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仿佛外界的崩塌、嘶吼、金属碰撞、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湿滑蠕动声,连同那决绝的、最后的乳白色光芒,都被那扇厚重的银色合金门彻底隔绝,碾碎,抛入了另一个时空。留下的,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被高度过滤和调节过的“洁净”的寂静。
林珂背靠着冰冷光滑的门内侧,缓缓滑坐到同样洁净无尘的地板上。肋骨的剧痛、肺部的灼烧、精神的虚脱,如同被延迟的潮水,在她停下脚步、脱离最直接的死亡威胁的瞬间,轰然反扑,几乎将她淹没。她剧烈地喘息,吸入口鼻的空气带着一种陌生的、略带甜味的化学消毒剂气息,冰冷而干燥,刺激着她早已习惯污浊与血腥的呼吸道。
眼前的世界,与她一路挣扎跋涉而来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这是一个不大的舱室,呈规整的长方形,面积不过二十余平米,挑高约三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一种哑光的、米白色聚合物材料构成,接缝细密,浑然一体,没有任何装饰或多余的结构。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均匀分布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嵌入式面板,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没有一丝阴影。
舱室中央,是一张占据显要位置的、造型简洁流畅的乳白色医疗床。床体似乎由某种半透明的凝胶材料构成,表面覆盖着洁净的白色织物。阿庚正躺在上面,他破烂的探险服已被自动伸出的机械臂剪开、移除(动作轻柔而高效),此刻他赤着上身,下身覆盖着一条保温毯。几根纤细的透明管线从床边升起,连接着他手臂的静脉、胸口贴着的监测贴片,以及额头上一个类似金属箍的装置。医疗床周围,几面悬浮的半透明显示屏正无声地闪烁着复杂的生命体征数据、三维解剖模型和不断滚动的医疗指令。
在舱室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整齐的储物柜和功能面板,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另一侧则是一个独立的、带滑动门的净化隔间,门上标着标准的前文明医疗符号。空气中,除了消毒剂味道,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臭氧和电离空气混合的气味,那是高精度医疗设备运转时特有的气息。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一种与“摇篮”后期那种冰冷实用主义截然不同的、属于前文明鼎盛时期的、充满理性和人文关怀的科技美学。干净,有序,高效,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未曾经历外界的崩塌与污染。
但林珂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怀中的密钥碎片传来微弱但清晰的脉动,与舱室内某个不可见的能量源隐隐共鸣,提醒她这“洁净”的庇护,同样建立在前文明遗留的、如今已濒临枯竭的秩序之上。而门外……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合金门。门外,是黑暗、污秽、蠕动的不洁,以及可能已经为了掩护她们而……沉寂的“守望者-γ7”。门内,是短暂的安全与先进的医疗资源。一门之隔,天堂地狱。
“爷爷……铁人叔叔……”小武带着浓重哭腔的喃喃声,将林珂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
小武就坐在门边不远处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他身上的兽皮衣物沾满了泥污和暗绿色的可疑污渍,与这洁净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又目睹了另一个“保护者”可能遭遇的毁灭,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打击太过沉重。
林珂强撑着挪过去,伸手轻轻揽住小武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这简单的触碰,似乎让小武紧绷的身体稍微松弛了一丝,压抑的抽泣声从臂弯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就在这时,医疗床那边传来了动静。
连接阿庚的医疗设备发出几声短促而柔和的提示音。一块悬浮屏幕上的三维解剖图像快速闪烁、重组,最终定格在阿庚受损的左腿和胸腔内部。图像显示,纳米修复机器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坏死组织、固定碎裂的骨骼、修复受损的血管和神经。另一块屏幕则显示着对阿庚血液和组织的深度分析结果,大量复杂的数据流滚动,其中几条用醒目的红色标识着“未知能量污染残留”、“高维能量反噬效应”、“基因层面锚定扰动”等字样。
一个柔和、中性、略带电子合成感的女性声音,在舱室内响起,使用的是标准前文明通用语:
“患者‘未知个体-阿庚’深度医疗协议启动。生命体征已稳定于最低安全阈值之上。修复进度:32。预计完全修复基础生理结构所需时间:14标准时。”
“警告:检测到深度能量污染及存在性锚定异常。标准医疗协议无法清除或修复。污染扩散暂时被抑制,但存在随着患者生理状态恢复而重新活跃的风险。锚定异常性质未知,可能影响治疗效果及患者长期生存状态。”
“建议:接入深层生物数据库,进行污染源对比分析及锚定性研究。需要更高权限或‘信使协议’相关密钥授权。”
声音来自舱室上方,似乎是一个集成在环境控制系统中的ai。
林珂精神一振。有希望!这里的医疗设备比预想的更先进,甚至能分析出阿庚体内那神秘的“锚定”特性。
“我是‘信使计划’密钥持有者,林珂。”她抬头,对着空气说道,同时握紧了怀中的密钥碎片,“我授权进行你建议的分析和研究。尽全力治疗他。”
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验证权限。
“密钥序列识别……部分匹配。权限等级提升至‘临时紧急医疗主导’。授权接受。”ai的声音依旧平稳,“开始连接本单元缓存数据库及……尝试链接锚点-γ7深层生物信息库(连接状态:不稳定)。”
舱室内光线微微变幻,更多的悬浮屏幕亮起,显示着数据流接入和检索的进度条。林珂看到一些模糊的生物结构图谱、能量频谱分析、以及大量她无法理解的术语和符号飞快掠过。
趁此机会,林珂挣扎着站起,走到医疗床边。阿庚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濒死的痛苦似乎淡去了一些,呼吸平稳悠长,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修复性睡眠。医疗床的凝胶材质微微起伏,仿佛在模拟最舒适的支撑。那些透明的管线和贴片,正将生命维持物质和修复指令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身体。
至少,他暂时安全了。
林珂又走到那排储物柜前。柜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滑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折叠好的、洁净的浅蓝色病号服、密封的浓缩营养剂、水袋,甚至还有几套未拆封的、标准尺寸的前文明便服。她拿出一些营养剂和水,递给小武,自己也喝了一些。冰凉略带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滋润和能量感。
她换上了一套相对合身的便服,粗糙但干净的合成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文明”的触感。她又找出一套小号的给小武换上,孩子机械地配合着,眼神依旧空洞。
做完这些,疲惫如同千斤巨石再次压下。但她不敢睡,也不能睡。
“外部环境监测如何?”她问ai,“门口……有没有东西?”
