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物资输送管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压抑。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棉絮般的积尘,每一次移动都会带起呛人的尘雾,在手电筒(从储藏点找到的最后一支)微弱的光柱中翻滚。空气凝滞,带着一种陈年机油、绝缘材料朽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甜腻金属锈蚀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
路线如尚云起所规划,先向下三十米,再转入横向管道。但实际行进远比数据估算艰难。管道并非笔直,常有轻微的弯折和起伏;积尘下隐藏着松脱的铆钉、翘起的金属板边缘,稍不注意就会划伤或绊倒。更麻烦的是阿庚的状态。每一次拖曳伤腿,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冷汗浸透了林珂搀扶着他的肩膀。他咬紧牙关,除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紧绷的身体和越来越迟缓的反应,无不昭示着他已濒临极限。
尚云起跟在后面,移动速度缓慢但稳定。他(它)的机体在积尘中留下清晰的拖痕,关节的每一次屈伸都带着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金属摩擦声,那是能量极度匮乏状态下,驱动系统超低功率运行的标志。胸前的棱镜光纹稳定地明灭着,如同黑暗中的脉搏,但其亮度比在管道交汇处时又黯淡了些许。他(它)的感知场持续扫描着前后方,但范围明显受限,仅能覆盖周围十米左右,且更多依赖声音震动和气流扰动等物理线索,高耗能的能量扫描已降至最低。
“还有多远?”林珂喘着气问,喉咙里满是灰尘的干涩感。
「根据管道长度与坡度推算,直线距离约十五米。」尚云起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数据流高速运转时的“凝滞”感,「前方六米处有轻微的结构变形,需注意通行。」
果然,几米后,管道左侧壁向内凹陷了一块,形成一处逼仄的瓶颈。三人(机)只能侧身勉强挤过。林珂几乎是用肩膀顶着阿庚,一点点将他推过去。尚云起则通过得更艰难些,凹陷处刮擦着他(它)的装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挤过瓶颈,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管道在此处接入一个稍大的、类似小型中转站的方形空间,约有两三平米。四壁同样是厚重的金属,一角堆着几个锈蚀的铁皮箱,早已被尘埃覆盖。正对面的墙上,有一个明显的、边缘规整的方形门洞轮廓,但被一块厚重的、布满锈迹的金属板从内部封死。门板中央,用褪色的红漆潦草地喷着一个数字:“e-9”。
找到了。
但门是封死的。
阿庚看到那扇门,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凶狠的光,挣开林珂的搀扶,单腿跳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力推了推门板。门板纹丝不动,只震落下簌簌铁锈。
“妈的……锁死了!”他低吼,声音里充满焦躁。
林珂上前,用手电仔细照射门板边缘。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似乎是从内部焊死或用重型插销固定的。她尝试用金属条插入门缝,但缝隙极窄,且被铁锈淤塞。
「扫描门板结构。」尚云起移动到门边,棱镜光斑(虽然肉眼难以直接看到,但林珂能感觉到)聚焦在门板上,「厚度:约五厘米。材质:加固合金。固定方式:内部四角各有一处重型机械插销,无电子锁结构。当前状态:插销锁定。」
“能打开吗?”林珂问。
「需要外部施加足够大的力矩,同时破坏锈蚀或使插销变形。我当前力量不足。阿庚的体力无法持续输出所需力量。」尚云起冷静地分析,「建议:寻找薄弱点或利用杠杆原理。」
他(它)的感知场仔细扫过门板与墙体的连接处,最终停在右下角。「此处锈蚀最为严重,金属疲劳迹象明显。墙体固定点也存在细微裂痕。集中施加冲击,有67概率造成局部结构失效,进而松动整个门板。」
冲击?用什么冲击?
林珂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锈蚀的铁皮箱上。她走过去,用金属条撬开其中一个早已烂穿的箱盖。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废弃物:断裂的管道、报废的阀门、一捆早已僵硬的绝缘胶布……没有合适的工具。
阿庚的目光则死死盯住了尚云起。“你刚才说……你还有点力气,对吧?”
尚云起转向他。
「是的。但不足以单独破门。」
“不用你单独破门。”阿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疯狂,“用老子当锤子。”
林珂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呼:“不行!你伤成这样——”
“少废话!”阿庚打断她,仅存的眼睛盯着尚云起,“这铁疙瘩,你能计算出最合适的撞击角度和力度,对吧?把老子抡起来,撞那个角!一次不行就两次!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尚云起的棱镜光斑似乎凝滞了一瞬,高速计算着。
「方案可行。但风险极高。你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撞击反冲,尤其受伤部位。且我无法精确控制撞击后的姿态,你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
“老子骨头硬得很!”阿庚低吼,“干不干?不干就一起烂在这里!”
短暂的沉默。管道深处仿佛传来极其遥远的、模糊的金属刮擦声,又像是错觉。
「……同意。」尚云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林珂,请退至安全距离,准备在门板松动后协助拉开。」
林珂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打开门的方法,但看着阿庚惨白的脸和尚云起黯淡的光纹,巨大的不安攥紧了她的呼吸。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到一旁,握紧了金属条和手电,死死盯住那扇门。
尚云起移动到阿庚身后,用双臂(动作依旧滞涩但稳定)从后方环住阿庚的腰腹,棱镜光纹微微亮起,能量流涌向手臂关节,进行最后的微调。
「准备。撞击点:门板右下角,锈蚀最严重处。角度:水平偏下15度。初始速度将由我提供,撞击瞬间请蜷缩身体,保护头部和伤处。」
阿庚低吼一声作为回应,全身肌肉紧绷。
尚云起眼中的棱镜光斑骤然加速旋转——并非视觉上的,而是林珂能感觉到的、意识层面的超频计算。紧接着,他(它)的双臂猛然发力!
