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着沈书翊手腕的铁链因为他的痛苦咳嗽而不断作响。
程向安就那么以居高的姿态,冷眼睥睨着他声声咳出血的狼狈。
现在的沈书翊,像是她手里可以随意宰杀的禽类。
程向安让人将父母和兄长的牌位拿了过来,就摆放在沈书翊所跪着的方向。
程向安拽着沈书翊的头发,让他低头,让他认错。
可沈书翊便一声不吭。
他惨白着脸,干涸苍白的薄唇被鲜血染的很红,像是吞噬人心后的恶鬼,他告诉程向安,“此生所为,九死不悔。”
他不肯认错,一句致歉没有。
程向安死死拽着他的头发,再次扬起手想要抽他巴掌,却蓦然笑了。
哪怕满是恨意,她笑起来也是艳绝的美。
沈书翊看着她眼角被溅上的那抹血迹,如同殷红朱砂,那是他的血。
“在……笑……什么?”
他嘴角撕裂,脸上的巴掌印明显,却依旧能言语温柔的这样问她。
他仿佛是看不到她的怒火,她的愤怒,又或者该说是——漠视。
就如同漠视她成为个孤女后的痛苦。
程向安没有回答他,她厌恶同他说任何一个字。
她笑,是想到应该怎么让沈书翊求饶。
对于这种无所畏惧的败类而言,皮肉的痛苦既然无关紧要,她的虐打他也不放在眼里,那就换个玩法。
程向安转身拿起了手机,她让人拿来了最烈的药。
沈书翊既然那么喜欢给人吃药,那就让他也尝尝这份痛苦。
禁品,她不会碰。
但x药,她一定给他管够。
程向安的这通电话前脚打出去,后脚就陆危止就知道了。
此时陆贰去调查的事情也有了结果,支支吾吾又老老实实的告诉陆危止:“嫂子前一天晚上从会所带走了个男模,这个男模他……现场的人说听像是那个姓沈的……我接着就打听了一下,嫂子包下这个男模后去了什么地方……”
陆贰小心翼翼的瞅了眼陆危止,这才说:“……好像是被单独藏起来了……”
陆危止气笑了,“找了个像沈书翊的男模藏起来去玩了?”
陆贰无声的吞咽了下口水,这话……
是陆爷自己臆测的。
可不是他说的。
陆危止靠坐在椅背上,拿起茶杯想抿口降降火气,却因为生气手一抖,茶水泼洒在裤子上,更气了。
好样的。
好样的。
难怪那么乖,那么黏人呢,合着,合着是愧疚来补偿他了是不是?
陆贰看着火大的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想杀人的陆爷,默默的站远了些,小声询问:“陆爷,现在安排车去捉奸吗?”
“去!”
陆危止刚脸色铁青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陆贰就麻溜的朝外走:“是,我这就去安排。”
“安排个屁,给老子滚回来!”
陆危止骂骂咧咧的吼道。
陆贰不明所以的回头,看着朝令夕改的陆爷。
陆危止撑着长腿坐在沙发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本就不是个宽宏大度的人,这辈子所有的耐心算是都给程向安了。
“这事儿,她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
“更何况,姓沈的病歪歪,立都立不起来,我媳妇儿怎么会看上他。”
“他难道还有我会伺候小千金?!”
“老子身强力壮的。”
“我媳妇儿爱我爱的不行,孩子都给我生了,那是爱的结晶。”
“……”
陆贰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番丝滑连招,自顾自把自己给哄好的陆爷,“……”
陆危止靠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盒抽出支香烟叼着,黑金的打火机滑开,重重的吐出口烟,“她爱我……”
爱他,就算是有什么不合适的举动,那也一定是外面的便宜货勾引。
陆贰站在那里,一句话不敢搭腔,生怕正在自己哄自己的陆爷因为他先喘了口气抽他。
但就算是这样小心了,还是被骂了。
“哑巴了?舌头不要就捐了去,看着老子在这里唱独角戏给你看爽了是不是?”
