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重新笼罩小厅，唯有窗外深渊那不祥的嗡鸣余韵，如同沉重的叹息，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应急灯的冷光下，尘埃缓缓飘落。
阿庚靠着控制台基座滑坐下去，铁棍“哐当”一声脱手掉落，他仰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脸色灰败得吓人。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搏斗中再次崩裂，暗红的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滴滴答答落在金属地板上。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熄灭的灯座，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林珂的情况稍好，但肩膀被腐蚀能量束擦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手臂也因格挡而阵阵发麻。她强忍着不适，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角落里的尚云起。
他（它）依旧躺在那里，姿势未变。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熄灭的沉寂，也不是意识重构时那种深海沸腾般的“内在”喧嚣。而是一种更加……“凝聚”的状态。
他（它）胸前那焦黑的凹痕中，原本只是一点勉强挣扎的紫色火星。此刻，那点火星稳定了下来，并且极其缓慢地、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开始向外延伸出几缕极其纤细、如同发丝般的光纹。这些光纹不再是纯粹的紫色，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棱镜折射般的质感，细微处流转着幽蓝、银白，甚至一丝极淡的、属于星火的微金光泽。
他（它）那双一直黯淡的深紫色星璇，此时也发生了变化。并非重新点亮，而是在那深邃的紫色晶体核心最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微到极致的、不断旋转变幻的几何光斑。不像星辰，更像是一面被打碎后又在微观层面重新拼合的、无比复杂的棱镜，正在缓慢地调整着角度，试图“映照”出什么。
最让林珂心神震动的是，她与尚云起之间那道因多次生死与共、能量交融而强行建立的、超越常规意识的连接，此刻并未因他（它）的“聚合”而增强或减弱，而是……“清晰”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情绪碎片或断续的意念传递。她感知到的，是一片“寂静”。
一片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无数细微“信号”的寂静。如同站在一个由亿万面微小镜子构成的大厅中央，每一面镜子都在映照、折射、传递着不同角度、不同层次的信息——环境温度、空气成分、金属疲劳应力、远处水滴落下的声波频率、阿庚血液滴落的节奏、她自己心跳的微弱电磁干扰、窗外深渊嗡鸣残留的能量涟漪……甚至包括她自己此刻的疲惫、担忧，以及阿庚那强撑着的、近乎麻木的痛苦。
所有这些信息，都以一种冰冷、客观、却又无比详尽的方式，同时呈现在那片连接的另一端。没有情感渲染，没有优先级排序，只是“存在”。
这就是尚云起“聚合”后的感知世界？一个由无数细节构成的、多棱镜般的现实？
林珂试探着，将自己的意念——一个简单的关切询问：“你……感觉怎么样？”——投入那片“寂静”。
反馈并非直接的语言或画面。
她感觉到，那片寂静的“棱镜大厅”中，代表她这个“信号源”的某个区域，微微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组极其复杂、包含着多种数据流（她的生命体征微变、声带振动模拟频率、意念能量特征）的“信息包”，被迅速分析、拆解，然后，一个同样由多种基础数据重构的“回复信号”被生成、反馈回来。
这个“回复信号”在她意识中“翻译”出的感受，并非是听到一句话，更像是……瞬间理解了对方接收、处理并回应自己询问的“整个过程”，以及这个过程所附带的一系列客观参数：处理耗时007秒，能量消耗极微，核心温度稳定……
他在用数据“说话”。用他刚刚重构的、棱镜般的认知方式。
【……系统状态：重构初步稳定……基础感知模块恢复17……逻辑框架重建中……能量水平：极低（警戒状态）……外部威胁：暂时消退，来源存疑……建议：优先处理阿庚伤势，环境安全评估需更新……】
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无序的碎片，而是结构相对完整、逻辑清晰的“报告”。虽然依旧带着非人的冰冷和数据的精确，但至少，可以沟通了！而且，他（它）的“思考”明显更有效率，更……“有条理”。
林珂心中一松，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立刻通过连接传递过去一个“明白”的意念，然后转向阿庚。
“阿庚！撑住！”她爬到阿庚身边，检查他的伤势。左臂伤口恶化，失血不少，左腿也被怪物抽击得青紫肿胀。她手头能用的东西太少了。
