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点的空气瞬间凝固。补给带来的短暂欣喜被门外管道深处那粘稠、湿漉的异响彻底碾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令人骨髓发寒的质感，仿佛冰冷的软体动物贴着耳膜爬行。
林珂握着工程切割枪的手指节发白，枪身传来的冰凉触感和能源匣轻微的嗡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阿庚靠着墙，右手臂被简陋固定，左手紧攥着铁棍，仅存的眼睛死死盯住门板缝隙外的黑暗，胸膛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阵阵闷痛和血腥味。尚云起静立在角落充电接口旁，胸前的棱镜光纹明灭频率加快，如同进入高度警戒状态的心跳。
「声源移动速度：极慢，约每秒03米。方向：沿我们来时的横向管道，向此交汇点接近。距离估算：三十五米。」尚云起的意念传来，冷静依旧，但林珂能感觉到其中高速数据流运转带来的“紧绷”感，「声响频谱分析：低频蠕动噪声为主，叠加间歇性高频粘液拉伸与破裂音，伴随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生物电信号。」
“能判断是什么吗？污染体？还是……别的什么？”林珂用意念急问，不敢发出声音。
「数据库无完全匹配项。与‘该隐’系列变异体、已知巢穴守卫或拟态诱导单位特征均不符。其生物电信号模式呈现高度‘弥散’与‘不稳定性’，更像是一团拥有基础生物活性的……‘聚合胶质’，而非具有明确器官分化的生物。」
聚合胶质？林珂想起曾在某个废弃前哨站的记录碎片中看到过只言片语，关于早期污染实验中某些失败的、失控的“生物质融合”产物。但那些记录语焉不详，且年代久远。
“战斗力？弱点？”阿庚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未知。缺乏攻击模式数据。根据其移动方式推测，物理冲击能力可能有限，但粘液或胶质本身可能具有腐蚀性、寄生性或神经毒性。弱点：常规推测为火焰、强酸、极端低温或高频振动可能干扰其胶体结构稳定性。但我们不具备上述条件。」
尚云起停顿了一下，感知场似乎更加集中地投向门外。
「新发现：该生物质移动路径并非直线，似乎在管道内进行小范围‘探索’或‘感知’，其移动轨迹与管道壁上的积尘扰动痕迹显示，它会短暂‘附着’于壁面，可能在进行化学或信息素探测。它……可能在追踪我们留下的痕迹，包括体热、气味、或微弱的能量残留。」
追踪？林珂心中一沉。他们一路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这破门挡得住吗？”阿庚看向那扇被他们撞坏、勉强合拢的门板。
「概率评估：门板结构已受损，密封性丧失。若该生物质具备渗透性或强腐蚀性，突破可能性较高。若其为纯物理性攻击，可抵挡一段时间，但无法持久。」尚云起回答，「建议：立即制定应对或撤离方案。」
撤离？阿庚重伤，尚云起能量未复，外面是狭窄未知的管道，还有一个正在逼近的未知威胁。
“不能撤。”阿庚咬牙，“老子动不了多远。在这里，至少有点掩体，还有这些家伙。”他目光扫过工程切割枪和工具。
林珂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储藏点空间狭小，但堆满箱子，有一定障碍物。门板是薄弱点。如果那个东西进来……
“我们需要加固门口，设置障碍，准备迎击。”她快速说道，看向尚云起，“云起，你能分析出门板最可能被突破的点吗？还有，这里有什么东西能用来设置陷阱或阻碍？”
尚云起的棱镜光斑（虽然闭合，但林珂能感觉到）快速扫过门板和室内物资。
「门板最脆弱处：右下角破损裂缝及顶部连接松动处。加固材料：可使用箱内金属板、撬棍及绳索进行临时捆绑加固。障碍设置：可利用空箱、工具堆叠，形成简易屏障，压缩其进入后的活动空间。」
「潜在武器：工程切割枪对高含水或金属目标有效，对胶质目标效果未知。高能电池可短接制造电击，但风险高。部分化学药剂（如强效消毒剂、除锈剂）混合可能产生刺激性气体或放热反应，但剂量和效果难以控制。」
“那就干！”阿庚挣扎着想要站起帮忙，被林珂按住。
