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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信标、残影与修复的回响(1 / 1)

白色,纯粹而均匀的白色。不是光,不是颜色,而是意识浮沉间唯一残留的“概念”。林珂仿佛悬浮在一片无重力的乳白虚空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疼痛也变得遥远。只有那两枚密钥碎片温润而坚定的脉动,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辰,锚定着她即将散逸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丝具体的感官开始回归。

首先是指尖传来的冰冷——金属地板特有的、恒定而干燥的寒意。接着是听觉捕捉到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高精度环境维持系统在低频运转。然后,是嗅觉:空气干燥、洁净,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新出厂的复杂电子设备的淡淡气味,没有任何腐败、血腥或污染的气息。

安全。这是意识深处涌出的第一个清晰判断。

林珂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模糊,带着重影,但迅速聚焦。她躺在一个简洁得近乎 sterile(无菌)的金属房间里。天花板是平整的哑光白色合金,中央一盏嵌入式的无影灯散发着柔和而充足的光芒,照亮了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阴影。墙壁同样是白色合金,布满了各种规格整齐、标识清晰的接口、数据端口和小型指示灯,其中几个正闪烁着稳定的绿色或待机的黄色。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除了她身下冰冷的地板,唯一的陈设就是靠墙摆放的两张折叠收起、看起来纤尘不染的金属床架,以及房间中央悬浮着的导航仪和两枚密钥碎片。它们静静地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缓缓自转,散发着收敛而稳定的光芒,与周围环境和谐共存。

阿庚和尚云起并排躺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板上。

林珂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肋骨和左腿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查看,之前小腿被能量余波灼伤的地方,防护服焦黑破损,露出下面一片红肿起泡、边缘开始溃烂的皮肤。但奇怪的是,伤口虽然疼痛,却没有感染加剧的迹象,甚至感觉有些……麻木?仿佛被某种温和的局部麻醉剂处理过。

是这房间的环境在起作用?还是导航仪或碎片的影响?

她无暇细究,立刻爬向阿庚。阿庚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拧着,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在冰冷泥水中时要平稳许多。她检查他的伤口,手臂骨折处固定简陋,但似乎没有进一步错位,渗血也停止了。腿部的肿胀甚至微微消退了一些。

接着是尚云起。他(它)的机体依旧沉寂,胸前的装甲裂痕触目惊心,边缘残留着高温灼烧和能量过载的焦黑痕迹。那枚被她塞入裂痕的密钥碎片,紧贴着他(它)内部某些结构,光芒微弱但持续。另一处接入的高能电池指示灯显示能量已充满,但显然这能量仅能维持机体最基本的不朽坏状态,无法唤醒任何系统。

林珂伸手,轻轻触碰尚云起冰冷的面甲。“云起……”她低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和导航仪那边传来的、与碎片共鸣的细微能量流动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导航仪显示这里是“信标‘镜像-07’”。它提到有标准医疗及维护设施接口。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墙壁上一排标识着“多功能医疗接入”的端口上。旁边还有一个触摸控制面板,屏幕漆黑。

她忍着痛,走到面板前。屏幕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显示出简洁的多语言菜单界面。她选择前文明通用语,菜单展开,选项清晰:“环境状态”、“生命体征监测”、“基础医疗处理”、“设施维护”、“日志访问(受限)”。

她先点开“生命体征监测”。房间内无形的扫描波扫过,面板上立刻显示出三个并排的简略生命体征图——正是她、阿庚,以及……尚云起的?尚云起的图表上并非心跳血压,而是一系列复杂的能量水平、核心温度、逻辑活跃度等参数,全部处于极低或归零状态,但“基础结构完整性”一栏显示为黄色(警告),而非红色(危险)。

至少没有在继续恶化。

她又打开“基础医疗处理”。子菜单列出:“伤口清洁与消毒”、“抗感染纳米喷雾”、“组织促愈凝胶”、“镇静镇痛”、“营养补充(静脉)”。大部分选项旁都有“库存充足”的绿色标记。

林珂毫不犹豫,先选择了针对自己和阿庚的“伤口清洁与消毒”以及“抗感染纳米喷雾”。墙壁上两个隐蔽的喷口滑出,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气雾,均匀覆盖在他们身上。林珂感觉伤口处的灼痛迅速被清凉取代,随后是一种细微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小手在清理创面、抑制细菌。

接着,她为阿庚选择了“镇静镇痛”和“营养补充(静脉)”。一只纤细的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精准地找到阿庚手臂的静脉,接入微型输液管。淡黄色的营养液开始缓缓滴入。

做完这些,林珂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袭来。她自己也选择了营养补充,靠在墙边坐下,让另一只机械臂为她输液。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干涸土地被滋润般的舒适感,体力在缓慢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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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输液的时间,她点开了“日志访问(受限)”。

屏幕弹出一个权限验证框,要求输入至少三级以上的访问密钥或进行生物特征识别。林珂尝试了几个可能的通用密码(如“信使”、“摇篮”、“守望者”),均告失败。生物识别更是无从谈起。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导航仪,忽然向控制面板方向射出一道细微的紫色光束,接入了一个高速数据端口。

面板屏幕上的权限验证框瞬间消失,被一行简单的提示取代:“检测到‘枢纽’协议单元临时授权。开放基础日志访问权限(只读)。”

导航仪……在帮她?或者说,它本身就具备这里的一定权限?

