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惊呼慌乱。
高楼之下仰头看着的围观群众也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向安顺着众人惊呼担忧的目光向上看去,陆大在身体坠落的那瞬,被营救的警员不计生死的拽住一条胳膊。
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机里沈书翊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死神降下镰刀前的低语:
“穗穗,听说你们婚礼当天有场室内烟花,只可惜当时出了意外,你没能看到完整版,现在弥补你的遗憾……”
高空坠体,会在地面绽放血色烟花。
最纯粹的红。
沈书翊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钻入程向安的耳朵,冻得她浑身冰冷,彻骨冰寒。
“不要。”
程向安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沈书翊听到了,却还是在问她,“穗穗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态度甚至带着三分宠溺意味,却如何都遮不掉一身的罪恶滔天。
程向安的手颤抖的太厉害,以至于手机几次险些脱落,她脸色一片惨白,“不要让他死,不要害他,他还有个弟弟,他们兄弟两个自幼相依为命,他不能死……”
话语说到最后程向安已经分不清楚这话究竟是在对谁说。
她只想让陆大好好活下去。
陆大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被警员拽住的一只胳膊支撑。
陆危止和陆贰站在程向安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陆贰浑厚的声音像是草原受惊慌乱的野兽,“哥!!!”
陆危止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裂开,他却已全然顾不上,陆危止用力推开陆贰:“去,去天台,马上去!”
陆贰还紧守着陆大对他的叮嘱,要守卫陆爷的安全,迟疑的一瞬被陆危止踹了一脚后,马不停蹄的朝楼上跑。
程向安也想要朝楼上跑,可手机那头的沈书翊温和的告诉她:“穗穗,不要白费力气了。”
沈书翊坐在茶桌前,儒雅端方的冲泡着茶水,看着冲开的茶叶在茶水中游来荡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杯缓缓浮动。
他一个“死”字未提,却已经铆钉陆大必死的命运。
程向安的情绪瞬间失控,恨红了眼睛:“沈书翊,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陆危止听到程向安的声音,缓缓转过头,他大掌按住程向安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寸寸消融她心头的苍凉。
他说:“挂了。”
此刻沈书翊的来电,是炫耀,是挑衅,也是想要最平和的姿态逼疯程向安的情绪。
杀了他?
穗穗,我们不是早就不死不休了么。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
通话被挂断前,程向安听到沈书翊的一句,“嘭——”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大挣脱了警员想要将他拉上来的那只手,重复留下那句:“我是被沈书翊收买造成的婚礼悲剧,惨剧发生后良心难安,决心以死向陆爷赎罪……”
陆贰已经冲到了天台。
他冲开阻拦的警员,扑向了天台边缘,拼命的想要将自己大哥拽上来。
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陆大了。
马上就要碰到陆大了。
他有绝对的力气,能将大哥拽上来。
他一定能把大哥拽上来。
就如同年幼时,他险些从山上坠落,大哥死命将他一点点从死亡边缘拽回来一样,他这次,也一定,一定可以将大哥拽回来。
他们相依为命三十年,都是大哥将他护在身后,这次,这次他想要救大哥一次。
就一次。
只要大哥能平安无事,他下半辈子愿意每天食素,只吃菜叶子。
可上天没有听到他的祈祷,在陆贰的手距离陆大零点零一厘米的那瞬,陆大松开了手。
四目相对,陆贰发疯一样的失去了理智,身体下意识的要跟着陆大一同俯冲下去。
警员连忙按住他的腿。
陆贰半截身体腾空,眼角裂开,眼球充血,脸上脖子上青筋近乎要崩裂,“哥!!!”
陆大看着上方伤心欲绝的胞弟,他没想过让陆贰这个憨子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不成想他会冲过来。
临终遗憾,陆大说:“保重。”
极速的下降中,春风锋利如刀片,寸寸切割皮肉,如同一场凌迟。
可最终的最终春风也终是温柔了一回,将陆大的那声“保重”送到陆贰的耳中。
死神镰刀落下。
陆大重重的摔在地面,鲜血顺着主人的羁绊,流到相隔不过两米的程向安脚边。
血,殷红的血,刺目的血,让程向安想起了家人死亡的那天。
她的瞳孔在震颤,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陆危止咬破了腮肉,口腔盛满铁锈味,他目眦欲裂,看着那么多年陪伴在身边的兄弟浑身的骨头摔断成了一摊泥。
陆大坠落着地,意识消亡的前一秒,看到了陆危止也看到了程向安。
他想着,终究这条性命还能为陆爷所用一次,算是用这条浅薄的命最后还了这漫长时光的知遇之恩。
程小姐。
程小姐。
陆大想,想着啊,将下意识的程小姐换成了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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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之下的命案,又涉及四方城两方资本大佬,成了血色婚礼后又一轰动全城的大事件。
上层出于商业市场考虑想要的息事宁人,彻底没有了可能。
无奈之下,上方找到了谢昭白,希望他出面共同调停。
被谢昭白一句“我出面,无论是帮亲还是帮理,都轮不到他沈书翊”给堵了回来。
上层饶是对于谢昭白的态度存在不满,碍于此刻被沈书翊和陆危止搞的鸡飞狗跳的经济市场,也只能暂且作罢。
毕竟现在唯一消停些的市场环境,都在谢家这边了。
上层的人离开,特助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低声问:“谢总,现在关于陆大的死众说纷纭,因着他的临终遗憾,大部分人认为从血色婚礼到陆大的死亡都是沈书翊的手笔,但也有小部分人认为,这是那位陆爷弃车保帅的手段,想要用一个下书的性命将沈书翊拉下水……”
特助刚想要想要询问谢昭白对于这件事情的观点,就看到门口端着茶点的钱花花,忙闭了嘴。
“谢总,太太来了。”
谢昭白对此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淡声道:“这二人斗的越狠,谢家的产业越能快速发展,去通知相关负责人,季度终结时我要看到他们的工作成效。“
坐山观虎斗。
姐姐,属于沈书翊和陆危止的时代终会过去。
特助领命离开,在门口对着钱花花颔首点头。
钱花花有些局促的跟着点头,看着里面不说话的谢昭白,低声问特助:“我……现在能进去吗?”