“你坐着，指挥就行。”林珂将一捆绳索和几根撬棍拖到门边，又搬来几个空木箱。尚云起也暂时中断了低效充电，用尚能活动的手臂协助固定金属板，棱镜光纹微微亮起，能量流辅助进行精确的捆绑和加固。
动作很快，但不可避免发出声响。每一次金属碰撞或拖动箱子的声音，都让门外那粘稠的蠕动声似乎会停顿一瞬，仿佛在“倾听”，随后又以不变的缓慢节奏继续接近。
距离在缩短。三十米……二十五米……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淡的、混杂着甜腻腐烂与化学试剂气味的怪异味道，从门缝渗透进来。
「检测到空气中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浓度上升，成分复杂，包含部分已知污染代谢产物及未知有机酸。」尚云起警告，「建议佩戴简易过滤装置。」
林珂从医疗箱里翻出几个防尘口罩（幸好密封包装完好），自己戴上，又给阿庚戴上。尚云起自然不需要。
加固工作勉强完成。门板被多块金属板和撬棍从内部交叉顶住，缝隙也用破布和绝缘胶带尽量堵塞。门口堆起了半人高的箱子和杂物屏障，只留下一个狭窄的、正对门口的“射击口”和侧面一个可供尚云起手臂探出的缺口。
林珂端着切割枪蹲在屏障后，枪口对准门口。阿庚靠坐在侧后方墙边，铁棍横在膝上，左手握着一把从工具箱里找到的沉重扳手。尚云起则站在林珂斜后方，一只手臂抬起，指尖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紫色能量丝线萦绕，那是他仅存的、预备在关键时刻进行干扰或精确攻击的能量储备。
二十米……十五米……
蠕动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粘液被自身重量拉扯又回弹的、令人牙酸的“吧唧”声。那甜腻腐烂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十米。
声音忽然停了。
死寂。
只有三人（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林珂的手指扣在切割枪冰凉的扳机上，掌心全是汗。阿庚的独眼一眨不眨。尚云起胸前的光纹明灭近乎停滞，进入最高效的感知状态。
五秒……十秒……
“滋溜……咕嘟……”
一种新的声音响起，像是粘稠液体被用力挤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吮吸管道壁。
紧接着，门板右下角那条他们撞出的裂缝边缘，一小团暗红色的、颤巍巍的、如同半凝固血液混合了油脂的胶质物体，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缓慢地蠕动、变化，表面反射着储藏室内手电和应急灯混合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油腻的、不健康的光泽。它体积不大，只有拳头般一团，但那种纯粹的、无器官的、仿佛拥有基础生命意志的“胶质”感，比任何狰狞的怪物更让人心底发毛。
这团胶质“探针”在裂缝处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感知内部环境，然后开始沿着门板内侧向下“流淌”，同时，更多的、相似的胶质正从裂缝和其他细微缝隙处持续渗透进来，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
“开火吗？”林珂用意念急问。
「等待。」尚云起制止，「目标体积过小，切割枪能量束可能浪费，且高温可能激发其未知反应。观察其行为模式。」
胶质团汇聚到门板底部，然后开始沿着地面向室内蔓延。它们移动的方式如同极度缓慢的黏菌，前端伸出伪足般的凸起，吸附地面，然后整体蠕动跟进。所过之处，在积尘上留下湿漉漉的、反光的粘液痕迹，并散发出更浓的甜腻腐烂气味。
它们似乎对堆放在门口的障碍物兴趣不大，而是……朝着房间内散落的空包装纸、食物碎屑、以及阿庚刚才包扎伤口换下的、带着血迹的脏绷带方向“流”去！
「确认：该生物质对有机废弃物、尤其富含蛋白质及生物信息素的物质具有强烈趋向性。」尚云起快速分析，「其感知方式可能基于化学追踪，而非视觉或听觉。」
