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沉寂,如同墓穴中凝结了亿万年的寒冰,包裹着主控室第三层平台。只有偶尔从下方通风井飘上来的、带着焦糊与甜腥的恶臭微风,以及穹顶高处那几点固执闪烁的幽绿光晕,证明时间并未真正停滞。
林珂依旧瘫坐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护栏。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后背,粘着破损的探险服,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但更冷的,是方才那短暂而凶猛的信息洪流在她灵魂中留下的冰碴——艾琳娜·瓦尔德最后绝望的嘶吼,被污染的“归途”坐标,失效的信使网络,还有这个垂死锚点发出的、指向另一个遥远未知坐标的最终指令……
希望与绝望,生路与陷阱,像两股狂暴的乱流在她脑海中冲撞,让她本就因伤痛和疲惫而模糊的意识更加混乱。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解码的信息,哪些是过载冲击带来的幻觉残响。
“不去α-01……陷阱……β-09……可能安全……”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林姐姐……”小武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孩子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变故反复捶打后的、超越年龄的苍白与沉寂。他的眼睛红肿,却努力睁大,看着林珂。“那个大铁人……它不动了……”
林珂猛地抬头。
“守望者-γ7”依然矗立在控制台旁,但它那庞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僵硬。胸口的密钥碎片光芒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深紫色的“目光”完全黯淡,只剩下两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紫斑。它维持着单手按在控制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瞬间凝固的黑色雕塑。只有机体内部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能量流动嗡鸣,证明它尚未完全“死去”。
过载了。刚才强行连接、解码锚点深层那充满绝望和冲突的加密信息,显然对它本就枯竭的能量系统和逻辑核心造成了巨大负担。
“γ7!”林珂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肋间剧痛和虚弱再次失败。她只能用意念急切地呼喊,“γ7!你怎么样?”
没有回应。
那古老机械的存在感,正在迅速变得稀薄、冰冷。
林珂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守望者-γ7”也彻底沉寂,她们将失去最后的指引和庇护,被困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地下坟墓里,面对阿庚不断恶化的伤势、小武的恐惧,以及黑暗中可能随时再次滋生的不洁之物。
必须做点什么!
她咬紧牙关,忍着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头痛和身体的剧痛,集中全部精神,再次尝试与怀中那枚较小的密钥碎片建立连接。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激发它的力量或获取信息,而是将自己的意念,化作最简单、最直接的“呼唤”与“维系”,通过碎片与碎片之间那同源的联系,投向“守望者-γ7”胸前那枚几乎熄灭的密钥碎片。
“回来……撑住……我们需要你……”没有复杂的指令,只有最本能的求生意志和同伴的羁绊,混合着她自身那源自灵种残余的微弱共鸣,化作一股纤细却坚韧的精神丝线,穿越冰冷的空气,缠绕向那黯淡的乳白光点。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林珂感觉自己也要因这最后的努力而意识涣散时——
“守望者-γ7”胸前那枚密钥碎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那两点深紫色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重新亮起,虽然黯淡,却不再熄灭。僵硬的机体内部,传来了逐渐恢复规律、但依旧虚弱的能量流动声。它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掌,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逻辑核心……过载缓解……能量水平:4……处于危险临界值。」冰冷滞涩的意念再次流入林珂的意识,带着明显的虚弱和“迟滞”感,「感谢……密钥持有者的……维系。但本单元功能已严重受限。」
它缓缓地、极其吃力地收回了按在控制台上的手,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转向林珂的方向。
「解码信息……已验证。瓦尔德警告有效。坐标α-01,危险等级:最高,建议永久规避。坐标β-09,为锚点-γ7记录中,最后一个未被标记为‘失效’或‘污染’的备用汇合点。但其状态未知,距离超出本单元最大探测范围,且无可用路径数据。」
它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阿庚身上。
「当前首要目标,与先前分析一致:获取医疗资源,稳定阿庚的生命体征。医疗舱室(b-7区)是最近的可能选项。路径风险评估:中等。本单元当前状态,无法提供充足战斗支援,但可进行路径引导、基础扫描及……必要时,充当物理屏障。」
它的话语明确而残酷:它快没能量了,能做的有限。但医疗舱室必须去,而这条路,依然危险。
林珂看着它胸口的微弱光芒,看着它身上被腐蚀的痕迹,看着它背后那巨大而破败的主控室,以及昏迷不醒的阿庚和惊恐未消的小武。
抉择,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艰难。
留下,是等死。阿庚会死,她们或许能多活几天,但最终会因资源耗尽或污染渗透而亡。
前往医疗舱室,有风险,但有一线生机。即便那舱室可能也已损坏,即便路上可能遇到新的畸变体。
