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的夜,是咸腥味和柴油味混合的夜。
林霄和苏晓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到达港口。候船大厅里挤满了人——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提着公文包的商人、背着登山包的旅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航班信息,夹杂着保安维持秩序的吆喝声。
“烟台方向的旅客请到3号检票口排队……”
苏晓扶着林霄,挤在人群中。林霄的伤口又开始疼了,长途颠簸让刚刚愈合的创口边缘渗出血丝,在纱布上晕开暗红色的斑点。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还有二十分钟开船。”苏晓看了看表,“我们得快点。”
两人排进队伍。检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检票,一个用金属探测器扫描旅客。旁边还站着两个警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林霄压低帽檐,手心微微出汗。
他现在的样子和通缉令上的照片有很大差别——胡子三天没刮,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加上宽大的工装外套,看起来像个生病的农民工。但万一被认出来……
“身份证。”检票员头也不抬。
苏晓递上两张身份证——都是她托人办的假证,但做得逼真,芯片能刷过读卡器。
检票员刷了一下,机器亮绿灯。
“包打开。”
苏晓打开背包,里面是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药品。检票员随便翻了翻,挥手放行。
但那个用金属探测器的女工作人员拦住了林霄。
“请抬起双臂。”
林霄照做。
探测器从头顶扫到脚底,在腰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皮带扣。”林霄说。
工作人员又扫了一遍,确实只是皮带扣。她点点头:“可以了。”
两人通过检票口,走向登船通道。
就在踏上舷梯的那一刻,林霄眼角的余光瞥见候船大厅角落里,有两个男人正盯着他们。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一个穿着灰色风衣。两人都戴着墨镜,虽然天已经黑了。
“烛龙”。
林霄心里一沉。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快走。”他低声对苏晓说,加快脚步。
船上人很多,舱室里挤满了人,过道上也坐着人。林霄和苏晓的票是四等舱,八人间,上下铺。他们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7号和8号。
同舱的还有六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女孩;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是做生意的。
林霄把背包扔到铺位上,示意苏晓坐下,自己站在舱门口,观察外面的情况。
几分钟后,那两个男人也上船了。
他们站在过道里,目光扫视着各个舱室。当看到林霄所在的舱室时,停顿了一下,但没进来,而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上来了。”林霄回到铺位,低声说。
苏晓脸色一白:“怎么办?”
“先别动。”林霄说,“船上人多,他们不敢乱来。等船开了再说。”
晚上八点整,轮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
透过舷窗,港口的灯光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串光点。船舱里,有人开始打牌,有人聊天,那对夫妇哄孩子睡觉。
林霄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两个“烛龙”的人,应该还在船上。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跟踪?还是情报?
如果是跟踪,那说明从沧州出发时就被盯上了。但老赵他们安全离开了吗?路也他们呢?
如果是情报……那就更可怕了。说明“烛龙”的情报网比想象的更广,甚至可能渗透到了苏晓托办假证的关系里。
林霄越想越不安。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船在海面上平稳航行。夜色渐深,舱室里陆续响起鼾声。那对夫妇和孩子睡了,两个生意人也睡了,只有那个女学生还亮着小台灯看书。
林霄悄悄起身,对苏晓使了个眼色,走出舱室。
过道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他走到船尾的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甲板上没有人。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漆黑的海面。
“林霄。”
身后传来声音。
林霄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临行前马翔给他的。
说话的是那个女学生。
但她现在完全变了气质——眼神锐利,站姿挺拔,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别动。”女学生说,“我知道你身上有刀,但我的枪更快。”
林霄盯着她:“‘烛龙’?”
“代号‘夜莺’。”女学生说,“林霄,你很能跑。从东山跑到北京,从北京跑到沧州,现在又要去烟台。但游戏该结束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你那个记者朋友,”夜莺笑了笑,“她托办假证的人,是我们的人。”
林霄心里一沉。
果然。
“苏晓不知道。”夜莺说,“她只是个普通记者,我们没动她。但你,林霄,今天必须跟我们走。”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开枪。”夜莺说,“打你的腿,让你跑不了,然后带回去。上面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霄看着她的眼睛。
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岁。但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执行任务的冷酷。
“你杀过人吗?”他突然问。
夜莺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杀过人吗?”林霄说,“不是训练场上的靶子,是活生生的人。看着他眼睛,扣下扳机,看着血溅出来,看着生命从眼睛里消失。”
夜莺没说话。
“我杀过。”林霄说,“在边境缉毒的时候。第一个是个毒贩,十七岁,比你还小。我打中了他的胸口,他躺在地上,看着我,说‘哥,疼’。然后他死了。”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每次扣扳机,都会想起他的眼睛。你呢?你的第一次杀人,会记得吗?”
夜莺的手微微颤抖。
“别废话。”她说,“举起手,转身。”
林霄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海风很大,吹乱了头发。远处有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暴雨要来了。
就在夜莺分神看向天空的瞬间,林霄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倒——整个人向后仰,翻过栏杆,坠向漆黑的海面。
“砰!”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很轻,子弹擦着栏杆飞过,打在甲板上。
夜莺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海浪翻滚,什么也看不见。
“该死!”她对着对讲机说,“目标跳海了!重复,目标跳海了!”
