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中心的白色灯光恒定而柔和，映照着悬浮的导航仪、密钥碎片，以及尚云起眼中那艰难重燃的紫色星璇。瓦尔德的记录影像早已暗去，但那些沉重的话语——关于“摇篮”的背叛、关于“种子”的责任、关于那条几乎注定通往毁灭的“修补”之路——却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林珂心头。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探险服冰凉的纤维。肋骨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像潮水般阵阵涌来，与巨大的信息冲击混杂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眩晕。选择。又是选择。从踏入这个设施开始，他们似乎就一直在各种绝望的选项中挣扎求生。
留下来？信标的能量储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显示屏上那冰冷的“41”像是一个倒计时的沙漏。五天，最多五天。之后，灯光会熄灭，空气会凝固，温度会降至接近绝对零度。他们会在这片孤悬于绝对虚空的金属棺材里，无声无息地化为冰雕。安全，但终局已定。
离开？利用那个从未测试过的“定向空间折叠发生器”，将自己像投石索里的石子一样，抛向未知的坐标，面对可能高达数百公里的落点误差、完全无法预知的环境、以及传送过程本身可能导致的解体和迷失。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延迟执行的死刑，死法未知，但过程可能同样痛苦。
她的目光落在尚云起身上。他（它）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凝视”着控制台屏幕，星璇缓慢旋转，内部数据流的光点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着远超其当前状态的复杂计算和推演。那枚嵌入胸甲的密钥碎片，正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乳白色光芒，与导航仪和整个信标的秩序场隐隐共鸣，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并稳定着他（它）正在缓慢重启的逻辑核心。
“云起，”林珂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主控中心里显得有些干涩，“艾琳娜说的……你相信吗？关于‘摇篮’的‘错误’，关于‘种子’能‘修补’……”
尚云起的星璇转向她，那点紫色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更深层的数据。
「但当前决策逻辑不应基于对遥远宏观叙事的完全确证。核心变量为：生存概率。滞留信标，生存概率随能量耗尽而趋近于零。尝试利用发生器离开，生存概率虽低，但非零，且存在获取额外资源、延续任务链、进而可能提升长期生存概率的机会。」
又是生存概率。冰冷，但无可辩驳。
林珂看向医疗间的方向，隔着墙壁，她仿佛能看到阿庚苍白安静的脸。“阿庚……他还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折腾吗？”
「信标医疗系统已稳定其生命体征。初步固定，内脏出血风险降低至5以下。定传送，其伤势恶化风险预估为22，主要源于冲击和可能的环境剧变。但若不离开，待能源耗尽，其死亡概率为100。」尚云起的回答依旧基于数据，不带任何情感色彩，「携带阿庚传送，综合生存概率预期高于将其留在此地。」
林珂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做的，不是质疑数据，而是下定决心。
“导航仪，”她转向悬浮的圆盘，“如果我们使用那个发生器，它能确保我们抵达下一个坐标吗？误差有多大？”
导航仪的暗紫色晶粒闪烁了一下，信息流直接传来：
【‘定向空间折叠发生器’为实验性装置，基于不完整理论构建。启动后可依据预设坐标产生定向空间褶皱，将目标‘推送’至大致方向。理论误差范围：半径05至500公里。实际误差受目标区域空间稳定性、能量供应纯度、载体质量等多重因素影响，无法精确预测。】
【当前推荐坐标γ，信号特征稳定，秩序脉冲强烈，或可提供一定‘锚定’效应，减少偏移。但风险依然存在。】
半径五百公里的误差……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被丢到目标点周围的任何地方，可能是相对安全的平原地带，也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海沟、活火山口、或者……另一片虚空。
“坐标γ……那个释放秩序脉冲的地方，具体是什么？导航仪里有更多信息吗？”
【数据库关联记录残缺。坐标γ标记为‘未识别信号源’，首次记录于‘摇篮’历法崩溃前约93年。信号特征：周期性释放与已知‘源初污染’核心频率呈180度反相的纯秩序脉冲。脉冲强度中等，但纯净度极高。推测可能为：1前代文明遗留的秩序稳定装置；2某种自然形成的秩序奇点；3未被记录的‘摇篮’早期实验场或避难所。】
