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向安想要拽回自己的手,却没有成功,她不满的瞪着陆危止,但到底是没有在人前说些什么有损他陆爷颜面的呵斥。
无论是私底下如何,在人前,程向安没理由让自己的男人丢面子。
陆危止看着将火气压下去的小千金,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陆贰,请沈总出去,这里不欢迎刽子手。”
“是。”陆贰眸光沉下来,沉步走向沈书翊。
沈书翊单手住着拐杖,骨节分明的手指徐徐放在削薄的唇边轻咳,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弱质纤纤,偏偏搅弄风云。
“陆贰,你是你兄长最放不下的记挂,前不久,在医院,我同他有过一场短暂的对话,感兴趣吗?”
陆贰已经从陆危止那里知晓,陆大之所以会想不开,是被沈书翊撺掇。
此刻沈书翊的话,无异于是用亡者的性命在挑衅。
陆贰极力压抑的血海深仇之恨像是随时都会破体而出,他猩红着眸子死死盯看着沈书翊,垂下的拳头紧握。
沈书翊身后的保镖,默不作声的握住了袖中的手。
阳光透过落地窗射入祭拜大堂。
忽然的阳光,反射出保镖袖口暗藏的寒光。
陆危止鹰隼的眸子陡然眯起,那是——刀!
沈书翊在刺激陆贰,而后光明正大的以正当防卫,杀掉陆贰!
“是你害死了我大哥,我杀了你!”
陆贰极力压制的情绪爆发,挥拳就要朝沈书翊动手。
沈书翊就站在那里,拄着拐杖,丝毫不妨碍他笔挺的身形。
“嘭。”
陆贰的拳头结结实实落下,他瞳孔猛然紧锁,戾气全消,全然化作不知所措。
“陆……”
陆爷二字还没喊出口,陆贰就看到挨了自己一拳的陆危止,一脚踹飞沈书翊身后的保镖,随着保镖后退瘫倒在地,他袖中的刀随之掉落。
“哐当”一声,砸落在大理石地面,散着危险的寒光。
程向安眉头紧锁,扶住陆危止,“没事吧?”
陆贰也想要上前,但他刚刚给了陆危止一拳,现在根本不敢靠近,一个大块头,此刻却像是个犯错的小学生。
陆危止安抚的按了按程向安的手,阴测测的目光落在沈书翊身上,“人,是你带来的。”
原本的“正当防卫”变成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的行凶。
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在看着这一幕。
沈书翊侧眸看了眼地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保镖,“底下的人不懂事,犯了错……”
陆危止打断他的话,“你想保人?”
想要息事宁人,陆危止自是要剥他一层皮。
可若是连为自己做事情的人都不去做保,日后,还有谁肯忠心为他做事?
弹指间,进退两难的就换了人。
两相对峙,程向安看向陆贰,淡声:“去报你的仇吧。”
恨意需要发泄。
陆贰一脚踩在保镖的胸口,也是踩在沈书翊的脸面上。
保镖闷吭一声,直接呛出一口血。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
现场宾客无人阻止。
沈书翊漠然数秒钟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上前给陆大上香。
香火点燃,在插入的瞬间却断裂。
亡者不愿意接受他的这柱香。
而这次,无人事先在香上动手脚。
沈书翊侧眸,对上程向安冷意嘲弄的眸光,他眼眸垂了垂,却是笑了。
他说:“菩萨十戒,哪有不堕罪。”
程向安对此,只是冷漠的嗤笑一声,缄默未言一句。
现如今,她已经连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众多宾客,此刻也无一人上前。
对于陆大的死,对于那场血色婚礼,虽然没有明确做实的证据,可混迹商场的老油条,有几个会是真正的傻子。
沈书翊的这番手段,早已经脱离正常商业竞争的范畴,他全然是不拿旁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一个披着温润表皮的疯子,远比直白的疯癫,更具危险性。
动手的保镖被扣下,沈书翊在陆危止身边擦身而过时,听到陆危止阴测森寒的声音,他说:“姓沈的,血债血还。”
沈书翊淡漠的唇角轻勾,神情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泰然自若。
程向安站在陆危止身边,看着沈书翊走出祭奠大堂,葱白白皙的手指同陆危止的十指紧扣,“那边,有动静了吗?”