至于遥远的坐标β-09……那太远了,远得像夜空中的幻梦。必须先活过眼下。
“我们去医疗舱室。”林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她看向小武,“小武,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你帮忙。”
小武用力点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看到“守望者-γ7”重新活动后,找回的一丝依靠,以及被林珂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感染的力量。他再次握紧了那根木矛。
“γ7,规划最安全的路径,尽可能避开那个‘次级能量缓冲区’的高风险区域。我们走。”林珂也挣扎着,用手臂和护栏支撑,一点点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呻吟,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路径规划中……」「守望者-γ7」的意念伴随着简略的方位图传入林珂意识。图像模糊断续,但大致标明了方向:从当前平台边缘一条向下延伸的维修梯道离开主控室核心区,穿过一段相对狭窄的管道维护层,绕过标注为“缓冲区”的边缘,从一处结构性薄弱点(可能是年代久远的裂缝或小型坍塌处)进入更下层的通道网络,最终抵达b-7区。
「警告:」它补充道,「目标区域外围扫描显示,存在多处以损坏线缆和废弃零件为主的‘杂物堆积点’。这些地点可能成为污染物质沉积或小型畸变体潜伏的温床。请保持警惕,避免接触不明粘液或发光物质。」
林珂点点头。她走到阿庚身边,和小武一起,再次尝试架起他。阿庚的体重依旧沉重如山,但或许是因为“守望者-γ7”之前医疗干预的效果,或许只是错觉,林珂觉得他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滚烫了,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一点点——但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短暂平静。
“守望者-γ7”走到他们前面,它没有尝试再次背负阿庚——那会加速它本就岌岌可危的能量消耗。它只是用那深紫色的、依旧虚弱的目光,扫过前路,然后率先走向平台边缘那道几乎隐没在阴影中的、向下延伸的金属网格阶梯。
“跟紧。”林珂对小武说,两人架着阿庚,跟在机械巨人身后,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阶梯。
离开主控室核心区域的球形空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守望者-γ7”胸口那点微弱的乳白光晕,以及它偶尔从手臂探出、扫描前方路径的淡蓝色辅助光束,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
阶梯陡峭、湿滑,许多地方的网格已经锈蚀变形,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机油和电离空气混合的涩味。两侧的墙壁不再是光滑的合金板,而是粗糙的岩层与嵌入其中的管道、线槽混杂,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的絮状沉积物(可能是某种真菌或矿物析出)。
他们走得很慢,很艰难。林珂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护栏和架着阿庚的手臂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肋骨的刺痛和肺部的灼烧。小武也是气喘吁吁,但咬紧牙关坚持着。
“守望者-γ7”走在最前,它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显然也在极力控制能量输出。它的扫描光束不时掠过前方通道的拐角和岔路,确保没有潜伏的威胁。偶尔,它会停下,示意林珂和小武保持安静,深紫色的“目光”凝视黑暗深处片刻,然后才继续前进。显然,它那受损但依然强大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许多林珂她们无法察觉的细微动静或能量扰动。
穿过一段相对平直的、布满各种阀门和仪表(大多已损坏)的管道廊道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根据“守望者-γ7”的路径图,向左是绕过“次级能量缓冲区”的相对安全路径,但更远、更曲折;向右则是一条更直接的通道,但会紧贴着缓冲区边缘,风险更高。
就在“守望者-γ7”准备转向左边时,它突然再次停住,深紫色的光点猛地转向右边那条黑暗的通道!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右边通道深处传来——
不是之前畸变体的粘液流动或金属摩擦。
那是……歌声?
不,不是人类或任何已知生物的歌声。那是一段扭曲的、失真的、仿佛由无数破损的扬声器和生锈齿轮强行拼凑出来的旋律片段。旋律本身带着一种诡异的、类似旧时代宗教颂歌或童谣的简单结构,但音调被拉长、扭曲、反复,夹杂着尖锐的电流杂音和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背景和声。
这声音直接钻入脑海,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试图渗透和搅乱思维的恶意。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及信息扰动信号!」「守望者-γ7」的意念瞬间变得急促,「来源:右侧通道深处,与‘次级能量缓冲区’方向吻合。信号特征……与‘绿痕’污染衍生物‘残响编织者’存在部分相似,但表现形式更加……集中、‘有序’?」
残响编织者?林珂想起在“汇流点”遭遇的那个能编织幻觉和逻辑陷阱的恐怖存在。难道这锚点深处,也滋生了类似的东西?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同一个污染网络的不同节点?
那扭曲的“歌声”断断续续,时强时弱,仿佛在试探,在引诱。伴随着歌声,右边通道的黑暗中,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不断变幻的、光怪陆离的彩色光影,如同劣质全息投影的碎片,映照出扭曲的人形、破碎的星空图、还有……一些令人不安的、类似密钥碎片几何形状但布满污秽纹路的符号!