秩序脉冲……与污染相反。这听起来像是黑暗中可能的灯塔。但也可能是诱饵，就像“汇流点”那个腐败的节点一样。
林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留下来是慢性死亡，离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渺茫如风中残烛。
“准备使用发生器。”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们需要尽可能做好准备。检查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尤其是医疗用品、武器、还有……能量。”
尚云起眼中星璇光点微微一亮。「明白。我将开始全面扫描信标可用资源，并规划物资分配方案。同时，尝试对自身受损系统进行最低限度的紧急维护，以提升传送后的行动能力。」
导航仪也缓缓降下高度，圆盘边缘伸出几根极其纤细的能量触须，连接到了主控台的数据接口上。
【开始下载信标结构图及可用物资清单。‘枢纽’协议临时权限激活中……正在访问维护库及备用能源单元……】
行动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珂在尚云起和导航仪的指引下，忙碌于信标的各个角落。维护库的门在导航仪的授权下打开，里面整齐存放着一些基础的探险装备：数套完好的标准前文明探险服（比他们身上破烂的防护服先进许多，具备内置维生系统、温度调节和环境监测），高能压缩食物和净水包，便携式照明和通讯器（尽管在虚空中可能无效），多功能工具，以及最重要的——两把保养良好、使用能量弹匣的紧凑型脉冲手枪，还有几个备用弹匣。
她将物资搬运到主控中心，进行分类和打包。为自己和阿庚更换了新的探险服，冰冷的合成材料贴合身体，内置系统启动，面罩内侧显示出简要的环境数据和生命体征读数。她将一把脉冲手枪和两个弹匣固定在腰间，另一把准备留给阿庚。
尚云起则利用维护库里的通用零件和工具，尝试对自身机体进行最基本的修复。过程缓慢而艰难，林珂在一旁协助，按照他（它）精确到毫厘的指示，更换胸甲处几片完全碎裂的装甲板，清理内部烧毁的线路，重新固定松脱的关节。那枚密钥碎片始终紧贴着他（它）的核心裂痕，其散发的秩序光芒仿佛拥有活性，引导着能量的流动和新材料的初步融合。当最后一块替换装甲板被固定好时，密钥碎片的光芒与尚云起眼中星璇的共鸣明显增强了一丝。
他（它）尝试活动手臂和腿脚，动作虽然依旧带着能量不足的滞涩感，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僵硬的“空壳”状态。
看着尚云起重获行动能力，林珂心中稍安。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移动、可以战斗的同伴。
阿庚的状况没有太大变化。信标的医疗系统持续工作，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促进着伤口的初步愈合。但他依旧昏迷不醒，仿佛身体将所有能量都用于内部的修复，无暇顾及意识的清醒。林珂用一个找到的折叠担架床，小心地将他固定在上面，并用缓冲材料包裹好，准备由尚云起背负。
导航仪完成了对信标的扫描。
【可用物资整合完毕。：信标主能源储备38，其中5已预留给发生器启动。剩余物资可维持三人（按标准人类消耗计）基础生存约240小时。建议携带全部高能食物、净水、医疗包、武器及备用能源。探险服已更换完毕。】
【‘定向空间折叠发生器’充能准备就绪。坐标γ参数已锁定。空间褶皱模型模拟运行中……预计充能至触发阈值需时：37分钟。】
最后的时间。
林珂将分装好的物资背包背在身上，调整好脉冲手枪的位置。她走到主控台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信标的能量曲线和外部虚空的监测图——一片永恒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尚云起背负着固定在担架上的阿庚，走到她身边站定，星璇紧盯着控制屏幕。
导航仪悬浮在发生器控制接口上方，暗紫色晶粒散发出稳定的光晕。
“走吧。”林珂轻声道，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同伴。
她伸出手指，按下了那个标注着警告的红色按钮。
“嗡……”
低沉的、逐渐升调的鸣响从信标深处传来。整个空间开始轻微震动，灯光明暗不定。控制台上，代表发生器充能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作用于身体。林珂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耳膜微微鼓胀。她握紧了怀中的密钥碎片，碎片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脉动，稍稍抵消了不适。
震动加剧，主控中心的金属结构发出细微的呻吟。尚云起调整了站姿，将阿庚护得更紧。导航仪的光芒变得炽烈。
充能进度条终于抵达终点。
控制台发出尖锐的提示音。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定向空间折叠发生器充能完毕。坐标锁定：γ。。警告：实验性协议，风险极高。倒数触发：十、九、八……”
