摔出枪伤?”苏晓笑了,“大哥,别装了。你身上有硝烟味,手里拿的是制式步枪,虽然肩章撕了,但看气质,当过兵吧?”
林霄的心一沉。
这女人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他举起枪,对准苏晓。
苏晓举起手,笑容不变:“别激动,我说了,我没有恶意。而且……”她指了指林霄的伤口,“你再不止血,天亮前就会失血休克。”
林霄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慢慢放下枪。
“你会处理伤口?”他问。
“会一点。”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医疗包,“我父亲是医生,我学过急救。”
她走过来,蹲在林霄面前,开始检查伤口。
动作很专业,确实不像装的。
“子弹还在里面,必须取出来。”苏晓说,“但我没麻药,会很疼。”
“取。”林霄咬牙。
苏晓点头,从医疗包里拿出手术刀、镊子、缝合针线,还有一小瓶酒精。她把工具用酒精消毒,然后看向林霄。
“忍着点。”
林霄点头,咬住一根木棍。
手术刀划开皮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霄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动。
苏晓的手很稳,动作很快。镊子探进伤口,夹住弹头,慢慢往外拉。
“咔。”
弹头取出来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晓立刻用酒精冲洗伤口,然后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三针……整整缝了十二针。
整个过程,林霄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木棍。
缝完最后一针,苏晓剪断线,用绷带包扎好。
“好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林霄吐出木棍,大口喘息。
木棍上全是牙印,有几处已经咬穿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晓收起医疗包,坐在他对面,“现在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林霄沉默。
“不说也行。”苏晓耸肩,“但我想提醒你,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搜山。从装备看,不是普通警察,更像……特种部队。”
“你怎么知道?”林霄问。
“因为我看到他们了。”苏晓说,“傍晚的时候,我在东边那座山上,看到一支小队在布控。十二个人,全套战术装备,用的都是改装过的95式。领头的女人,代号好像叫……寒鸦?”
林霄瞳孔一缩。
寒鸦,就是白天那个女人的代号。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我还知道,他们在找一个铁箱子。”苏晓看向林霄怀里的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林霄的手按在箱子上。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杀气。
苏晓叹了口气。
“我说实话,你别激动。”她举起手,“我不是学生,也不是村民。我是……记者。”
“记者?”
“对,《南方调查》的深度调查记者。”苏晓从怀里掏出一个记者证,“我追查东山矿难已经两年了。最近得到线索,说当年的关键证据在一个叫林潜的人手里。所以我进山来找他,结果……”
她看了一眼林霄:“他死了,对吧?”
林霄盯着记者证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那你就是林潜的侄子,林霄。”苏晓说,“我听过你。民兵连长,参加过三次边境缉毒行动,立过两次三等功。去年退伍,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爷爷。”
“你知道的很多。”林霄说。
“做记者的,知道的当然要多。”苏晓苦笑,“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更没想到,林潜真的死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霄怀里的箱子:“那就是证据,对吗?”
林霄犹豫了几秒,最终打开了箱子。
苏晓借着手电光,快速翻看了那些文件。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这是……这是……”她的手在发抖,“五十三个官员,七个专家,还有……十二个帮凶。受贿总额超过……八千万?”
“不止。”林霄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股权转让,房产赠送,子女留学……加起来,至少两个亿。”
苏晓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整个东山的官场都要地震。”她喃喃道,“难怪他们要灭口,难怪……”
她突然抬头,看着林霄:“你必须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必须。”
“我知道。”林霄说,“但我出不去。”
“我能帮你。”苏晓说。
林霄皱眉:“你?”
“对,我。”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我进山前做了功课。这片山区一共有三条路可以出去:东边的公路,已经被封锁了;南边的小路,估计也有人守着;但西边……”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这里有个废弃的缆车站。三十年前,矿上用来运煤的。后来矿塌了,缆车就停用了。但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用。”
林霄看着那个标记,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至少还有二十公里山路。
“以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到那里。”苏晓说,“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调到某个频率。
“喂?老陈,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晓晓?你那边怎么样?”