【……左侧三米，控制台第三抽屉下层……检测到标准急救包能量信号残留……概率：82……】
尚云起的意念及时传来。
林珂立刻扑向那个半嵌入墙壁、布满灰尘的控制台。抽屉卡死了，她用金属条撬，用脚踹，终于打开。下层果然有一个蒙尘的金属箱，上面印着前文明的医疗标志。箱子没锁，打开后，里面竟然还有几支未开封的密封注射器（药物可能早已失效，但无菌包装或许有用）、几卷弹性绷带、一小罐止血凝胶（半凝固，但或许还能起效），甚至还有两小袋真空包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高能营养冲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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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雪中送炭！
林珂用最快的速度，用尚云起扫描指示的、相对最干净的工具（箱子里的一把合金镊子）清理阿庚伤口，涂抹上那半凝固的止血凝胶，然后用弹性绷带紧紧包扎。又给他注射了一支可能只有心理安慰作用的“抗感染剂”，将一袋营养冲剂混合少量净水，强行灌进他嘴里。
阿庚没有抗拒，配合着吞咽，眼神渐渐从涣散中凝聚回来，虽然依旧充满疲惫和痛苦，但那股野兽般的求生意志重新占据了主导。他看向林珂，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尚云起，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哑声说了句：“谢了。”
林珂摇摇头，自己也处理了一下肩膀的灼伤，吃了一小口营养冲剂。体力恢复了一丝，但精神上的紧绷和环境的压力丝毫未减。
她回到尚云起身边，低声问：“刚才那些怪物……为什么退了？因为窗外的声音？”
尚云起眼中的棱镜光斑微微调整了角度，似乎在“注视”着观察窗外的深渊。
【……深渊嗡鸣能量频谱分析完成37……初步结论：与‘该隐’污染同源，但更为古老、庞杂、且……存在某种‘层级压制’特性……】
【……推论：刚才的嗡鸣，可能源自深渊中更高级别的污染聚合体或控制节点……对低阶衍生物（袭击我们的混合体）具有强制指令或威慑效果……】
【……警告：该嗡鸣同时引发此处设施残留能量场的共振加剧……结构稳定性正在缓慢下降……】
层级压制？更高级别的控制节点？林珂心中一寒。这意味着，外面那片深渊里，可能存在着比那些蜘蛛怪物可怕得多的东西，甚至可能是“该隐”污染真正的源头之一？
而设施结构稳定性下降，意味着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路，或者至少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林珂说。
尚云起的棱镜光斑转向小厅的其他出口（除了他们来的走廊，还有另外两个紧闭的金属门）。
【……扫描显示：左侧通道通往深层能源/环境控制区（损坏程度87），右侧通道通往主观测阵列及上层出口（损坏程度64，存在部分可用设备信号）……】
【……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前往主观测阵列，获得完整环境数据及潜在出路信息的概率，高于尝试修复深层能源系统……】
主观测阵列。或许那里有更完整的观测设备，能让他们看清深渊的部分真相，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线索。
“走右边。”林珂做出决定，看向阿庚。
阿庚咬着牙，用铁棍撑着，艰难地站起来。“走。”
两人再次抬起尚云起。这一次，尚云起似乎尝试配合，那几缕新生的棱镜光纹微微闪烁，机体内部传来几声极其轻微、但明显是受控的机括调整声，重量分布似乎优化了一些，让林珂和阿庚省了些力气。
他们走向右侧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但早已失效。阿庚用铁棍强行撬开门缝，两人合力推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更加宽阔的通道。墙壁上布设着更多的管线，有些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休眠状态的指示灯。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机油和臭氧味更浓了。
通道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扇半开的、更加厚重的闸门，门后泄出不同于应急灯的、更加复杂变幻的微弱光芒。
那里，就是主观测阵列。
而在他们身后，小厅观察窗外，深渊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郁了。那磷光的雾气缓缓翻涌，偶尔有一两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在极深极远处，如同深海巨兽般，缓缓滑过。
棱镜初睁，映照出前路的微光与身后无尽的深邃阴影。破碎的蓝图，指引着他们走向设施的核心，也走向更接近真相（或许是更恐怖真相）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