陆贰:“……”
“那您……要不然先去看看嫂子?”
陆危止狠狠抽了口烟,一支香烟燃到尽头,火星子要烧到手,他这才掐灭,“……去了,该说老子监视她,又不高兴了……”
小千金生气的时候,还骂你,抽你,那就是没真生多大的气。
真生气的时候,那是理都不会理你。
脑袋圆圆的,犟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贰:“……”这话是接还是不接?
陆贰下意识的看向身旁,想要寻求自家大哥的眼神示意,却在脖子扭到一半的时候拉住,像是颈部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瞬间的晃神,陆贰眼底一阵慌乱,却又在想到真相后,眼眸垂下。
忘了,往后余生在他想要寻求大哥意见的时候,都不会有答案了。
陆危止将陆贰的动作看在眼底,无声的叹了口气,对这个憨子,不能要求他跟陆大一样脑子灵光,“去给你嫂子多安排几个人,另外,找机会我要进那地下室一趟。”
沈书翊这个人诡计多端,这次主动被囚,定然是憋着坏。
他们二人斗了这么多年,也到了该有个结果的时候。
得到了明确指令,陆贰回过神,“是,陆爷。”
陆贰见他没有继续下指令的征兆,便转身朝外门口走,大掌按在门把手上,刚要转动,就听到身后的陆爷问了句:“那个何医生追的怎么样了?改天带来,再叫上你嫂子,一起吃个便饭。”
陆贰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握了握,片刻的沉默后,憨笑:“我一个保镖,配不上医科主任,不追了,别妨碍人家幸福。”
陆危止点烟的动作微顿,“她瞧不上你?”
陆贰知道自己的脑子不灵光,人也不机敏,所以向来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且听话,这是他鲜少敢纠正陆爷的时刻,他说:
“是我配不上。”
不是何时宜眼高于顶,嫌弃他,是他自知配不上。
陆危止觉得这全是屁话,“市中区的平层,四方城的别墅,临近医院的房子,你可以带着她随便挑,至于车,我名下的……”
陆贰:“陆爷,不是这些原因,这些年您出手向大方,我手里怎么也有八位数。”
这些钱他已经都给何时宜买了复利的健康险,五年内定期往里面打钱,急需用钱的时候可以直接拿出来使用,不用钱的时候放在账户里五年后会逐渐增加一笔不菲的利息,等退休时,本金会增长三倍。
足够何时宜衣食无忧的终老。
日后,日后如果他跟大哥一样出了什么意外,他倒下去的时候,依旧会化作一堆钱,让她余生都不会再为金钱烦忧。
陆贰不知道怎么是对一个女人好,但他想着,解除她后半生的生存压力,让她衣食无忧,应该算是对她好的一种。
而这些事情,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陆危止看着陆贰这个闷声不响的憨子:“成长了,现在都知道给你陆爷打哑谜了。”
陆贰唇瓣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闭嘴不言。
陆危止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去办事了,但在最后还是告诉他:“陆贰,感情这事儿,你总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
把心爱的姑娘交给其他人照顾,难以心安。
陆贰没有说话,点头出去了。
陆爷能说出这种话,是他本就有能力有实力还有脑子,陆贰自觉自己做不到陆爷这样的全面,且——
大哥已经不在了,往后他该连带着大哥的那份责任一起,守卫陆爷的安全,以报知遇之恩。
何时宜她,身边不缺乏更优秀的追求者。
她选择哪个追求者,都比跟着他一个粗人合适。
他自己没读过几天书,何时宜说的那些词儿,他都听不懂,也插不上话,还不会哄人……
他诸多的不好,而她太好。
-
程向安拿着药走到沈书翊面前。
沈书翊波澜不惊的眸光中有了波动,他一身狼狈的掀起眼眸,看着面前的程向安,却还是笑了笑,眼底晦暗如深渊,“穗穗,这么快就要用这种手段了吗?”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最后的惩罚招数了吗?