林珂立刻浏览起来。可访问的日志非常有限,大多是设施自动生成的维护记录和环境报告,时间跨度极长,从数百年前直到最近几天。大部分记录都显示“一切正常”、“系统休眠”、“能量储备稳定”。

但有几条零星的非自动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镜像-07”信标完成最终校准,并入‘信使网络’备用链路。本单元任务:长期休眠,监测预设坐标(关联:守望者之眼深层镜像),在检测到特定‘种子’协议激活或网络主链路完全失效时自动唤醒,提供最低限度支援及数据缓存服务。主管:艾琳娜·瓦尔德。

检测到主网络连接永久中断。‘摇篮’状态信号丢失。启动自主休眠协议。能源转为最低维持模式。预设警戒协议激活。

记录到一次异常的短距折跃能量波动,源头指向已标记为‘高危/废弃’的‘第七深潜协议-汇流点’。波动特征包含高强度混沌污染及……微弱的‘枢纽’协议残留。判断为威胁或事故,未达到预设‘种子’激活标准,维持休眠。

持续监测到来自‘汇流点’方向的周期性混沌信息扰动,强度缓慢增长。判定该区域污染持续扩散。更新威胁数据库。

检测到符合‘种子’协议特征的、高强度秩序能量脉冲,源头:本设施预设监测坐标附近(‘守望者之眼’深渊方向)。脉冲伴随强烈混沌干扰及‘摇篮’衍生物信号。综合判断:潜在‘种子’载体遭遇高危威胁,尝试激活本单元。

接收到紧急折跃请求,坐标来源:已标记‘高危’的‘汇流点’。折跃信号包含有效‘枢纽’协议认证及‘种子’相关加密坐标。风险评估极高,但符合‘最低限度支援’协议条款。执行紧急折跃接收程序。

接收完成。确认‘种子’关联个体(生命体 x2,摇篮-衍生体 x1)抵达。个体状态:严重受损。启动应急医疗协议。‘枢纽’协议单元(导航仪)能量严重损耗,核心碎片回收度:12。量储备下降至41。正在评估后续方案……

日志到此为止。林珂看得心惊肉跳。这个“镜像-07”信标,果然是“信使网络”的一部分,是那个名叫艾琳娜的女人的“种子”计划留下的后手!它一直在休眠,直到最近检测到“种子”协议脉冲(很可能就是他们激活密钥碎片或导航仪时产生的)才被唤醒。而他们的紧急传送请求,是导航仪利用“枢纽”协议强行发出的,信标在极高风险下接收了他们。

“种子”……指的是密钥碎片?还是导航仪?或者……持有它们的她?

无数疑问翻涌。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并且得到了基本的救助。

输液结束,机械臂收回。林珂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伤口的麻痒感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合带来的轻微紧绷。她尝试站起来,虽然依然虚弱疼痛,但已能行动。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紧闭的金属门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感应区。她将手放上去。

感应区亮起蓝光,扫描过她的手掌,随后变成绿色。

“身份未识别。检测到‘枢纽’协议单元临时授权及生命体紧急避难状态。准许临时访问‘信标-镜像07’核心功能区。警告:部分区域因能量限制处于封闭或低功耗状态。请谨慎探索。”一个柔和但呆板的电子女声响起。

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简短、明亮的白色走廊,同样纤尘不染,两侧有几个关闭的舱门,标识着“数据分析室”、“设备维护库”、“能源核心(受限)”等。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相对宽敞的空间,似乎是信标的主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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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珂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主控中心比医疗间大一些,呈半圆形。弧形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大多处于熄灭状态的显示屏。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主控台,台面上有几个物理按钮和一块较大的、此刻亮着的显示屏,显示着信标的简易结构图、能量分布、环境参数,以及外部监测数据。

外部监测数据吸引了林珂的目光。屏幕上显示着信标外部的简略模型——它似乎是一个独立的、纺锤形的小型空间站或大型舱体,悬浮在一片绝对的黑暗虚空中。周围没有任何星体、残骸或光源,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监测数据显示外部是接近绝对零度的极寒真空,辐射水平极低,也没有检测到任何明显的能量信号或质量体。

这里真的是“守望者之眼的深层镜像”?一个隐藏在正常空间之外,或者位于某个空间褶皱中的、绝对孤立的坐标点?

