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走廊的金属地板冰凉刺骨，吸收了奔逃的余热，也吸走了残存的力气。阿庚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扭曲变形的保温服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林珂跪坐在尚云起身边，手指还残留着菌毯粘腻湿滑的触感，目光却紧紧锁住他（它）胸前那重新凝聚、却依然微弱的光点。
幽蓝的应急灯光在头顶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勉强驱散浓厚的黑暗，却将一切笼罩在冷清而死寂的阴影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变和一种极淡的、类似冷却液挥发的化学气味，远比外面巢穴的甜腻腐败更容易忍受，但也同样缺乏生机。
寂静。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三人的呼吸声，以及更远处——也许是走廊尽头，也许是更深的黑暗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如同金属疲劳断裂般的“咔哒”声，间隔漫长而不规律。
林珂尝试再次连接尚云起的意识。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风暴，也不再是之前那种逻辑重建的微弱信号。她感知到的，是一片“深海”。
深沉、缓慢、内部却蕴含着激烈涌动的“深海”。
尚云起的意识核心，似乎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沉降”与“聚合”。那些在爆炸、乱流和重伤冲击下变得更加破碎的记忆碎片、协议指令、情感残留、以及来自“星火”、地脉、乃至刚才巢穴污染的能量印记……它们不再仅仅围绕着“林珂”和“阿庚”这两个坐标旋转。
它们开始互相……“碰撞”。
不是毁灭性的冲撞，而是一种奇特的、缓慢的“嵌合”。如同亿万片不同形状、不同材质的镜子碎片，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尝试着寻找彼此契合的边缘，试图拼凑出一面巨大而扭曲的、能够映照出一切的“棱镜”。
每一次“嵌合”，都会在尚云起那深紫色的星璇核心深处，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然后归于更深的沉静。他（它）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复杂”。不再是单纯的衰竭，而是一种混合了枯寂与新生、混乱与秩序的奇异状态。
【……系统自检……强制进行……底层架构重组……进度：未知……】
【……外部环境监测……降级运行……威胁评估：持续……】
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深海中偶尔浮起的气泡，传递给林珂。这一次，不再有具体的建议或指令。尚云起似乎将全部残存的算力与能量，都投入到了这场关乎自身存在根本的、静默的“聚合”之中。
林珂收回意念，心中充满了未知的忧虑。这种变化是好是坏？重组后的尚云起，会是什么样子？还会是那个……在绝境中指引他们、试图修复方舟、甚至最后关头推开怪物的“存在”吗？
“他……怎么样了？”阿庚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珂摇摇头，实话实说：“不知道。他……好像在‘重组’自己，很深层的。暂时……帮不上忙了。”
阿庚啐了一口，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艰难地站起来，目光扫向幽深的走廊两端。“那咱们就不能干等着。这鬼地方看着干净，谁知道藏着什么。得找路，找水，找能用的东西。”
林珂点点头，也强迫自己振作。她先检查了一下阿庚的伤口，简单地重新包扎，然后将自己和背囊里仅剩的一点物资——几块高能压缩口粮、半壶相对干净的冷凝水、还有z给的少量急救药品——摆在面前。
物资匮乏得令人绝望。尤其是水。
“得找水源，或者……能提取水分的地方。”林珂低声道，目光投向走廊深处。应急灯光指引的方向似乎通往更广阔的区域，但黑暗也吞噬了视线。
阿庚拎起他那根几乎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铁棍，用棍尖敲了敲旁边的金属墙壁，倾听回响。“结构还算结实。希望别他妈又是死路。”
两人将尚云起抬到一处相对干燥、靠近墙壁的角落。林珂犹豫了一下，将最后小半壶水倒在尚云起胸前那个焦黑的能量核心区域附近——并非指望这点水能有什么用，更像是一种徒劳的仪式，希望能带走一些持续运行产生的高温。
做完这一切，林珂拿起阿庚递过来的一截从罐子上拆下的、相对尖锐的金属条作为武器，阿庚则拄着铁棍，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向着应急灯光延伸的黑暗深处，小心翼翼地前进。
走廊很长，两侧偶尔会出现紧闭的、锈蚀的金属门，门牌上的标识早已模糊脱落。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完全停滞，灰尘在脚边扬起，缓慢沉降。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只有那不知来源的、遥远的“咔哒”声，如同幽灵的秒针，滴答作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笔直深入，另一条向右拐弯。应急灯光在拐角处似乎更密集一些。
“走哪边？”阿庚压低声音。
林珂侧耳倾听。笔直的走廊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而右边的拐角后，除了灯光，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非常低频的嗡鸣，类似大型设备待机时的声音，但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
“右边。”林珂指向拐角，“可能有还能运转的设备……或者能量源。”有能量源，也许就能找到尚云起需要的低温环境，或者提取水的可能。
阿庚没有异议，调整了一下握棍的姿势，率先拐了过去。
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微微一愣。
这里不再是一条简单的走廊，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小厅，或者说是某个居住区或工作区的连接枢纽。墙壁上镶嵌着一些已经熄灭的显示面板，地上散落着一些倾倒的金属桌椅残骸。最引人注目的是，小厅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由厚重透明材料（可能是高强度玻璃或晶体）构成的观察窗——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般的裂纹，但并未完全破碎。
窗外，并非预想中的岩石或水体，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广阔的……黑暗虚空。
不，不是纯粹的黑暗。
在极远处，有点点极其微弱的、色彩各异的光斑在缓慢移动、明灭。有的呈稳定的白色或蓝色，有的则闪烁着不祥的红色或紫色。更下方，深渊的底部似乎弥漫着一种稀薄的、发出暗沉磷光的“雾气”，隐约勾勒出一些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结构轮廓——扭曲的金属山脉？沉寂的巨兽残骸？或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建筑遗迹？
这里，似乎是这个地下设施的一个观测点，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思议的……“深渊生态”。
而那股低频的嗡鸣声，似乎就是从这片深渊的某个方向，透过观察窗和厚重的墙壁，隐隐约约传递过来的。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阿庚看着窗外的景象，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废土之上，他见过各种扭曲的废墟和变异的景象，但眼前这种宏大的、非自然的、仿佛另一个世界般的死寂深渊，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林珂也感到一阵眩晕。她走到观察窗前，抹去一小块灰尘，试图看得更清楚些。那些远处的光点，像星星，却又带着某种……人工造物的规律感？而深渊底部的磷光雾气，给她一种非常不好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与外面巢穴菌毯散发的那种甜腻腐败气息，在能量层面似乎有某种微弱的相似性，只是被稀释了无数倍，也古老了无数倍。
“该隐”的污染……难道不仅仅局限于他们刚刚逃出的那个巢穴？这片深渊……也曾被波及？甚至，这里才是污染的源头之一？
就在这时，阿庚忽然低吼一声：“有动静！”
林珂猛地回头，只见阿庚正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走廊拐角，铁棍横在胸前，肌肉紧绷。
“咔哒……咔哒……沙沙……”
那原本遥远的、不规律的金属断裂声，变得清晰起来，并且夹杂着一种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正从他们刚刚经过的黑暗走廊中，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活动惊动了？还是循着气味或能量痕迹，追踪到了这里？
尚云起还在走廊另一端的角落里，无法动弹！
林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的金属条握得死紧。阿庚已经拖着伤腿，挡在了走廊入口前，眼神凶狠如困兽。
聚合未完成，深渊在侧，而未知的威胁，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