它在模仿!在试图用扭曲的方式,“再现”秩序与信息!这比纯粹的混沌怪物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不能过去!”林珂低声道,声音因恐惧而紧绷。
「同意。」「守望者-γ7」的意念带着凝重的确认,「该存在的精神污染能力极强,且可能具备信息干扰甚至部分协议覆盖能力。以本单元当前状态,无法有效抵御。建议立即远离,按原计划绕行。」
它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左边通道。林珂和小武连忙架着阿庚跟上,几乎是小跑着逃离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和侵蚀性的扭曲歌声与光影。
歌声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远离,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急促,仿佛带着一丝被“拒绝”的恼怒。那些变幻的光影也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
右边通道重新陷入死寂。
但那种被某种冰冷、恶意且具备高度“智能”的存在“注视”过的感觉,却久久停留在林珂心头,挥之不去。
绕行的道路果然更加漫长崎岖。他们爬下更多的阶梯,穿过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管道夹层,绕过因年代久远而自然坍塌、被巨大石块堵塞的通道。一路上,“守望者-γ7”的能量水平肉眼可见地持续下降,胸口的微光越来越暗,扫描光束也变得更加时断时续。它开始更多地依赖自身存储的结构图和有限的物理探测,而不是主动扫描。
林珂和小武也疲惫到了极限。阿庚的重量仿佛在不断加重。林珂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倒下,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徘徊,全靠怀中密钥碎片那微弱的脉动和必须前进的信念吊着一口气。
终于,在感觉仿佛走完了整个地心旅程之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附近。
根据“守望者-γ7”最后的扫描和结构图比对,他们现在位于标注为b层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维护大厅边缘。大厅另一头,应该就是b-7区的密封舱门。
但大厅本身,却是一幅令人心惊的景象。
这里显然经历过某种剧烈冲击或结构性灾难。地面布满了裂缝和掉落的金属构件、破碎的晶体碎片。许多嵌入墙壁的控制面板和照明装置被撕扯下来,线缆像枯萎的藤蔓一样垂挂。更触目惊心的是,大厅中央和几个角落,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由各种废弃机械零件、断裂管道、扭曲的合金板材混合而成的“垃圾堆”。这些垃圾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矿物结壳,许多地方隐隐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
而且,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污染气味,在这里明显变得更加浓重。
「杂物堆积点……污染沉积……」「守望者-γ7」的意念带着警告,「检测到多个微弱生命/类生命信号,处于极度惰性或休眠状态。不要惊扰它们。目标舱门在正前方,距离约六十米。我们需要……快速、安静地穿过大厅。」
六十米。在平时,不过短短距离。但现在,拖着昏迷的阿庚,面对可能潜伏在垃圾堆中的未知威胁,这六十米如同天堑。
林珂看向“守望者-γ7”,它胸口的微光已经黯淡到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它还能支撑多久?
没有退路。
“走。”林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和小武一起,调整了一下架着阿庚的姿势,尽量减轻移动时的声响和震动。
“守望者-γ7”率先踏入大厅,它的金属足部极其轻柔地落在破碎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深紫色的“目光”紧张地扫视着那些散发着暗绿微光的垃圾堆。
林珂和小武紧随其后,屏住呼吸,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二十米……三十米……
经过一个较大的垃圾堆时,林珂似乎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细小坚硬物体相互碰撞的“咔哒”声。她心脏狂跳,不敢侧头去看。
四十米……五十米……
目标舱门就在眼前了!那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圆形观察窗的银色合金门,门上方的指示灯完全熄灭,但门体本身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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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从未如此接近。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舱门不到十米时——
“咯啦……哗啦!”
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最大的垃圾堆,顶部突然松动,一大堆锈蚀的零件和凝结的污物滑落下来!这声响在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仿佛被这声响“惊醒”,垃圾堆深处,几个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暗绿色光点,骤然变得明亮、急促!同时,更多细碎的“咔哒”声和粘液流动声,从周围好几个垃圾堆中同时响起!
“快!”林珂嘶声喊道,和小武拼尽最后力气,架着阿庚冲向舱门!
“守望者-γ7”猛地转身,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在他们和最近一个已经明显开始蠕动、有东西要钻出来的垃圾堆之间!它胸口的密钥碎片,爆发出了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乳白色光芒!
“去开门!本单元……断后!”
它的意念决绝,深紫色的光点死死锁定那些正在苏醒的、散发着不祥绿光的垃圾堆。
林珂和小武扑到舱门前。门上没有明显的把手或开关,只有一个同样黯淡的、带有掌印图案的识别面板。
林珂毫不犹豫,将沾满血污的手按了上去!
面板微光一闪,扫描掠过。
“基因序列部分匹配……灵能特征确认……权限等级:临时访客(医疗紧急状态)。准许进入。”
“嗤——”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气流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片洁净的、散发着柔和白色光芒的狭小空间!能看到标准的医疗床和闪烁的仪器指示灯!
“进去!”林珂和小武连拖带拽,将阿庚塞进门内,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
就在舱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林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守望者-γ7”那庞大的黑色身躯,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涌动而来的暗绿色光影和无数细小、扭曲、正从垃圾堆中钻出的、形态更加怪诞的小型畸变体之前。它胸口的乳白色光芒,正在被潮水般的幽绿迅速吞没……
“轰!”
舱门彻底关闭,将内外隔绝。
温暖的、带着消毒剂气味的空气包裹了她们。
但林珂的心,却和门外那正在被黑暗与幽绿吞噬的最后光芒一样,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她们抵达了暂时的避难所。
却可能……再次失去了一个守护者。
微光之路,每一步,都浸染着牺牲与失去的沉重。而前路,依旧淹没在深邃的黑暗与低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