“遇到麻烦了。”苏晓说,“我需要支援。位置在……你等一下。”
她看向林霄,用眼神询问。
林霄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
“位置在7号矿洞。”苏晓说,“我需要一辆车,还有医疗用品。另外……帮我联系总部,说我拿到东西了。”
“明白了。”老陈说,“三小时后到。小心点。”
“知道。”
苏晓关掉对讲机,看向林霄:“我同事,老陈,开了二十年纪实报道,值得信任。他会带我们出去。”
林霄盯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记者。”苏晓说,“记者的职责,就是把真相公之于众。你手里的东西,就是真相。”
“但这很危险。”林霄说,“‘烛龙’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苏晓笑了,笑容里带着倔强,“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小叔做了,你现在也在做,那我也能做。”
林霄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林霄。”
苏晓握住他的手:“苏晓。”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
---
三小时,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伤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苏晓坐在他对面,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林霄问。
“报道。”苏晓头也不抬,“关于东山矿难,关于林潜,关于……你。”
林霄没说话。
“能跟我说说你小叔吗?”苏晓问。
林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小叔他……是个狠人。”
“怎么说?”
“他十八岁当兵,在西南边境待了五年。听说参加过实战,杀过人,立过功。但具体细节,他从来不说。”林霄回忆着,“退伍后,他本来可以进公安局,但他没去,非要自己开武馆。我爸说他傻,他说:当警察规矩太多,有些事,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苏晓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七年前,我爸出事后,小叔像变了个人。”林霄继续说,“他不哭,不闹,只是把我叫到跟前,说:霄子,从今天起,你是林家的男人。照顾好你妈,照顾好爷爷。其他的事,交给叔。”
“然后他就走了,一走就是七年。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待几天就走。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只是笑,说:讨债。”
“讨债……”苏晓喃喃道。
“对,讨债。”林霄说,“现在我才明白,他讨的是什么债。是五十三个矿工的命,是林家的血债。”
石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洞外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你小叔是英雄。”苏晓轻声说。
“英雄?”林霄苦笑,“英雄都死了。我爸死了,小叔死了,耿叔也死了。活着的,只有我们这些……讨债的。”
苏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晓晓,我到了。”是老陈的声音,“在洞口,出来吧。”
苏晓立刻起身:“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矿洞。
洞外,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车旁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冲锋衣,看起来文质彬彬。
“老陈。”苏晓走过去,“这是林霄。”
老陈打量了林霄一眼,点头:“上车吧,路上说。”
三人上车,老陈发动引擎,吉普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下开。
“外面情况怎么样?”苏晓问。
“很糟。”老陈脸色凝重,“所有出山的路都被封锁了,设卡的是武警,但指挥的……好像是军方的人。我在路上看到两架直升机,低空巡逻。”
“军方?”苏晓皱眉,“这件事怎么会惊动军方?”
“不知道。”老陈摇头,“但肯定不简单。晓晓,你确定要掺和这件事?这会惹大麻烦的。”
“我已经掺和了。”苏晓说,“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记者。如果连真相都不敢追,那还当什么记者?”
老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行吧,那咱们就一条路走到黑。接下来去哪?”
苏晓看向林霄。
林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京。”
“北京?”老陈一愣,“去北京干什么?”
“送东西。”林霄抱紧箱子,“小叔说,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叫‘老刀’的人。他在北京鼓楼大街开修车铺。”
老陈和苏晓对视一眼。
“北京现在也不安全。”老陈说,“如果这件事真牵扯到那么高层,那他们肯定会在北京布控。你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林霄说,“这是小叔的遗愿。”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车里没人再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霄子,林家就剩你了。好好活着,别学你小叔,他太倔,迟早要吃亏。
现在,小叔真的吃亏了,把命都吃没了。
但他不后悔。
就像小叔不后悔,老耿头不后悔,他林霄,也不会后悔。
血债,必须血偿。
就算这条命搭进去,也得讨。
吉普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驶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
老陈松了口气:“再往前二十公里,就能上省道了。上了省道,一路往北,三天就能到北京。”
但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
至少五辆越野车,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车旁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手里端着枪,枪口对准吉普车。
“停车!”有人用喇叭喊,“熄火,下车!”
