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观测阵列的闸门比想象中更加沉重，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和奇怪的、仿佛干涸粘液留下的暗色污渍。阿庚和林珂用尽力气，才将那半掩的门缝又推开些许，足够三人勉强挤入。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最粗粝的荒原客阿庚，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厅，比之前的方舟圆厅更加宏大，却又破败不堪。大厅的穹顶高达数十米，大部分区域已经坍塌，裸露出的不再是岩层，而是……那片深邃无垠、光斑明灭的黑暗虚空！破碎的金属架构和断裂的晶体管道如同巨兽的残骸，从破口处扭曲地刺向虚空，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或许是残留的重力场，或许是虚空中稀薄的介质）拉扯着，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悬浮状态。
大厅的地面呈阶梯状向下倾斜，中心最低处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圆形观测平台。平台周围，环绕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控制台和显示终端，大多已经熄灭或屏幕破碎，只有少数几台还在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错误代码光芒。一些粗大的能量传输管道从平台边缘延伸出来，有些连接着墙上尚未完全失效的接口，有些则早已断裂，断口处凝结着焦黑的能量结晶。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厅边缘那一整圈环状的、由某种高强度透明材料构成的观察穹顶——或者说，是它残存的部分。大部分区域已经破碎、剥落，形成一个个巨大的缺口，让虚空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涌入。仅存的几片相对完整的穹顶区域，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透过它们望出去，深渊的景象比在小厅观察窗中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那些远处缓慢移动的、色彩各异的光斑，在这里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形态——有的似乎是庞大的、结构复杂的废弃空间站或星舰残骸，如同沉默的墓碑悬浮着；有的则像是某种自行发光的、形态不规则的巨型晶体或能量聚合体；还有少数几颗稳定亮着的蓝白色光点，散发出相对“正常”的能量波动，似乎是前文明留下的、仍在苟延残喘的自动信标。
而深渊底部那稀薄的磷光雾气，在这里看去，仿佛一片缓慢翻涌的、病态的光之海洋，隐约勾勒出下方那些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轮廓——那绝非自然造物，扭曲的几何线条和违反直觉的结构，更像是某种疯狂意志下诞生的、介于机械与有机体之间的恐怖建筑，或者……是某种沉睡巨兽的躯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烧蚀的焦糊味，以及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无处不在的……来自深渊本身的“低语”。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混合了冰冷、空洞、贪婪与无尽等待的意念压迫感。站在这破碎的观测阵列中，如同站在巨兽张开的巨口边缘，凝视着它黑暗的咽喉。
“妈的……”阿庚拄着铁棍，仅存的眼睛圆睁，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珂同样感到心神剧震，胸前的灵种共鸣处传来一阵阵紧缩般的悸动，与这深渊的低语产生着令人不安的交互。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中央的观测平台。
平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个相对完好的、半球形的控制终端，表面覆盖的灰尘较少，几盏指示灯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幽蓝的光。终端前方，固定着一把破损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经连接或高强度观测用的座椅。
尚云起眼中的棱镜光斑，从进入大厅开始，就以极高的频率旋转、变幻着。他（它）的“寂静”感知场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瞬间扩张开来，将整个大厅，甚至部分透过破口“窥见”的深渊边缘景象，都纳入了那无数棱面的映照之中。
庞杂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流——破损结构的应力分布、残留能量的衰减曲线、虚空粒子的微弱辐射、深渊低语的频率谱、远处光斑的能量特征、甚至那些庞大阴影轮廓散发出的、几乎无法探测的引力涟漪——如同海啸般涌入他（它）刚刚重构、尚未完全稳定的意识核心。