就在这时，一团稍大的胶质“流”到了阿庚换下的脏绷带旁，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覆盖”上去。令人作呕的、细微的“滋滋”声响起，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溶解、吸收！胶质团的体积似乎微微膨胀了一丝，颜色也变得更加暗红。
它在“进食”！而且目标明确是生物残留！
如果让它接触到更多的……
林珂的目光猛地投向房间另一角，那里堆放着刚刚打开的、装有压缩口粮和医疗用品的箱子！虽然密封，但刚才翻找时难免有碎屑掉落，而且那些物品本身也是有机或带有复杂化学物质！
仿佛印证她的担心，又有几股胶质从不同缝隙渗入，它们似乎“感知”到了那个方向更“浓郁”的物质信号，开始调整方向，朝着补给箱缓慢流去！
“不能让它碰到补给！”林珂低喝。
「同意。尝试干扰。」尚云起抬起的手臂指尖，那道微弱的紫色能量丝线骤然射出，并非攻击胶质团本身，而是精准地击打在胶质团前方的一小片金属地板！
“啪！”
一声轻微的电击脆响，那片金属地板瞬间变得微微发红发热！
流淌的胶质团在距离发热金属几厘米处猛地停顿，前端试探性地伸出一小点，接触到发热空气后立刻如同触电般缩回，整个团块都向后蠕动了一小段距离，表面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惊吓或不适。
「有效。该生物质对局部高温或能量刺激表现出回避反应。快速总结，「但能量消耗：07。无法持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咕噜……咕噜噜……”
仿佛更大体积的粘稠液体在管道中涌动。紧接着，那扇被加固的门板，开始传来持续而均匀的压力！
不是撞击，而是如同被沉重的水袋或泥沼缓缓推挤！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加固的金属板和撬棍在压力下微微弯曲，堵塞缝隙的破布被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胶质从外部顶开、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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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主体”，到了！而且正在试图用纯粹的、粘稠的质量和渗透力，挤开障碍！
“它要进来了！”阿庚低吼。
林珂不再犹豫，瞄准门口那正在被胶质不断渗透、扩大的缝隙，扣下了切割枪的扳机！
“嗤——！”
一道炽白耀眼的高能粒子流激射而出，瞬间没入缝隙外那一片涌动的暗红胶质之中！
“滋啦——！！！”
尖锐的、仿佛热油煎肉的爆响猛然炸开！被直接命中的胶质剧烈沸腾、气化，冒起大股夹杂着恶臭的灰黑色烟雾！门外的蠕动声和压力似乎都为之一滞！
然而，没等林珂稍微松口气，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被气化、烧灼的胶质残骸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剩余的部分以更快的速度蠕动、聚合！并且，从管道深处，更多的、源源不断的暗红胶质汹涌而来，填补着被切割枪轰出的“伤口”！不仅如此，这些新涌来的胶质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粘稠度也在增加，蠕动时带起的粘液拉扯声更加响亮！
切割枪的高温能量攻击，不仅没能击退它，反而像是激怒或催化了它！
「警告！」尚云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目标出现应激性增殖与硬化反应！能量攻击可能促进其变异或适应！」
门板的压力再次增加，而且这次，胶质开始分泌出一种透明的、带有强烈刺鼻气味的酸性粘液，腐蚀着金属门板和加固物！滋滋的腐蚀声令人头皮发麻！
“操！枪不行！”阿庚吼道，“用别的！电！化学药剂！有什么扔什么！”
林珂猛地想起尚云起之前的话。她丢下切割枪（能量匣指示灯已闪烁，显示能量骤降），扑向放化学品的箱子，抓起几瓶标注着“强效管道除垢剂（酸性）”和“有机溶剂”的瓶子。她也顾不上看具体成分，拔掉塞子，朝着门口不断扩大的胶质渗透处狠狠泼洒过去！