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收到。我马上下到救生艇。你控制住那个记者。”
“明白。”
夜莺转身,朝舱室跑去。
---
冰冷。
这是林霄坠海后的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疼——伤口被海水一泡,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看到轮船正在远去,船尾的灯光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
不能待在这里。
他会冻死,或者失血过多休克。
他观察四周。船已经驶出港口十几公里,周围是茫茫大海,看不到陆地。但远处有一点灯光——可能是渔船,也可能是岛屿。
赌一把。
他朝着灯光的方向游去。
海水很冷,伤口很疼,体力在迅速流失。游了大概十分钟,他感到腿开始抽筋,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要死了吗?
死在这里,尸体喂鱼,没人知道。
那苏晓怎么办?老赵他们怎么办?张铁柱和李建国的仇怎么办?
不行。
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继续游。
又游了不知道多久,灯光越来越近。不是渔船,是个小岛,岛上有灯塔。
有救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游到岸边,爬上一片礁石,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纱布已经掉了,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开始溃烂。
感染了。
必须尽快处理。
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灯塔的方向走去。
岛很小,大概只有几个足球场大。灯塔建在最高处,旁边有几间平房,看起来像是守塔人的住处。
林霄走到门前,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桌上放着半瓶白酒,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守塔人可能临时离开了。
林霄顾不得那么多,找到医药箱——简陋得可怜,只有碘酒、纱布和几片消炎药。他用白酒消毒伤口,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牙挺住。然后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拿起饼干,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又灌了几口白酒。
身体暖和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看向海面。
轮船已经不见了,海面上只有雨和浪。
苏晓现在怎么样了?“烛龙”的人会拿她怎么办?
他必须回去。
但怎么回去?游泳游不了,等船不知道要等多久。
就在他焦虑时,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艘快艇冲破雨幕,朝着小岛驶来。
林霄立刻警觉,躲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快艇靠岸,两个人跳下来,打着手电筒,朝灯塔走来。
是“烛龙”的人。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和那个穿灰色风衣的。
他们找到这里了。
林霄环顾四周,寻找武器。屋里只有一把劈柴的斧头,挂在墙上。他取下斧头,握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来,在屋里扫视。
林霄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没人。”黑色夹克说。
“不可能。”灰色风衣说,“雷达显示有生命体征,就在这附近。”
“会不会是守塔人?”
“守塔人下午就离岛了,明天才回来。”
两人走进屋。
就在灰色风衣转身的瞬间,林霄动手了。
斧头劈下,不是砍人,是砍向手电筒。
“啪!”
手电筒碎裂,屋里陷入黑暗。
“他在这儿!”
黑色夹克拔枪,但林霄更快。他一个肘击打在对方肋部,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夺过枪,调转枪口。
“别动。”
灰色风衣僵住了。
“把枪放下,慢慢转身。”林霄说。
灰色风衣照做。
林霄用脚踢开地上的枪,然后打开屋里的灯。
两个人,一个捂着肋骨倒在地上呻吟,一个举着手站在那里。
“你们有多少人?”林霄问。
灰色风衣冷笑:“你觉得我会说吗?”
“不说也行。”林霄走到他面前,用枪顶住他的额头,“那我就一个一个杀。从你开始。”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灰色风衣说,“船上有我们六个人,岛上还有两个。你受伤了,没船,没援兵,死路一条。”
“那就试试。”林霄扣下第一道保险。
灰色风衣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会开枪。
“船上……六个。”他终于说,“包括那个记者。岛上……就我们两个。”
“苏晓怎么样了?”
“被控制了,但没受伤。上面要活的。”
林霄稍微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船在哪?”
“在岛的另一边,礁石后面。”
“带我去。”
“你逃不掉的。”灰色风衣说,“就算杀了我们,抢了船,你也出不了海。我们的支援马上就到,直升机,快艇,你插翅难飞。”
林霄没理他,用胶带把两人捆起来,堵住嘴,扔在墙角。
然后他拿起他们的对讲机,调频,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夜莺报告,目标跳海,记者已控制。请求下一步指示。”
“海豚收到。继续控制记者,等待救援。海鹰和海豹已上岛搜索,保持联络。”
林霄关掉对讲机。
海鹰和海豹,应该就是这两个人。
夜莺在船上控制苏晓。
还有四个人,身份不明。
他必须救苏晓,但必须先解决岛上的另外两个人。
怎么找?
