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交通井在震颤。
不是先前滑索断裂时的局部震动,而是整条巨大井道、乃至整个设施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低频轰鸣。粗大的管线束在井壁上簌簌抖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呻吟。远处的黑暗深处,隐约有更剧烈的爆炸闪光和能量乱流的嘶鸣回荡上来,又被井道的空阔放大成模糊而可怖的回响,仿佛深渊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咆哮。
小站台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在震荡中微微摇晃。脚下金属网格传来的震颤感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的预兆。
阿庚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勉强维持着站立,左腿的剧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仅存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黑暗深处那些闪烁的、代表毁灭的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愤怒与不甘——刚从“绝对静默”那诡异恐怖的抹杀边缘挣扎回来,又被抛入这更加粗暴直接的物理动荡之中。
林珂半跪在尚云起身边,他(它)依旧沉寂,如同彻底断电的机械。冰冷,沉重,了无生机。只有她通过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连接,能感觉到一丝极其遥远、极其缓慢的……“存在脉动”。那不是能量反应,更像是某种逻辑核心最深处、尚未完全停止的底层自循环,如同冻土之下极其缓慢流淌的暗河。
他(它)还“在”,但“醒”来需要时间,需要能量,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这三样,他们一样都没有。
“这鬼地方……要塌了吗?”阿庚嘶哑的声音打断了林珂的焦虑。
林珂抬头,看向上方。井道高不见顶,只有零星遥远的微光。蓝图指示的撤离方向是向上,通过b3通道和那个“净化检疫站”前往更高层。但现在,检疫站自身难保,b3通道末端被封锁,而向上的井道状况未知,且正被来自下方的剧烈动荡所冲击。
向下?下面是沸腾的污染和爆炸的源头,是死路。
留在这里?这个小站台在持续震动中并不安全,而且能源和物资都已见底。
“不能留在这里,”林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颤,“必须向上。找到下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或者……找到真正的出口。”
“向上?”阿庚扫了一眼光滑陡峭、几乎垂直的井壁,以及那些间隔甚远、在震动中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维护平台和爬梯,“就凭我们现在这样?”他指了指自己无法用力的左臂和伤腿,又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尚云起。
林珂的目光落在尚云起身上,又看向阿庚,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截冰冷的金属条上。一股混合着绝望与狠劲的情绪涌上心头。“爬。”她咬牙道,“能爬多高爬多高。我拖着你,我们轮流带云起。”
阿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和疲惫、却依旧凶狠的笑:“操……行!老子这条命,今天就押在这口井里了!”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一副伤躯,和一截金属条。
林珂先将尚云起沉重的机体拖到站台边缘,用找到的、从破损管线上扯下的几段相对结实的绝缘束带(勉强充当绳索),将他(它)的手臂和躯干与自己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简陋的背负姿势。尚云起的重量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知道阿庚的状态更差,这最重的负担只能由她来承担。
阿庚则用铁棍和还能动的右臂,尝试钩住上方最近的一截爬梯。爬梯锈蚀严重,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暂时还能承受他的重量。他依靠右臂和腰腹力量,一点点向上挪动,受伤的左腿和左臂只能尽量蜷缩,避免承重。
林珂紧随其后。背负着尚云起,每一次抬手抓握上方的梯级,都感觉手臂肌肉在撕裂,每一次脚蹬,都仿佛要将自己钉在井壁上。汗水瞬间湿透衣衫,与冰冷的金属接触,带来刺骨的寒意。下方是深不见底、回荡着恐怖轰鸣的黑暗深渊,每一次低头看,都让她头晕目眩。
攀爬的速度慢得像蜗牛。震动不时袭来,让井壁和爬梯剧烈摇晃,好几次林珂都差点脱手,全靠死死扣住梯级的手指和求生的本能稳住。阿庚的情况更糟,他几乎全靠单臂和意志在支撑,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也没有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摩擦声、以及下方越来越近(或者说,他们爬得越来越高,远离了源头?)的爆炸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林珂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腿都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就在她几乎要力竭松手时,阿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嘶哑:
“平台……前面有个大点的平台!”
林珂抬头,透过模糊的汗水和泪水,看到上方大约四五米处,井壁上凸出一个相对宽敞的金属平台,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维护节点或设备中转站。平台边缘有栏杆,看起来比那些狭窄的爬梯落脚点要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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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如同注入体内的强心剂。林珂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向上攀去。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了平台边缘的栏杆。阿庚在上面伸手拉了她一把(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两人合力,连拖带拽,将背负着尚云起的林珂拉上了平台。
平台大约有十平米见方,地面覆盖着防滑格栅。一侧的井壁上嵌着几个早已熄灭的控制面板和指示灯,另一侧堆放着一些生锈的工具箱和报废的零件。最重要的是,平台靠近井壁的一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类似通风管道检修口的方形金属盖板,盖板上有一个手动转轮。
这里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震动和可能落下的碎屑。林珂解开束带,将尚云起轻轻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阿庚则直接靠着墙滑坐下去,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铁棍掉落在手边。
短暂的喘息。下方深渊的轰鸣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或者被厚厚的井壁和距离隔绝了。但震颤依然存在,只是变成了背景噪音。
林珂挣扎着爬起来,先检查了一下尚云起。依旧沉寂。她尝试传递意念,只得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他(它)的能量水平似乎连维持最基本的感知都已无法做到,彻底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或修复状态。
接着,她走到那个方形盖板前。转轮锈蚀严重,但似乎还能转动。她用力试了试,纹丝不动。
“阿庚……帮把手……”
阿庚睁开眼,挣扎着挪过来,两人合力,将全身重量压在转轮上。
“嘎吱……嘎吱……”
锈蚀的转轮在巨大力量下开始艰难转动。几圈之后,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解锁声。
林珂用力向外拉动盖板。
一股陈腐、但还算可以忍受的空气涌出。后面是一条黑暗的、横向的管道,直径约有一米,足够人弯腰通过。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结构看起来完好。手电光照进去,看不到尽头。
是通风管道?还是另一条隐蔽的维护通道?
无论是哪种,都比继续暴露在垂直井道中安全。
“进去。”阿庚哑声道,“总比在外面强。”
林珂点头。两人先将尚云起推入管道,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管道内比预想的要干燥一些,灰尘扑面,但至少稳固,没有明显的震动传来。
他们拖着尚云起,在狭窄的管道中艰难前行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分叉口,以及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类似管道交汇处的节点空间。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锈蚀的风扇残骸,和几个不知道通往何方的管道口。
这里就是他们临时的避风港了。
林珂和阿庚将尚云起安置在相对平坦的角落,然后自己也靠着管壁坐下,几乎虚脱。
能量告罄,重伤濒危,唯一的“强大”战力陷入深度沉寂。他们缩在这废弃的管道深处,上方是未知的设施结构,下方是沸腾的深渊,手中只有寥寥无几的物资和一身伤痛。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避开了“净化之匣”的抹杀,也暂时躲过了深渊动荡最直接的冲击。
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管道外隐约传来的、沉闷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设施震颤余波。
林珂看着身旁沉寂的尚云起,又看看闭目调息、眉头紧锁的阿庚。
棱镜的光华暂时熄灭,但定义已然重塑。
余烬的生命力仍在顽强燃烧。
而她,必须成为连接这两点微光、在这口黑暗的巨井中,寻找下一寸立足之地的……那根脆弱的引线。
井中砧上,锻造尚未结束。只是炉火暂熄,铁胚冷却,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更加炽烈或冰冷的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