陆危止粗砺的手指摸了摸她嫩滑的小脸,“原样奉还,歹毒却好用。”
陆贰让人将保镖绑了起来,问:“陆爷,这个人怎么处置?”
能被沈书翊选中来承担杀人后果的替死鬼,陆危止清楚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不是撬不开替死鬼的嘴,是替死鬼一无所知。
陆危止拍了拍陆贰的肩膀:“人交给你处置。”
泄愤。
面对亲人离世的巨大悲伤,人总要有个泄愤的窗口。
听明白陆危止的意思,陆贰沉声:“谢陆爷。”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走出祭奠大堂的沈书翊站在驾车前,拒绝了身旁保镖的搀扶。
“妥善关照他的家人。”
他指的是被扣下的那名保镖。
无论内心是如何的视人命如草芥,上位者在下属面前,总是要展现出对“自己人”的仁爱。
保镖应声点头。
上车的沈书翊接收到了海外总部的紧急来电,两个小时前的大型总结会上,现场突发火灾,短时间内就轰动了整个洲。
同国内官方不计代价的灭火举动不同,大火在中心地段烧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没有被扑灭。
眼下事态已经失控。
沈书翊攥着手机的手握紧,透过车窗,看向方才出来的祭奠大堂。
一般无二的手笔,有人在照猫画虎。
“给我订最近的机票。”
副驾上的助理应声拿起手机:“是。”
是夜,四方城万籁俱寂。
程向安半夜醒来发现身旁的男人没有了踪影,她狐疑的在卧室找了找,阳台没有人,洗手间浴室也没有人。
程向安拿着手机准备下楼找,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书房隐隐透出来的微光。
这么晚了,还在忙?
程向安微微打着呵欠,缓步朝书房走去,刚一走近,就听到陆贰跟陆危止二人的对话。
陆贰:“半个小时前,沈书翊已经秘密离开四方城,程坐红眼航班去往海外集团总部。”
陆危止声音很平静,“东西准备好,去吧。”
陆贰走了两步,迟疑了两秒后,还是回头,“陆爷,还是我带人去吧,您……您还有嫂子和孩子。”
程向安呼吸微顿,隐约间,她听到了枪支上膛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凌晨,渗着透入骨髓的凉意。
她发出的声音很细微,但书房内的陆危止还是听到了。
书房的门被一条遒劲有力的胳膊拉开,高大健硕的男人站在门前,大掌落在她的脑袋上,“怎么醒了?”
程向安看向书房内的陆贰,又看了看陆危止:“你刚才把枪拿出来了。”
不是疑问。
陆危止没有找理由诓骗她,鹰隼的眸子幽深,倒映着她此刻刚睡醒慵懒像猫儿一样的模样,“我需要出去几天。”
程向安仰头看着他,“你知道的,你工作上的事情我从不阻拦你。”
其他的事情,这个家,她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
陆危止眸光晦暗,凌厉锋芒,“沈书翊出国了,公海之上,多具尸体喂鱼,不会有人在意。”
程向安凝眸看着他,却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她怕出事的人是他。
陆危止倾身弯下腰,高大的男人跟她平行对视,鼻尖轻点在她鼻尖,“我答应你,会平安回来。”
程向安水润的唇瓣轻抿,手指攥住他的衣角,问:“你一定要自己去吗?”
陆危止浅浅的吻落在她唇瓣,“我会替你,杀了他。”
程家的仇,她的恨,他一并为她铲除。
程向安卷长的睫毛轻颤,在陆危止转身的瞬间,忽的握住他的手。
陆危止含笑问她:“媳妇儿还有什么吩咐?”