他想了想,拿起对讲机,调到另一个频率——这是“烛龙”内部使用的应急频率,是小叔当年告诉他的。
“海鹰呼叫海豹,听到请回答。”他模仿灰色风衣的声音。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海豹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发现目标踪迹,在灯塔北面两百米的礁石区。速来支援。”
“收到,五分钟内到。”
林霄关掉对讲机,拿起斧头和枪,走出灯塔。
雨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他躲在灯塔背风处,看着北面。
五分钟后,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很谨慎,一前一后,交替掩护前进。手里都拿着冲锋枪,战术动作很专业。
林霄握紧斧头。
硬拼不行,得智取。
他等到两人靠近灯塔,然后扔出一块石头,砸在远处的礁石上。
“那边!”一个人立刻调转枪口。
就在这一瞬间,林霄从侧面扑出,斧头劈下,砍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
“啊!”
冲锋枪脱手。
第二个人立刻开枪,但林霄已经躲到礁石后面。子弹打在礁石上,火花四溅。
“海豹中刀!请求支援!”第二个人对着对讲机喊。
林霄从礁石另一侧绕出,一枪打中他的腿。
那人惨叫着倒下。
林霄冲过去,踢开他的枪,用胶带捆住。
现在,岛上的威胁解决了。
他回到灯塔,开上那艘快艇,朝着轮船的方向驶去。
海上的风浪很大,快艇像一片叶子在浪尖颠簸。林霄咬着牙,握紧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轮船的灯光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船尾甲板上,夜莺正押着苏晓站在那里。苏晓的手被反绑着,嘴被胶带封住,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海面。
她在等。
等林霄来救她。
快艇靠近轮船。林霄关掉引擎,让快艇顺着海浪漂到船边。然后他抛出缆绳,套住船尾的栏杆,开始攀爬。
伤口又开始流血,每用力一次都像刀割。但他顾不上,爬上了甲板。
夜莺听到动静,转身,举枪。
但林霄比她快。
他一脚踢飞她手里的枪,同时拔出匕首,抵住她的喉咙。
“放了她。”
夜莺盯着他,眼神复杂:“你居然回来了。”
“我说,放了她。”
夜莺慢慢松开苏晓。
林霄割断苏晓手上的绳子,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你没事吧?”苏晓问,声音哽咽。
“没事。”林霄说,“你躲到后面去。”
苏晓退到舱室门口。
林霄看着夜莺:“船上还有几个人?”
“四个。”夜莺说,“都在驾驶室和轮机室。”
“带我去。”
“你会杀他们吗?”
“如果他们不反抗,就不会。”
夜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她走在前面,林霄跟在后面。苏晓留在甲板上。
驾驶室里,两个男人正在操作轮船。看到夜莺和林霄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拔枪。
“别动。”林霄说,“放下枪,我可以不杀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夜莺。
夜莺点头:“照他说的做。”
两人慢慢放下枪。
林霄让他们用胶带互相捆住手脚,然后去轮机室,用同样方法解决了另外两个人。
现在,整条船都在他控制下了。
他回到甲板,夜莺跟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不杀我?”夜莺突然问。
林霄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杀苏晓?”
“上面要活的。”
“是吗?”林霄说,“在灯塔,你有机会开枪杀我,但你没开。在甲板,你可以用苏晓当人质,但你没用。为什么?”
夜莺没说话。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杀人。”林霄说,“你还在训练阶段,还没见过真正的血。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
他走到船边,看着漆黑的海面:“跳下去,游回岛上。告诉你们的人,我还活着,还会继续讨债。让他们准备好。”
夜莺愣住了:“你……放我走?”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夜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爬上栏杆,纵身跳入海中。
林霄看着她在海浪中奋力游向小岛,直到看不见。
“为什么要放她走?”苏晓走过来问。
“因为她不是敌人。”林霄说,“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走到驾驶室,调整航向,朝着烟台方向驶去。
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海面平静下来,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接下来怎么办?”苏晓问。
“去烟台,然后按原计划去昆明。”林霄说,“但‘烛龙’已经知道我们的路线了,得改。”
“怎么改?”
林霄想了想:“不去昆明了。去瑞丽。”
“瑞丽?那不是边境吗?”
“对。”林霄说,“赵猛在缅北失踪了,我得去找他。而且,老猫在云南边境,也许离瑞丽不远。”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林霄说,“苏晓,你要是怕,可以在烟台下船,回北京。”
苏晓摇头:“我跟你去。”
林霄看着她,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船继续航行。
天快亮时,烟台港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林霄把船停在离港口几公里的地方,和苏晓上了救生艇,划到岸边。
他们没有进港,而是在一个偏僻的海滩上岸,拦了辆过路的农用车,给了司机两百块钱,让他送他们去最近的长途汽车站。
在车上,林霄用黑卡手机给老赵发了条短信:
“计划有变,改去瑞丽。你们直接去瑞丽汇合。小心尾巴。”
几分钟后,老赵回信:
“收到。路也他们也通知了。瑞丽见。”
林霄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天亮了,阳光照在田野上,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逃亡也开始了。
但这次,他不孤单。
他有兄弟,有目标,有没讨完的债。
血路还长。
但走下去,总会有尽头。
也许在瑞丽,也许在缅北,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但只要还活着,就继续走。
走到债还完的那一天。
归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