他（它）胸前那几缕新生的棱镜光纹骤然变得明亮，急促地明灭起来，机体内部传来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超负荷运转的精密仪器。
【……信息过载……过滤协议启动……优先级重构……】尚云起的意念传来，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被清晰感知的“压力”感，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平静。【……检测到……高价值数据节点……中央控制终端……存在……局部能量供应及……未完全损毁的深层存储阵列……】
他（它）的目光（或者说，感知场的核心焦点）锁定在那个半球形终端上。
【……尝试接入……可能获取……此设施完整蓝图……及……深渊观测历史记录……风险：未知能量反冲，可能触发残留防御机制或……吸引深层存在注意……】
又是风险。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能获得关键信息、找到出路的机会。
“能屏蔽或者降低风险吗？”林珂通过意念急切地问。
【……可尝试利用我的……新感知模式……模拟环境背景波动……进行隐蔽式渗透……成功率预估：512……需稳定外部环境，避免干扰……】
五成的几率，需要他们掩护。
阿庚啐了一口，将铁棍换到更顺手的角度，目光扫过大厅的几个入口（他们进来的门，以及另外两个黑洞洞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口）和头顶那些巨大的破口。“我来盯着。你们搞快点。”他没有多言，直接走向一个能同时兼顾大部分方向的角落，背靠着一根相对坚固的金属立柱坐下，铁棍横在膝上，眼神如同巡视领地的头狼。
林珂点点头，搀扶着尚云起来到中央平台，将他（它）安置在那把破损的座椅旁。座椅显然无法承受他（它）的重量，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支撑。
尚云起伸出那只流淌着棱镜光纹的手臂，手掌虚按在半球形终端的表面，并未直接接触。他（它）眼中那无数旋转的棱镜光斑骤然加速，仿佛在瞬间进行了亿万次的计算与调整。胸前的光纹光芒内敛，转化为一种极其微弱、频率复杂到难以捕捉的能量波动，缓缓向终端渗透。
不是强行破解，更像是在模仿、在共鸣，试图将自己“伪装”成这设施原有系统的一部分，一个无害的背景噪音，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进那些尚未完全关闭的“后门”。
林珂守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尚云起和周围的环境。她能感觉到尚云起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变得极其晦涩、隐蔽，与大厅内残留的混乱能量场以及窗外深渊的低语几乎融为一体。阿庚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他高度的警惕。
时间一秒秒流逝。
终端表面那几盏幽蓝的指示灯，闪烁频率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改变。一块早已熄灭的辅助屏幕上，忽然划过一片杂乱无章的雪花噪点，又迅速恢复黑暗。
【……接入成功……深层存储阵列访问中……数据解密……】
【……警告：检测到……多重加密及……逻辑锁……部分数据区块受未知力量污染……呈现……非理性混沌状态……】
尚云起的意念带着高速数据处理时的“凝滞”感。
突然，整个观测平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平台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型设备尝试启动又失败的嗡鸣和机械卡死声！
同时，林珂惊恐地看到，半球形终端表面，那些幽蓝的指示灯旁边，几盏从未亮起过的、深红色的警告灯，猛地闪烁起来！一种尖锐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警报尖啸，如同钢针般刺入她和阿庚的脑海！
“操！被发现了？！”阿庚猛地站起。
【……触发……次级防御协议……非致命性驱逐系统启动……】尚云起的意念急促，【……数据流下载强行维持……预计完成时间：12秒……准备应对冲击……】
话音刚落，观测平台四周的地板突然滑开数个缺口！数台外形狰狞、如同金属蝎子般的小型防御机器人从中升起，它们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多关节的肢体前端弹出旋转的锯齿刀片和能量发射器，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平台上的尚云起和林珂！
而更让林珂血液冻结的是——透过大厅边缘那破碎的穹顶缺口，她看到，深渊底部那片磷光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似乎被观测阵列这异常的“刺激”所吸引，正在从极深极远处，缓缓地……向上“浮起”！
两对巨大无比、如同燃烧着暗红色余烬的“眼眸”，在黑暗轮廓的顶部，缓缓睁开。
那“眼眸”并未看向观测阵列的方向，似乎还未完全聚焦。
但它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凝视感与浩瀚的恶意，已经如同无形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大厅！
棱镜的窥探，终于引来了深渊之眸的注视。
十秒倒计时，在小型杀戮机器人的嗡鸣与深渊巨物苏醒的恐怖压迫下，开始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