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窗外蛛网密布的裂痕后,是一个令林珂血液冻结的景象。
幽蓝的能量屏障在内侧变得稀薄,如同蒙着一层毛玻璃,却足够映出外面那片空间的恐怖轮廓。光线来自屏障自身和地面那些缓慢蠕动的暗红菌毯——它们如同活物的皮肤,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律起伏,表面密布着粗大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凸起,其中流淌着粘稠的暗色物质。菌毯上,散落着各种扭曲的残骸:锈蚀到无法辨认的机械部件、半融化的合金板、以及更多……难以界定是动物还是植物的、腐败的有机组织碎片,有些还保持着痉挛般的扭曲姿态。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败气息透过简陋舱门的缝隙渗入,浓烈到令人作呕。更深处,传来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锉刀在摩擦,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咀嚼甲壳的声响。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大约三十米外,是那个搏动的“卵囊”。
它巨大得如同一间小屋,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坚韧膜质,下面隐约可见纠缠的金属骨架和缓慢蠕动的、难以名状的肉质组织。无数粗大的、如同脐带般的暗红管道从菌毯中伸出,连接着卵囊的基座,随着卵囊的搏动,将粘稠的养分(或者说污染物)泵送进去。每一次搏动,卵囊表面就闪过一丝污浊的能量弧光,与周围幽蓝的屏障光芒形成诡异的对比。
这里不是避难所,这是一个孵化场。一个被“该隐”污染能量改造、用于孕育某种可怕存在的温床。
“操……”阿庚贴在另一侧的观察窗上,仅存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个卵囊,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那里面……有东西。”
林珂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菌毯,心脏狂跳。那些“血管”凸起中流淌的暗色物质,偶尔会泛起一丝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与之前在方舟外袭击他们的“该隐”吞噬体如出一辙!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甚至不惜引爆方舟核心才暂时摆脱的怪物,其源头或者同类,可能就在这里孕育!
“不能待在这里,”林珂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必须离开这个罐子,找别的出路!这里……太危险了!”
阿庚转头,脸色在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出去?外面那摊烂肉看起来可不好惹!这破罐子虽然漏,好歹算个壳!”
【……分析……正确……】一个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意念,如同冰水滴入滚油,骤然在林珂意识中炸开一丝涟漪。
是尚云起!
他(它)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舱底积水中,星璇黯淡,但林珂与他(它)之间那由多次生死与共强行建立起的、超越常规意识的连接,并未完全断绝。在极度虚弱和系统近乎崩溃的状态下,他(它)似乎只能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传递最简单的判断。
【……罐子……结构濒临极限……无法承受……下一次冲击或……内部压力变化……】意念断续,却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他们的临时庇护所,本身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棺材。
【……外部环境……威胁确认……但……存在……可利用变量……】
可利用变量?林珂心中一动,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再次仔细观察窗外。除了菌毯、残骸和那个恐怖的卵囊……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连接卵囊的粗大管道上,以及更远处,菌毯覆盖下偶尔露出的一角——似乎是某种规整的、带有前文明风格的金属地板或墙壁残迹。能量节点原本的建筑结构,并未被完全吞噬,而是像沉船一样,被这些猩红的“组织”包裹、侵蚀。
尚云起的意思难道是……利用这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原始结构?
【……卵囊……能量波动高峰……间隔……约127秒……波动低谷期……外部活性……下降37……】又一个意念碎片传来,伴随着一组极其模糊的数据流,似乎是尚云起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扫描记录的片段。
卵囊的能量搏动有规律!在低谷期,周围这些菌毯和管道的活性会下降!
这是一个短暂的安全窗口!或者说,相对安全的窗口。
“阿庚,”林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低声道,“准备出去。等外面那个东西……‘呼吸’的间隔。”
阿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珂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毫无声息的尚云起,又看了看窗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最终,野兽般的求生欲压倒了本能的反感。“妈的……怎么弄?这门从里面开,动静可不小。”
【……释放……残余气压……平衡……】尚云起的意念再次传来,同时,林珂感觉到,罐子内部某个由尚云起之前链接控制的、调节气囊的备用气阀,传来极其轻微的松动感。他(它)在用最后一点对系统的微弱影响,为他们创造条件。
两人屏住呼吸,开始缓慢地手动旋开沉重的舱门螺栓。每一下转动都极其小心,生怕金属摩擦声会惊醒外面沉睡(或孕育)的恐怖。
卵囊规律地搏动着,幽蓝与暗红的光芒交替映照罐子内部。在又一次强烈的搏动光芒闪过之后,外面那令人不安的“嘶嘶”声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菌毯的起伏也变得稍微平缓。
就是现在!
阿庚猛地用力,最后一道螺栓旋开!他肩膀抵住舱门,和林珂一起,用最小的幅度,将沉重的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出的缝隙!
甜腻腐败的气息如同实体般涌入,熏得人头晕目眩。冰冷的、带着浓重湿气的空气包裹了他们。
阿庚率先钻了出去,脚踩在菌毯上,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踩在厚实腐烂海绵上的触感,粘稠湿滑。他立刻转身,和林珂一起,将昏迷的尚云起从积水的罐子里拖拽出来。
尚云起的机体在暗红菌毯上拖出一道痕迹,立刻有细小的、如同红色苔藓般的菌丝从菌毯中探出,试图缠绕上去,但似乎对冰冷的金属和残留的异种能量有些“犹豫”,只是缓慢地攀附。
不能停留!
林珂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卵囊侧后方一处菌毯较薄、隐约能看到下方灰色金属地板的位置。“那边!快!”
阿庚咬牙,用未受伤的右臂夹住尚云起一条胳膊,林珂抬起另一边,两人跌跌撞撞地向着那片区域跑去。脚下菌毯湿滑粘腻,几次差点摔倒。周围那些粗大的管道近看更加狰狞,表面布满了脉动的凸起和细小的吸盘状结构。
卵囊再次开始积聚能量,暗红的光芒从内部透出,越来越亮。周围的“嘶嘶”声重新变得密集、响亮!菌毯的起伏加剧,更多的菌丝如同苏醒的蛇般扬起头!
“快点!”林珂尖叫。
他们终于冲到了那片区域,脚下踩到了坚实光滑的金属!这里似乎是一个下沉的设备平台或走廊入口,菌毯尚未完全覆盖。
阿庚和林珂将尚云起扔在金属地板上,自己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身后,卵囊完成了又一次强烈的能量释放,暗红光芒照亮了整个巢穴。那些苏醒的菌丝和管道缓缓平复下去,但“嘶嘶”声并未完全停止,仿佛在警告着入侵者。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前方,是更深、更暗的、被猩红菌毯和未知恐怖侵蚀的废弃结构。能量节点的核心在哪里?是否还有未被污染的路径?尚云起的状态能否支撑到找到出路?
冰冷的金属地板吸收着他们的体温,头顶是缓慢搏动的猩红穹顶。在这诡异巢穴的边缘,喘息的时间,同样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