“嗬——!”
阿庚的身体被带动,如同人肉撞锤,带着一股狠厉决绝的气势,狠狠撞向门板右下角!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在狭窄空间内炸开!整个管道仿佛都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阿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撞在门板上的右肩瞬间麻木,随即是钻心的剧痛。但门板发出了清晰的、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右下角明显向内凹陷了一块,锈渣和碎片迸溅!
“插销一,结构松动。”尚云起冷静地汇报,迅速调整姿势,“第二次。”
没有停顿,再次发力!
“砰!!!”
这一次的撞击声更加刺耳,伴随着清晰的金属断裂声!门板右下角与墙体的连接处,一道裂缝猛地绽开!整扇门板向内侧倾斜了!
阿庚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右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脱臼或再次骨折。但他眼神中的凶光不减反增。
“再来……一下……”他牙齿沾血,嘶声道。
「无需。」尚云起松开他,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阿庚几乎虚脱),自己走到门板前,将那只尚有活动能力的手臂插入门板与墙体之间新产生的缝隙,棱镜光纹再次亮起,能量汇聚于指尖和臂膀。
“吱呀——嘎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尚云起以自身为杠杆,硬生生将厚重的门板又撬开了几十厘米的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了!
门后一片漆黑,一股更加陈腐、但似乎……相对干燥的空气涌出。
“成功了!”林珂冲上前,先查看阿庚的情况。阿庚意识有些涣散,但还清醒,对她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
“快……进去看看……”他喘息着。
林珂点头,将阿庚扶到门边靠墙坐下,然后拿起手电,率先侧身挤进门缝。
手电光划破黑暗。
里面空间不大,约十平米左右,像一个简陋的储藏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裂纹。地上散落着一些空木箱和破损的板条箱。但引人注目的是,靠里侧墙边,整齐地码放着七八个军绿色的、印有前文明标识的金属密封箱!虽然表面蒙尘,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林珂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快步上前,检查最近的箱子。箱盖有简单的机械扣锁,没有锈死。她用力扳开。
“咔哒。”
箱盖弹开。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真空包装的压缩口粮!虽然包装陈旧,但真空状态保持完好!旁边还有一排排铝制水壶,掂了掂,有些是满的!
林珂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连续打开旁边几个箱子:第二个箱子里是医疗用品!虽然不少药品已经过期,但止血带、绷带、消毒剂、夹板、甚至还有几支密封完好的通用抗感染针剂和镇痛剂!第三个箱子里是工具:撬棍、锤子、多功能刀、绳索、甚至还有两把保养良好、带有独立能源匣的老式工程切割枪!第四个箱子里是衣物、睡袋、滤水器和几块高能电池!
这简直是一个宝藏!足以支撑他们很长时间!
“有东西!很多补给!”林珂激动地朝门外喊道。
阿庚精神一振,挣扎着想进来。林珂赶紧回去,和勉强恢复一点行动的尚云起一起,将阿庚拖进了储藏点。
关上破损的门板(勉强能挡住缺口),这个小小的、尘封的空间暂时成了他们的安全屋。林珂立刻开始忙碌:先给阿庚注射镇痛剂和抗感染针剂,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绷带和夹板重新固定他的右臂和左腿。阿庚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亮了许多。
接着,林珂拿出食物和水,三人(机)进行了离开庇护所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饱餐。压缩口粮虽然干硬难咽,但高热量迅速补充着体力。林珂甚至找到一小罐能量胶,小心地喂给几乎虚脱的阿庚。
尚云起没有进食,但他(它)移动到房间角落一个老式的、带有有线接口的应急电源插座旁,尝试连接。接口不匹配,但他(它)用工具稍作改造,将一根能量传输线接入了自己的充电接口。
「检测到微弱但不稳定的市政应急电力残留。」他(它)汇报道,胸前的棱镜光纹随着电流的注入,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回升,「充电效率极低,但可持续进行。四小时后,能量水平可恢复至12左右。」
这又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慢,但至少有了稳定的能量来源。
饱腹和相对安全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林珂靠在墙边,一边小口喝水,一边整理着找到的物资,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阿庚在镇痛剂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但强撑着不让自己完全睡去。尚云起静立充电,棱镜眼眸虽然依旧闭合,但感知场持续扫描着室内外。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宁静时刻——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异响”,透过厚厚的墙壁和门板缝隙,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不是管道震颤,不是金属摩擦。
那声音……更像是某种湿漉漉的、粘稠的东西,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
声音似乎来自他们来时的那条横向输送管道深处,距离似乎不算太远。
林珂和阿庚瞬间绷紧了身体,睡意全无。尚云起胸前的棱镜光纹明灭节奏微微改变。
「检测到异常生物质移动声响。」他(它)的声音凝重了一分,「模式分析……非已知变异体常见移动方式。声响特征:低频,粘滞,伴有间歇性轻微液体滴落声。」
“是什么东西?”林珂压低声音,握紧了刚从箱子里拿出的工程切割枪。枪身沉重,但握柄处的能源指示亮着微弱的绿光,显示还有能量。
「未知。数据库无直接匹配。根据声响强度及衰减模式推算,声源距离约四十至五十米,正在……缓慢接近。」
缓慢接近?沿着他们来的那条管道?
阿庚挣扎着坐直身体,用左手抓起靠在墙边的铁棍,仅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损的门板,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
尘封的储藏点刚刚带来希望,异响便如影随形。
黑暗的管道深处,未被记录的“东西”,正循着他们留下的痕迹与声响,拖着粘稠的步伐,一点点逼近。
血肉的低语,仿佛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