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无尽的、失控的坠落。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心脏,黑暗在耳边呼啸。林珂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尖叫都被高速气流堵在喉咙里。阿庚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哼就在咫尺,尚云起机体与金属井壁刮擦的刺耳噪音如同死亡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如同永恒——下方传来急促的“哐当!砰!”几声闷响,紧接着是身体砸在某种相对柔软却又富有弹性的平面上的触感。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残余的意识只捕捉到一片瞬间腾起的、带着陈旧霉味的白色尘雾。
然后,一切声音和感觉都迅速远去,黑暗彻底降临。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小型环境循环系统在低功耗运行。接着是嗅觉——空气干燥、清冷,带着淡淡的、类似过滤消毒后的金属和塑料气味,几乎闻不到灰尘和霉味,与上方观测站和深渊巢穴的气息截然不同。
林珂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适应了几秒。
她躺在一片狼藉中。身下是某种厚实的、暗灰色的缓冲材料,类似高密度海绵,表面有规律的凸起纹理,此刻被他们坠落砸得凹陷变形,周围散落着一些从上方震落的金属碎片和灰尘。头顶大约五米处,是那个他们坠落的竖井出口,一扇厚重的、布满新鲜刮痕的合金闸门紧闭着,将来自上层的一切隔绝。
这里是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呈长方形,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由同样的、略显陈旧的银白色哑光合金板材拼接而成,接缝严密,只在角落里能看到些许氧化痕迹。左侧墙壁嵌着一排熄灭的指示灯和几个简单的物理开关;右侧则是一个带有透明观察窗的密封储物柜,里面整齐摆放着一些未拆封的包装盒和罐体,标签上的前文明文字勉强可辨:压缩食物、水净化片、医疗包、标准工具。
正前方,是整个空间里唯一显眼的设备——一个半人高的、类似立柱的装置,顶端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线,照亮了这个小房间。那嗡嗡声正是来自它。装置侧面有显示面板,数值很低,但稳定:温度18c,湿度30,辐射指数:0021μsv/h(极低),空气成分:安全。
这里……就是蓝图里提到的“小型净化庇护所”?一个深藏在设施内部的、为紧急情况准备的安全屋?
林珂挣扎着撑起身体,全身骨头都在痛,肩膀被能量束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她第一时间看向旁边。
阿庚面朝下趴在缓冲垫边缘,一动不动,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身下的暗灰色材料被浸染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是血。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断续。
“阿庚!”林珂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动,微弱但存在。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身下越来越多的血迹,心又揪紧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转向另一边。
尚云起侧躺在缓冲垫上,距离阿庚不远。他(它)的姿势有些别扭,一条腿的关节似乎因撞击而错位,装甲板上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些。他(它)胸前那新生的棱镜光纹黯淡了许多,如同耗尽了能量,只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明灭。那双星璇眼眸完全闭上了,内部的棱镜光斑也消失不见,只留下深邃的、如同打磨过的紫晶石般的表面,映照着顶灯柔和的光芒。
他(它)也“昏迷”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深度节能或修复状态?
林珂咬牙,先处理最紧急的。她踉跄着扑向那个储物柜,柜门没有锁,一拉就开。里面果然是标准化的应急物资。她找到医疗包,比之前控制台那个大得多,东西也更全。她拿出止血凝胶、消炎喷雾、弹性绷带、固定夹板,甚至还有两小支标注着“细胞促进剂(通用型)”的注射器,尽管不知道对阿庚的伤势是否完全对症,但总比没有好。
她跪在阿庚身边,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清理伤口。左臂的伤口很深,边缘翻卷,失血严重。她先喷上消炎喷雾,再厚厚地涂上止血凝胶,用夹板和绷带紧紧固定、包扎。然后是左腿的肿胀和肩上被电弧灼伤的地方。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支细胞促进剂注射进阿庚的上臂静脉。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冷汗,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阿庚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死灰,才稍微放下点心。
接着,她看向尚云起。
她不知道该如何“治疗”一台严重受损、能量枯竭、意识重构中的机械生命体。她走到尚云起身边,犹豫着伸出手,轻轻触碰他(它)冰冷的装甲。没有反应。
她尝试着调动自己那微弱的灵种共鸣暖意,试图像之前在地下温泉洞穴那样,传递过去一丝支持的意念。但这一次,那暖意在触碰到尚云起体表时,仿佛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他(它)的意识似乎完全沉入了那片刚刚稳定下来的“棱镜深海”深处,对外界的刺激近乎隔绝。
林珂只能放弃。她检查了一下尚云起错位的腿部关节,试着用笨拙的手法将其复位(至少看起来是),然后将他(它)的姿势摆正,让他(它)能更稳定地躺卧。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有机会打量这个庇护所,并处理自己的伤口。肩膀的灼伤涂了药膏,手臂和身上的擦伤简单处理。她从储物柜里拿出真空包装的高能食物和几袋饮用水,自己先吃了些,喝了点水,恢复了些许体力。
然后,她靠在墙壁上,目光在昏迷的阿庚和沉寂的尚云起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闸门上。
这里暂时安全。空气洁净,辐射极低,有基本的生存物资。但能安全多久?上方的深渊之眸是否还在“注视”?这个庇护所的能源还能维持多久?阿庚需要多久才能恢复行动能力?尚云起何时能“醒来”?醒来后又会是什么状态?
还有……那些从观测站终端下载的数据。蓝图指向的撤离通道在哪里?那令人心悸的日志片段——“摇篮协议可能已遭深度渗透”——究竟意味着什么?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寂静的庇护所里,只有环境循环系统低微的嗡嗡声,以及阿庚逐渐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声。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对同伴的担忧以及对前路的茫然。林珂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她强撑着,从储物柜里拿出两条薄薄的保温毯,给阿庚盖上一条,另一条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在尚云起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墙壁。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在这个深埋于污染与废墟之下的、小小的、洁净的孤岛上。
她闭上眼睛,耳朵却依旧警惕地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来自闸门外,或这个庇护所内部可能出现的异常声响。
坠落暂时停止,深渊的凝视被厚重的合金隔绝在外。
但裂痕已经存在,无论是阿庚的身体,尚云起的核心,还是他们所窥见的那个关于“摇篮”的恐怖真相。
呼吸可以暂缓,脚步可以暂停。
但阴影,从未远离。在这片被遗忘的净化之间里,危机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悄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