“本医疗单元外部传感器有限。”ai回答,“舱门结构完整,气密性良好。未检测到持续性物理冲击或高能攻击。但……记录到断续的、低强度的震动及异常能量波动,来源方向:主入口外侧大厅。波动特征与‘绿痕’污染衍生物活动相符。威胁等级:低至中,当前无法突破舱门防护。”
果然,那些东西还在外面。只是被门挡住了。
“那台‘守望者-γ7’……外面的机械单元,有它的信号吗?”林珂问出最揪心的问题。
“扫描范围受限。未接收到可识别的‘哨兵级单元’标准信标信号。”ai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最后记录的外部高能秩序波动,于舱门关闭前73秒达到峰值,随后急剧衰减至背景噪音水平以下。结合外部污染生物活动迹象,推断该单元可能已丧失活动能力或进入深度静默。”
可能已丧失活动能力……
林珂闭上了眼睛。虽然早有预感,但冰冷的确认依然像一把钝刀,在心头缓慢地切割。又一个同伴,为了保护她们……
“数据库连接成功(部分)。”ai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哀恸,“检索到与患者体内‘锚定异常’及‘未知能量污染’相关的加密档案片段。档案级别:高。部分内容需要‘信使计划-首席权限’或特定事件密钥解锁。”
“显示你能展示的内容。”林珂命令道。
一块主屏幕亮起,显示出残缺的文字和图表。
“……部分灵能敏感个体,在暴露于‘摇篮’创世协议逸散场或特定‘秩序奇点’时,会表现出罕见的‘存在性锚定’现象。其生命本质会与底层协议或特定‘世界模板’产生微弱但稳定的共鸣链接。理论推测,此类个体可能作为‘秩序种子’更理想的载体或‘协议修复’的潜在媒介……早期‘播种者’计划曾秘密筛选并观察此类个体,但项目因伦理争议及‘摇篮’内部派系斗争而中止,数据封存……”
“……污染不仅侵蚀物质与能量,更倾向于扭曲、覆盖、或同化‘有序信息结构’及‘存在性概念’。‘锚定’个体因其与秩序的深层链接,反而可能吸引污染的优先侵蚀,形成‘污染锚点’,导致侵蚀更加深入、顽固,且可能成为污染扩散的新源头……清除此类污染,需同时干预物质、能量、信息及存在性多个层面,常规手段无效……”
档案片段(损坏严重,来源不明)
“……第七象限‘锚点-γ7’……报告……检测到‘摇篮’崩溃前夕……异常‘信标’信号……源头指向……疑似‘原始模板世界’碎片坐标……信号特征包含……强‘锚定’共鸣及……未识别高维污染……警告……可能为陷阱或……污染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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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依然破碎,但指向越来越清晰。阿庚的“锚定”特性,既是某种潜在的优势或钥匙,也让他成为了污染侵蚀的绝佳目标和顽固病灶。而那个所谓的“原始模板世界”坐标(很可能就是α-01),不仅被标记为陷阱,其信号特征竟然也包含了“锚定”共鸣和未识别污染!
这一切,似乎被一张无形而黑暗的网隐隐连接在一起。
“根据现有数据,对患者的最佳治疗方案是什么?”林珂追问。
“方案一:维持现状。”ai列出选项,“利用本单元医疗资源,持续修复其生理损伤,抑制污染扩散。但无法根除污染或解决锚定异常,患者将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且可能随污染积累或外界刺激而突然恶化。”
“方案二:尝试‘存在性干预’。”ai继续道,“本单元储存有实验性‘秩序场稳定与重塑协议’。需消耗大量能量,并需要至少一枚‘信使密钥’作为核心引导与稳定锚。该协议理论上可强化患者的秩序链接,暂时压制甚至部分剥离浅层污染,但对深层污染及锚定本质改变效果未知,且存在加剧其存在性不稳定的风险。”
“方案三:寻找‘特异性解剂’或‘协议补丁’。”ai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据档案关联,彻底解决此类复合型污染与锚定异常,可能需要前往污染源头或相关‘协议核心’区域,获取特定信息或物质。坐标α-01或β-09可能存在相关线索,但风险等级均为‘极高’或‘未知’。”
又是选择。维持、冒险干预、或者踏上更危险的追寻之路。
林珂看着医疗床上阿庚平静的睡颜,看着旁边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小武,又摸了摸怀中温热的密钥碎片。
她们躲进了这个洁净的避难所,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和治疗。但侵蚀并未停止,无论是阿庚体内的污染,还是门外黑暗中滋生的不洁,抑或是那遥不可及却必须面对的、充满迷雾与陷阱的未来坐标。
舱室的低语,是先进科技冷静的分析与建议。
而她们内心的抉择,却必须在这洁净的孤岛中,面对自身与同伴身上那无法洗净的伤痕与侵蚀,做出最艰难的判断。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医疗舱室里,以另一种方式,冷酷地流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