“嗤——！！”
更加剧烈的反应发生了！酸性除垢剂与胶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大量泡沫和刺鼻黄烟！胶质被腐蚀溶解的速度明显加快，发出痛苦的（如果那能称为痛苦）剧烈蠕动和收缩！有机溶剂泼洒上去，则让胶质表面变得滑腻、似乎降低了其粘附性。
有效！但剂量有限！
“接着！”林珂将剩下的瓶子扔给阿庚，自己又去翻找。她找到了小罐的工业酒精和一大包干燥剂（生石灰）。
门外，被激怒的胶质“主体”似乎更加狂暴，挤压和腐蚀的力量大增，门板发出即将崩解的哀鸣！更多的酸性粘液喷射进来，溅到附近的箱子上，立刻冒起白烟，留下腐蚀痕迹！
尚云起再次释放出一道能量丝线，这次击打在门框上方，引发一小片金属发红，暂时阻碍了上方胶质的渗透，但消耗显然巨大，他胸前光纹猛地黯淡了一瞬。
阿庚用左手奋力将酒精瓶子砸向门口，瓶子破裂，酒精泼洒在胶质和粘液上。林珂则撕开干燥剂包，将里面的生石灰粉朝着潮湿、被酸性粘液覆盖的区域奋力扬撒过去！
生石灰遇水（包括酸性粘液）瞬间发生剧烈反应！
“嗞——！！！”
高温！大量白色蒸汽混合着刺鼻气体猛然爆发！门口的胶质如同被滚油泼中，疯狂地抽搐、收缩、后退！腐蚀声和一种仿佛无数细微气泡破裂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
“有效！继续！”阿庚吼着，将最后一瓶不明化学药剂也砸了过去。
林珂则将找到的所有干燥剂包全部撕开，朝着门口、门缝、以及已经流进室内的胶质团扬撒！
狭窄的储藏室内顿时被高温蒸汽和刺鼻化学气体充斥，视野一片模糊。咳嗽声、胶质受创的怪异嘶响、金属腐蚀声、门板呻吟声混作一团。
混乱中，尚云起的意念强行穿透嘈杂，清晰传来：
「目标暂时受创后退！但其质量未明显减少，且正在适应化学刺激！门外仍有大量胶质囤积！此地不可久留！准备从后方通风管道撤离！」
林珂抹去被刺激出的眼泪，看向储藏室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网格盖板封住的、直径约半米的通风口，刚才检查时就有注意到。
“阿庚！走！”她冲向阿庚，和挣扎起身的他一起，踉跄着扑向通风口。
尚云起用最后的力量，一道能量丝线精准击断通风口网格盖板的锈蚀锁扣。林珂用撬棍撬开盖板，露出后面黑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竖向通风井。
门板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中，被腐蚀和压力彻底破坏！大股暗红色、夹杂着被腐蚀杂物和化学残渣的粘稠胶质，如同决堤的泥石流，轰然涌入室内！瞬间淹没了他们刚刚设置的障碍和部分补给箱！
甜腻腐烂与化学灼烧的恶臭扑面而来！
“快！”林珂将阿庚半推半塞进通风井，自己紧随其后。
尚云起最后一个进入，在涌入的胶质即将淹没井口的前一瞬，他（它）回身，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臂，猛地将旁边一个装有剩余高能电池和化学药剂的铁皮箱推倒，砸向井口！
箱体破裂，内容物与涌来的胶质发生二次剧烈反应！
“轰——！！”
不算剧烈的爆炸，但足以产生强烈的冲击和火焰！涌入的胶质被暂时炸退、点燃！
借着这最后的阻挡，尚云起迅速缩入通风井，并用能量丝线将内部一个废弃的挡板强行拉下，勉强封住了井口。
下方传来胶质疯狂拍打、腐蚀挡板的闷响，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但厚重的金属挡板和竖向井道暂时阻挡了它们。
三人（机）在狭窄的通风井中，靠着冰冷的管壁，剧烈喘息。下方是燃烧和蠕动的威胁，上方是未知的黑暗。
刚刚获得的补给点，转瞬即逝。带出来的只有随身一点食物、水、切割枪（能量已不多）、少量工具和药品，以及……满身的化学灼伤气味和更深的疲惫。
泥沼般的威胁并未解除，只是被暂时阻隔。
凝胶状的不谐生命，仍在下方蠢蠢欲动。
而他们的逃亡之路，再次被迫转入更加狭窄、不可预知的黑暗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