她举了举手中的托盘:“我来给他送点吃的。”
特助表情有些古怪,毕竟他们谁都很清楚,眼前这位虽然坐在谢太太的位置上,但爹不疼娘不爱丈夫不喜,还是个奸细,会这样好心来给他们谢总送吃的?
别是来打探情报的吧。
“……谢总可能在忙。”特助委婉表示,“不如我帮太太送进去?”
钱花花看着里面婚后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的丈夫,默默的垂下眸子,将手里的东西交给特助:“麻烦了。”
特助微笑颔首:“您客气了。”
特助看着钱花花离开后,这才将茶点端进去,“谢总。”
谢昭白坐靠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陆大离世时程向安惨白的脸色,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处理了。”
“是。”特助将东西倒进垃圾桶,走时拎着垃圾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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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目睹陆大的死亡,陆贰在太平间在陆大的裹尸袋前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也不愿意起来。
任何人劝说都没用,程向安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事,让陆危止亲自来劝。
陆危止身上裹着纱布,大掌按在陆贰肩上,用力的捏了捏,“起来,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没用,陆大的仇,我一定报。”
陆贰像是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声音沙哑艰涩,终是说出了陆大去世后的第一句话,他说:“陆爷,我没家人了。”
陆危止按紧他的肩膀,胸膛起伏,他说:“以后你叫我哥。”
陆贰又哭又笑,却摇头。
陆危止笑骂:“怎么?老子给你当哥,还委屈你小子了?”
门外的程向安听着,知道陆危止这是想要缓解陆贰的情绪,可,亲人离世的伤痛如同一场连绵一生的阴雨,倾盆一刻,往后余生都是漫长的潮湿。
陆贰摸了摸把眼泪,重新站起来,说:“陆爷,我哥以后不能再为你尽忠了,我会连带着我哥的那一份一起,我绝不给我哥丢脸。”
陆危止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有了陆贰的阻止,很快陆大就被风光大葬。
关于外界议论纷纷的陆大究竟是为背叛而死,还是陆危止的弃车保帅所为,无论看客们谈论的多么热火朝天,陆危止对此始终都没有出面。
他的好兄弟已经离世,没有义务为满足任何人的窥探欲而成为谈资。
出殡当天,四方城是个晴天。
陆贰说:“我哥最喜欢晴天。”
程向安轻轻点头,余光却看到有人悄然递给陆危止一个牛皮袋,里面似乎是什么检测报告。
陆危止没打开细看,“直接说结果。”
保镖压低声音,“陆大服用的祛除成瘾的药物里,有少量致郁的成分,按理说陆大这样铁血的汉子吃了几乎不会有影响,但……根据他死前去医院做的检查显示,他的确是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陆危止握紧手中的调查资料,“有人趁他生病,挑唆他为了让我脱困去自杀。”
保镖心中涌现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情绪,“是,医生说这个病,不是杀人就是自杀,陆大选择了后者。”
陆大至死都认为,自己的死亡会给沈书翊造成巨大的麻烦,可以让陆危止成功从血色婚礼的漩涡里脱身,牺牲他一个无名小卒无足轻重,却不知道——
却不知道,他的性命对于将他视作兄弟的陆危止而言分量有多重。
他的离世,对于陆贰来说又是怎么样的天塌地陷。
他不是不重要,只是错估了自己的重量。
可,人死了。
再多的遗憾都没有机会来补偿。
至此,人生长恨水长东,回不了头。
“陆爷,姓沈的来了。”
保镖忽然看到前来吊唁的沈书翊,迅敏的雷达启动,盯看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陆危止垂下的掌心紧握,恨不能把沈书翊三刀六个洞寸寸剥皮活剐。
陆贰和程向安也同时看到了沈书翊。
程向安原以为依照陆贰憨憨的性子,面对这样的血海深仇会控制不住情绪的冲上去杀了沈书翊,还在想怎么拦住他,但——
陆贰只是脚步挪动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程向安听到他眼眸垂下,自言自语着:“大哥说让我做事情多动动脑子,如果是大哥,他一定不会这么冲动,他一定不会……”
如同陆大就在身边训诫着一般,陆贰将迈出去的那一步,重新收了回来。
他学会了做事情前动脑子,想要将自己活成陆大那般可靠的模样,原本是该让人为他高兴的事情,可程向安却只觉得难过。
人生重大成长的每一步,如果是用至亲血肉铺设,是不是,太惨重了一些。
沈书翊让人送上花圈,却转瞬被人将花圈扔了出去,他抬眸对上程向安盛满恨意的眼睛,这目光像极了当年程向安知晓他是害程家家破人亡元凶时的目光,可——
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保镖罢了。
“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恶意昭昭,偏偏依旧披着温润无双的假面。
“啪。”
“啪。”
反手两巴掌,程向安使足了全力,清晰响亮到原本就寂静的吊唁大堂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陆危止缓步走到程向安身后,轻抚她打红的掌心,“瞧你,手疼了没有?”
程向安此刻心中的怒火早就掩盖住了手心被反噬的疼痛,还想要上手的时候被陆危止按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