林珂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密钥碎片的秩序脉动上，试图与之融为一体。
“……三、二、一。触发。”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也没有刺目的强光。
只有一种……极其怪异的、仿佛自身存在被瞬间拉长、压扁、然后拧转的扭曲感！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刹那间变成了无法理解的混沌乱流！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维度。
林珂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粒被投入湍急河流的尘埃，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冲向一个未知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漩涡深处。
黑暗。绝对的、连意识本身都仿佛要被稀释的黑暗。
然后，是坠落。
不是虚空中那种无助的失重，而是被粗暴地甩回现实的、充满实质撞击感的坠落！
“砰！！！”
后背传来剧烈的撞击，坚硬的、凹凸不平的地面。林珂闷哼一声，胸腔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出，眼前金星乱冒。她感觉自己在粗糙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尖叫。
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带着砂砾击打面罩的密集“沙沙”声。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亿万金属片相互刮擦的刺耳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穿透探险服的隔音层。
她挣扎着睁开眼。
面罩内侧的环境数据疯狂刷新，显示出极度恶劣的参数：大气稀薄，含氧量不足标准值10，充满有毒尘埃和高强度未知辐射。外部温度：零下89摄氏度。气压：极低。
视觉逐渐适应。暗红色的、如同铁锈与沙砾混合的大地，铺展到视野尽头。地平线上，悬挂着一颗巨大无比、却黯淡昏黄的“太阳”，表面布满黑色的坏死斑块和缓慢蠕动的暗红色日珥，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和热。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没有云彩，只有缓慢飘浮的、灰烬般的絮状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公里外，那个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如同金属山脉般的巨型残骸！
它庞大到难以形容，仿佛一座倾倒的山峰，半埋入暗红色的大地。残骸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沥青般的黑色凝结物，无数断裂的管道、扭曲的框架、巨大的破口裸露在外，昭示着它曾遭受的毁灭性打击。但在一些相对完好的区域和断裂的截面，隐约可以看到规律的几何纹路和零星闪烁的指示灯微光。
而一道柔和的、稳定的乳白色光柱，正从残骸的顶部某处笔直地射向暗紫色的苍穹，在高空中散开成一片淡淡的光晕。那光柱的波动，与林珂怀中的密钥碎片产生了清晰的、强烈的共鸣！
坐标γ！就是这里！那道秩序脉冲的来源！
但这里的环境，显然不是艾琳娜记录中可能存在的“避难所”。这是一个严酷、死寂、仿佛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世界。
林珂强忍着全身的疼痛，挣扎着坐起，看向周围。
尚云起半跪在约十米外，他（它）的机体上覆盖了一层红砂，但似乎没有受到严重损伤。阿庚连同担架被固定在他（它）背上，依旧昏迷，探险服的生命维持系统指示灯显示正常。
「着陆确认。」尚云起的声音传来，稳定依旧，但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显然刚才的传送对他（它）也造成了影响，「坐标偏移误差：约八百二十米，位于可接受范围下限。检测到高强度秩序脉冲源，方向：正前方巨型残骸。环境评估：极端恶劣，但对标准探险服及我的机体不构成立即致命威胁。未在扫描范围内发现活跃生物信号或明显污染迹象。」
林珂抬头，望向那座沉默的金属巨坟，以及那道连接天地的乳白光柱。狂风卷起红色的沙尘，如同血雾般弥漫在残骸周围。
折叠之始，将他们带离了孤悬虚空的信标，却抛入了这片被遗忘世界的荒漠中心。
希望的火种，或许就在那座残骸深处闪烁。
但通往火种的路，必然铺满了这个死寂世界的尘埃与未知的危险。
林珂咬紧牙关，用脉冲手枪的枪管作为支撑，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们过去。”她对尚云起说，声音透过面罩，混在呼啸的风中。
无论如何，脚步不能在此停留。
残光指引方向，抉择已成定局。
而新的探索，在这片锈红色的死寂大地上，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