是挑衅也是激将。
程向安对此没有任何言语和动摇,对付一个畜生,需要讲究什么循序渐进和道德吗?
她没有那么高的道德准则。
她只想看着沈书翊生不如死。
葱白的手指掐着沈书翊的两腮,将药给他灌下去,如果沈书翊不配合,程向安也做好了直接注射的打算。
两人对峙间,沈书翊已经从程向安的眼神变化中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揣摩、算计人心,一贯是他的擅长。
烈药吞入,程向安亲眼看着他咽下去后,便忽的松开手,仿佛他是什么脏极了的垃圾。
牢笼重新被关上。
程向安洗了两遍手,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沈书翊的药效发作。
烈药入喉,不消三五分钟就已经有了反应。
只是沈书翊向来有不形于色的本事,在药效排山倒海的发作前,他还能泰然自若的同程向安谈笑风生。
即使,程向安从不跟他说一句话。
“穗穗,再过几年,你的孩子,就该长到跟你当年一般的年岁了……”
她不肯说话,沈书翊却偏生想要逼她开口。
既然是在恨意里重逢,那就恨到每一寸骨节都咔咔作响的程度。
在沈书翊的想法里,相较于爱,恨似乎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澎湃的情感。
人,不一定会为了爱而痴缠,却一定会因为恨,纠缠不休。
他们二人,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坐在沙发上的程向安指腹捏了又捏,眼底淬着寒冰,随时都要崩裂开,化作寒刃,将他刺穿。
药效逐渐变得强烈,在血液里翻涌,冲撞。
程向安就那么看着,在沈书翊觉得自己要爆体而亡的时候,程向安一盆冷水从他脑袋上浇下去。
如同在烈火中浇下一盆冷水,暂时性的在区域内将控制住火焰的炽烈,但很快,冷水便被高温蒸发。
烈火重新占领高地。
接着是第二盆冷水。
每当沈书翊要被药效将血液烧干的时候,便会有一盆冷水饮鸩止渴,给他残留一线生机,让他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一次又一次。
直到沈书翊的眼神开始涣散。
程向安看着随时都要昏死过去的沈书翊,给他打了一针,让他保持头脑的清醒。
沈书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冷水和冷汗交织,皮肤是没有任何血色的惨白,像是亡故多时。
程向安捏着沈书翊无力抬起的头,逼迫他同自己对视。
目光交汇,沈书翊缓缓勾起唇角,视线从程向安的脸上缓慢移到不远处放着的牌位。
他声音艰涩沙哑,气若游丝,却每一个字在死寂的地下室内都万分清晰。
他说:“穗穗,那么多年了,你爸妈和兄长,一定很想想念你,你呢?不想他们?不想见见他们吗?”
沈书翊深邃的眸子如同不见底的暗渊,引诱着每一个注视深渊的人。
他此刻是绝对下位者的姿态,没有任何锋芒。
阶下囚,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这是沈书翊为她量身定制的,心理安全区。
他的生命在倒计时,而她或许会长命百岁,太久了。
这对于沈书翊来说太久了。
他们该死生都纠缠在一起,死亡也不能将这份恨意消亡。
恶魔的低语,字字句句都说——我们一起死吧,穗穗。
“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等你一同团聚。”
“你没有梦到他们吗?他们在下面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
心理暗示。
死亡是最瑰丽的艺术。
沈书翊已经在陆大的身上得到过成功的验证。
程向安是他的最终目标。
他想要让程向安主动的,为他的死亡殉葬。
他们二人死后,陆危止也是输家。
很多很多年前,他为了让沈家成为四方城的第一豪门,亲手布下的棋局,会以他的死亡成为最终章。
棋面之上,没有赢家。
“听……他们是不是在唤你?”
沈书翊目光灼然,示意她看向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