程向安眼眸抬起,“我忽然觉得……”
她说:“忽然觉得,仇恨没有你平安陪在我身边重要。”
或许是陆大的离世,勾弄出她内心的恐惧。
此刻的程向安虽然依旧觉得报仇雪恨很重要,可她有了女儿,有了陆危止,苍凉的生命里就有了羁绊,人就没有了不计后果玉石俱焚的决然。
为了一个满手鲜血的烂人,不值当陆危止以身涉险。
昔日,程向安可以以命相博,甚至一早就做好了报仇后自杀的计划,但现在,她想好好好活着,也想要陆危止平安无恙。
寂静的深夜,陆危止轻笑,“媳妇儿,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狗尾巴要翘到天上。
如果他真的有条尾巴,此刻一定是在摇啊摇。
程向安抿唇,“别去了。”
陆贰也在劝,并给出了承诺,“没有弄死姓沈的,我绝不回来见陆爷。”
憨态的汉子刚刚作出承诺,脑袋上就挨了一下,陆危止拍他脑袋跟拍西瓜似的,“胡说什么。”
陆大已经不在了,陆危止这一路走来,身边能过命的兄弟,只剩下陆贰一个。
千载难逢的机会,陆危止已经设下局,又怎么会半途而废。
就算是为了下半辈子,他的妻女能平安喜乐,这一趟陆危止作为男人,也势必要去。
如果沈书翊会死,那一定是死在他陆危止手上。
那年,没有能杀掉沈书翊,让他劫后余生,生出后续这许多的事端,是陆危止最悔恨的事情。
陆危止心意已决,程向安没有再劝,亲手给他穿上防弹衣,告诉他:“我和意意会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她手指戳着他的心口:“你必须要活着回来见我。”
小千金威胁:“你要是敢不回来,我第二天就带着意意改嫁,你听……”到没有。
恐吓的话还没有说完,纤细的手指就被一双大掌紧紧握住,男人含笑看着她,“刚才还说要一直等我回来,转眼就要改嫁了?小千金,朝令夕改都没有你快。”
长得这样好看,俏生生的站在跟前威胁人,更可爱了。
程向安抿唇不再说话,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似控诉,似不舍。
一旁的陆贰已经在提醒登机时间,陆危止大掌摩挲着小千金的后颈,在她唇上深深落下一吻,“别勾我了,到时候拿枪的手都要因为你这个眼神颤抖。”
程向安瞪他一眼。
陆危止朗笑出声,胸腔起伏震动。
他扯谎的,公海之上,黑夜浪涌,四周一片漆黑,海浪拍击着游艇,天海一色,陆危止拿枪的手稳如泰山。
方才的一场激战,沈书翊身旁护卫的保镖已经死伤大半。
唯剩下的两个搀扶着腿脚不便的沈书翊在甲板上狼狈逃窜。
一个露脸探头的刹那,其中一个保镖就对上了陆危止死亡的凝视和那黑洞洞瞄准的枪口。
“嘭嘭。”
一枪接着第二枪,直接将露头的人打成了筛子。
狠辣,果决,弹无虚发。
陆危止杀神的名头,是打出来的。
只是近些年,洗白了陆家的生意,他敛起了一身杀气腾腾,只给后来人留下了痞子商人的印象。
淡忘了他的嗜血。
陆危止身后是陆贰带领的劲装小队,战斗力比肩排行榜上的外籍雇佣兵。
“沈书翊,滚出来。”
陆危止知道沈书翊身边应该还有个保镖。
可一个保镖,怎么够保他罪孽深重的那条狗命。
陆危止一个眼神示意,陆贰带着人上前。
再精于谋算的脑子,在此刻绝对碾压的暴力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智极近妖,该死还是要死。
“嘭。”
陆危止一脚踹开沈书翊面前的遮挡。
沈书翊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举起扣动扳机的陆危止。
海风呼啸,如同炼狱中厉鬼的凄厉嘶吼。
黑色的海水疯狂撞击船身。
陆危止杀意满身,没起唇多说一句话,扣动扳机,不愿意再留沈书翊多存活一秒。
“嘭。”
子弹出膛,电光火石刹那,射入胸口,穿堂而过,鲜血飞溅,瞬间便夺去性命。
身体轰然倒地,眼睛瞪大,昭示着主人死不瞑目。
死的不是沈书翊。
没人想到,死到临头,他还要拉人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