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的建造,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每个动作都被死亡的倒数计时追赶。金属残骸在阿庚粗暴却有效的“外科手术”下被拆解、重组,林珂收集来的那些柔韧碎片和疑似密封胶条被尚云起的微弱能量场(勉强激发)软化、贴合在关键的缝隙处。最终产物,是一个丑陋、笨拙、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金属“罐子”——勉强能容纳三人挤坐,顶部有一个用半透明晶体碎片拼接的观察窗,侧面连接着几根由管线残骸和柔性材料拼凑的、简陋的平衡与排污气囊。
它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动力源,下沉完全依靠自身重量和手动调节气囊排水量,上浮则依靠释放压舱物(几块可抛弃的金属配重)和给气囊充气(尚云起用最后一点能量电解水产生微量气体)。
简陋到极致。
【……结构应力测试完成……极限承压深度:三百二十米……接近目标深度极限……】尚云起躺在“罐子”旁,星璇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气囊控制系统已链接至我的备用处理单元……水密性最终检查:存在十七处潜在微渗漏点,已标注……】
他(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平稳”,甚至恢复了部分数据化的精确,但林珂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竭力维持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弦。他(它)胸前的焦痕似乎扩大了些,渗出的冷却液变成了暗红色。
“没时间了,进去!”阿庚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不知是汗水还是飞溅的咸水),率先弯腰钻进那个低矮的入口。他的动作扯动了左臂伤口,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林珂帮忙将尚云起沉重的机体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内部空间狭小局促,充满了金属锈蚀、劣质密封材料和辐射水渍的混合怪味。三人几乎紧贴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阿庚按照尚云起之前的指示,手动关闭了沉重的简易舱门,旋紧几个巨大的手动螺栓。光线骤然昏暗,只有观察窗外透入的、被水体折射得光怪陆离的磷光。
“开始下沉。”林珂低声道,按照尚云起标注的图表,开始操作一组杠杆和阀门,向平衡气囊内注入少量海水。
金属罐子猛地一沉,然后开始稳定地下坠。压力透过粗糙的舱壁传来,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观察窗外,漂浮的垃圾和残骸迅速向上掠去,光线逐渐变暗,色彩从诡异的斑斓转向深沉的幽蓝。
寂静。只有水流摩擦外壳的微弱嘶嘶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
【……深度五十米……水压正常……未检测到大型生物接近……】尚云起的声音直接在狭小空间内响起,稳定着人心。
但很快,麻烦来了。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林珂脖颈上。她猛地抬头,看向舱顶——那里是尚云起标注的潜在渗漏点之一。
紧接着,另一侧舱壁也传来轻微的“嘶”声,一道细小的水线开始渗出。
“妈的!漏了!”阿庚低骂,摸索着想去拿旁边备用的、浸透了某种粘性凝胶的布条。
【……不必惊慌……渗漏速率在预计范围内……深度一百二十米……主要结构未受影响……】尚云起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开始指挥,【……林珂,调整左前气囊排水量,抵消右侧渗漏带来的重心偏移……阿庚,准备备用密封材料,目标渗漏点编号7、13……】
在他的精准指挥下,林珂和阿庚手忙脚乱却有效地应对着不断出现的小问题。渗漏被暂时堵住,姿态被不断调整。尚云起仿佛一个冷静到残酷的船长,驾驶着这艘破船,在深渊中稳步下行。
【……深度两百米……检测到能量乱流增强……准备应对颠簸……】
话音刚落,整个罐子猛地一斜!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外部传来沉闷的隆隆声,观察窗外不再是稳定的下坠景象,而是疯狂旋转的、夹杂着闪电般能量弧光的浑浊水流!
“抓紧!”阿庚用后背死死抵住舱壁,受伤的手臂抵住林珂。
罐子像暴风雨中的树叶般翻滚、颠簸!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更多的渗漏点出现,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喷溅进来!
【……乱流源:下方能量节点屏蔽场不稳定波动……正在计算稳定路径……】尚云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察觉的“延迟”,显然应对这种复杂动态环境对他(它)受损的系统是巨大负担。
星璇的光芒在昏暗的舱内急促闪烁。
突然,观察窗外,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伴随着数条惨白色的、如同巨型触手般的东西,从幽暗的深水中急速掠过!那东西似乎对能量乱流和这个下坠的金属罐子都有兴趣,徘徊不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阿庚汗毛倒竖。
【……未知大型水生变异体……能量特征部分匹配‘该隐’污染衍生物……威胁等级:高。建议:加速下潜,进入节点屏蔽场范围。】尚云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加速?怎么加速?
【……释放所有配重……左舷气囊全排水……右舷气囊注入最大气体……】尚云起给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指令——这会让罐子以难以控制的角度和速度螺旋下坠!
但没有选择!
阿庚猛地拉下释放配重的拉杆!林珂同时扳动了两个气囊的极限控制阀!
“呜——!”
罐子发出尖锐的啸叫,如同失事的飞行器般疯狂旋转着向深渊扎去!巨大的过载让三人紧紧贴在舱壁上,几乎无法呼吸!视野天旋地转,只有窗外那急速逼近的、散发着微光的能量节点轮廓,和后方那紧追不舍的、扭曲的惨白触手!
【……计算碰撞角度……调整姿态……】尚云起的声音几乎被金属的哀鸣和外界水流的咆哮淹没,但他(它)星璇的光芒却亮得吓人,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半球形的幽蓝能量屏障。
近了!更近了!
惨白的触手已经触及罐子尾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就在罐子即将狠狠撞上能量屏障的前一刻——
尚云起胸前那焦黑的凹痕,猛地爆发出一团极其刺眼、却转瞬即逝的紫色强光!
一股强大的、定向的冲击力从罐子底部爆发,不是推进,更像是……“排斥”!
罐子下坠的轨迹被强行修正了极其微小却关键的角度,同时获得了最后一瞬间的减速!
“砰!!!”
沉闷至极的撞击声!整个罐子剧震,观察窗外的晶体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发生——他们撞入了那层幽蓝的能量屏障,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
外部狂暴的水流和紧追的触手瞬间被隔绝在外!罐子翻滚着,重重砸在屏障内的……某种坚实的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终于停下。
舱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渗漏的海水和散落的工具。阿庚和林珂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尚云起躺在他们中间,胸前的紫光彻底熄灭,星璇也黯淡无光,只有内部最深处,一点微弱的紫色火星,证明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识。
【……抵达……目标区域……】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碎片,如同叹息般拂过。
他们成功了。以几乎解体的代价,闯入了这片深水之下的庇护所。
然而,没等他们喘口气,观察窗外,裂纹密布的晶体后,隐约映出的景象,让林珂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幽蓝的屏障光芒映照下,这里并非想象中整洁安全的前哨站。而是一个更加扭曲、更加诡异的……“巢穴”。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菌毯状物质,其中混杂着机械零件和生物组织的残骸。远处,几根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管道连接着中央一个不断搏动的、半机械半肉质的巨大“卵囊”。空气中弥漫着比外界更浓烈的甜腻腐败气息,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牙齿摩擦的“嘶嘶”声。
能量节点确实在这里。
但它似乎早已被“该隐”的污染,彻底侵蚀、占据,变成了这个深渊怪物孵化巢穴的一部分。
他们逃出了水域的追杀,却可能直接落入了……另一个更加恐怖的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