老陈猛地踩下刹车。
吉普车停在距离路障五十米的地方。
“完了。”老陈脸色惨白,“是‘烛龙’。”
林霄握紧了枪。
苏晓抓住他的手,摇头:“别硬拼,我们跑不掉的。”
“那怎么办?”林霄问。
苏晓咬了咬嘴唇,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林霄手里。
“这里面是我这两年调查的所有资料,备份。”她快速说,“等会儿我下车拖住他们,你和老陈找机会冲过去。记住,往北,一直往北,别回头。”
“不行——”
“没有不行!”苏晓打断他,“林霄,你听着,你手里的东西比我们的命都重要。你必须把它送出去,必须!”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是《南方调查》记者苏晓!”她举起记者证,“你们无权拦车!”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夜枭。
他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记者?”夜枭冷笑,“记者半夜三更跑到深山老林里,还和通缉犯在一起?苏记者,你这解释,恐怕没人信吧。”
“什么通缉犯?”苏晓装糊涂,“我只是迷路了,遇到这位老乡,搭个顺风车而已。”
“老乡?”夜枭走到吉普车前,用手电照了照车里,“林霄,出来吧。躲不掉的。”
林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两人隔着五米对视。
“又见面了。”夜枭说,“这次,你跑不掉了。”
林霄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声音很大,很沉,像野兽的咆哮。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只见两辆军用卡车,从山路另一头疾驰而来。卡车上站满了人,穿着迷彩服,端着枪,但肩章五花八门——有武警的,有特警的,甚至还有……民兵的。
卡车一个急刹,停在路障前。
车上跳下一个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肩上扛着两杠三星——武警上校。
“都放下枪!”上校吼道,“我是省武警总队参谋长周卫国!谁给你们的权力私自设卡?”
夜枭皱眉:“周参谋长,我们在执行特殊任务,请你配合。”
“特殊任务?”周卫国冷笑,“什么特殊任务需要动用‘烛龙’?而且,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夜枭沉默。
“说不出?”周卫国走到他面前,“那就给我滚开!这辆车,我保了!”
“你保不了。”夜枭摇头,“这是上面的命令。”
“哪个上面?”周卫国问,“你把文件拿出来,我看看是哪个上面,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夜枭脸色难看。
他确实没有文件。这种见不得光的任务,从来都是口头传达。
“没有文件,就给我滚!”周卫国一挥手,“把路障撤了!”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开始搬开路障。
夜枭的手下想拦,但周卫国带来的兵更多,而且都是荷枪实弹。
僵持了几秒,夜枭最终让步。
“撤。”他冷声道。
路障被撤开,吉普车可以通行了。
周卫国走到林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林霄?”他问。
林霄点头。
“你小叔林潜,是我战友。”周卫国说,“当年在西南边境,他救过我的命。今天,我救你一次,算还他。”
林霄一愣。
“别愣着了,快走。”周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往北,一直往北。到了北京,去找一个叫‘老刀’的人。他会帮你。”
“你怎么知道——”林霄想问。
但周卫国打断了他:“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快走!”
林霄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上车。
老陈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过路障。
后视镜里,周卫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住了“烛龙”所有人的视线。
车开出很远,林霄还能看到他站在那里的背影。
“他会不会有麻烦?”苏晓问。
“会。”林霄说,“但他不怕。”
吉普车驶上省道,加速往北。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条血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林霄抱着箱子,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小叔,耿叔,爸,爷爷……
你们在天上看着。
这债,我一定讨回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