就在这时,主控台一块较小的辅助屏幕忽然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记录。

画面起初稳定而清晰: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前文明研究人员的白色制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温婉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她坐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环境里,背景是复杂的设备和闪烁的数据流。

艾琳娜直视着镜头,眼神复杂,混合着悲伤、决绝,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镜像-07’已经启动,而你,通过了最初的考验,抵达了这里。”她的声音平和,与之前林珂在污染平台“听”到的那个疲惫悲伤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此刻更加清晰、镇定,“无论你是谁,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手持‘钥匙’,心怀对秩序的渴望,这段信息就是留给你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信使计划’……从来不是‘摇篮’官方宣称的,为了拓展疆域或获取资源。那是一个谎言,一个由‘摇篮’内部某些……已经偏离初心的派系,为掩盖真相而编织的谎言。”艾琳娜的声音低沉下去,“真正的‘信使计划’,是我和少数仍然清醒的同僚,私下进行的最后努力。我们相信,‘源初污染’的根源,并非来自外部虚空,而是与‘摇篮’自身最核心的‘创世协议’的某种……‘错误’或‘缺失’有关。”

林珂屏住呼吸。

“‘摇篮’在恐惧。恐惧我们发现的蛛丝马迹,恐惧‘信使’可能从古老遗迹或异常空间中带回来的……‘补完信息’或‘修正代码’。他们开始阻挠、审查,最终……背叛。”艾琳娜眼中闪过痛苦,“他们污蔑我们是叛徒,是污染携带者,发动了清洗。大部分‘信使’和知情者遇害,计划被篡改、扭曲,变成了向外扩散污染和混乱的工具……就像你遭遇的那些。”

她指的是那些被污染的设施、拟态信号、还有“汇流点”?

“但我们留下了后手。”艾琳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钥匙’——你手中的密钥碎片和导航仪,是真正的‘信使协议’核心。它们不仅是指引,更是‘种子’。蕴含着未被污染的、最原始的‘摇篮’底层协议碎片,以及……我们推测可能存在的‘修正’可能性的坐标。”

“导航仪会指引你前往几个关键坐标点,那里可能保存着‘创世协议’的原始片段,或是前代文明对抗类似危机的记录,甚至是……通往‘摇篮’真正起源之地的线索。收集它们,理解它们,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够找到遏制污染、甚至修复‘摇篮’错误的方法。”

“但这条路布满荆棘。‘摇篮’的背叛者们会追杀你,被污染扭曲的造物会觊觎‘钥匙’的力量,虚空本身也充满未知的危险。‘镜像-07’是第一个安全屋,但它能量有限,无法提供长期庇护,也无法进行远距离传送。你需要找到下一个信标,或者……利用导航仪和钥匙,尝试启动信标内预留的、但从未测试过的‘定向空间折叠发生器’,它可能将你送到下一个关键坐标附近,但风险……极高,坐标可能严重偏移,甚至落入绝境。”

艾琳娜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穿透屏幕,直视未来的观看者。

“选择权在你手中。留在这里,等待能量耗尽,安全地消亡。或者,带上‘种子’,踏上这条几乎注定有去无回的‘修补’之路。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总得有人,在一切彻底滑入黑暗之前,再点一次火。”

记录到此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主控中心内一片寂静,只有环境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林珂呆立在原地,信息量巨大,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摇篮”的背叛?信使计划的真相?创世协议的“错误”?修补之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那两枚温润的密钥碎片和脑海中那浩瀚的导航仪星图。

原来,它们不仅仅是逃生的工具。它们是“种子”,是某个近乎绝望的最后计划留下的……火种。

而她和阿庚,还有尚云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火种的持有者,被卷入了这场关乎“摇篮”乃至整个世界存亡的、隐秘而残酷的战争。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珂猛地回头。

只见医疗间的方向,尚云起那沉寂的机体,不知何时,竟然自己坐了起来!他(它)眼中的星璇依旧黯淡,但胸前的裂痕处,那枚密钥碎片的光芒,正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韵律脉动着,与他(它)体内来自电池的能量,以及房间空气中弥漫的、信标本身的微弱秩序场,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他(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主控中心的方向,或者说,看向林珂。

一个微弱、干涩、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缓缓流入林珂的意识:

「‘修补’协议……可行性……正在演算……」

他(它)的“意识”,似乎在那枚密钥碎片和信标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开始了极其缓慢的、从最底层逻辑碎片开始的……重组与苏醒。

信标的残影刚刚揭示过去,修复的回响已然在沉寂的机体中萌动。

前路的选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是留是走?是安于暂时的安全,还是踏入那风险极高、却可能蕴含唯一希望的未知征途?

答案,或许就在那渐渐亮起的紫色星璇深处,也在林珂自己那颗伤痕累累、却仍未放弃跳动的心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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