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纯粹。
踏入半掩的金属门,照明棒惨白的光圈撕开的黑暗里,飘浮着无数细微的、反射着冷光的尘埃。它们不像外面那些灰烬般沉实,更像是一种悬浮的、缓慢沉降的微末,如同巨兽沉寂后,从它干涸骨髓中最后逸散出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叹息。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粘稠、滞重,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大型变压器冷却油和高压电弧灼烧后混合的刺鼻气味,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无数根极细金属弦被同时以不同频率轻微拨动后残留的、几乎超越听觉范围的“嗡”的余韵。
这里就是“谐振腔维护通道”。
通道比预想的更加狭窄、陡峭。脚下不再是平整的地面或均匀的灰烬,而是粗糙的、由防滑金属网格铺就的、倾斜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裸露的、布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管道和线缆束的墙壁,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与暗绿色交织的油污和矿物凝结物,形成丑陋的钟乳石状凸起。照明棒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级阶梯和一小片墙壁,更深处则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阶梯仿佛永无止境地螺旋向下,通往地心。
阿庚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左腿几乎无法承重,全靠那根绑着木矛的合金杆和完好的右腿支撑,身体大幅度倾斜,每一次向下挪动,受伤的肋骨和内脏都传来沉闷的抽痛,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如同淬火过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湿滑的网格和前方黑暗的转折处,仿佛要用目光凿出一条路来。
林珂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一手举着照明棒,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在他失足时拉住他。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疲惫和伤痛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但怀中的密钥碎片传来持续而温润的脉动,在这充满怪异“余韵”的环境中,这脉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甚至与空气中那无形的“弦振”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呼应。这呼应并不强烈,更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浑浊的油池,缓慢地晕开一丝不协调的涟漪。
小武走在最后,紧紧抓着林珂的衣角,小小的身体紧绷着,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扫视着周围黑暗中那些被光照亮的、扭曲怪诞的管道阴影和油污凝结物。他不时回头看向身后已然关闭的入口方向,仿佛害怕那消失的苍白光芒会突然再次出现,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从上面追下来。
除了粗重的喘息、金属网格受压的轻微变形声和脚步声,通道内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极其低频的“嗡嗡”声。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更像是这座庞大金属结构本身,在某种残留的能量场或应力作用下,持续不断的、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震颤。这震颤透过脚底传来,透过冰冷的扶手传来,甚至透过空气压迫着鼓膜,让人心烦意乱,脑袋发胀。
下降了大约四五层楼的高度,阶梯终于变得平缓,连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呈圆形,直径约十米,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圆柱形设备,设备外壳锈迹斑斑,布满了仪表和阀门,许多地方被拆开,露出内部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线圈和晶体阵列残骸。平台上散落着工具、零件和更多无法辨认的废弃物。
这里似乎是维护人员的工作站或检修节点。
阿庚靠在那冰冷的圆柱设备上,剧烈地喘息,脸色白得吓人。林珂连忙递过水袋,他喝了几口,闭目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平台。
“声音……变了。”他嘶哑地说。
林珂侧耳倾听。确实,那无处不在的低频“嗡嗡”声,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仿佛平台的这个位置,正处于某个巨大“声场”的节点上。空气中那股金属弦振的余韵也更加明显,甚至让皮肤产生了轻微的麻痒感。
她怀中的密钥碎片,脉动陡然加快了一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稍大的石子。
林珂走向平台边缘,那里有一圈半人高的护栏,护栏外是深不见底的竖井黑暗。照明棒的光芒投下去,很快就被吞噬,只能隐约看到下方更深处,似乎有更多庞大设备的模糊轮廓,像沉没在黑暗海底的巨兽骨骸。而在竖井对面的岩壁上,她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管道或线缆。
那是大片大片镶嵌在岩壁上的、巨大的、多边形的暗色晶体板。晶体板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蚀刻纹路,此刻完全黯淡无光。但借着照明棒的反光,林珂能看到,这些晶体板的排列并非随意,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规律、充满某种数学美感的蜂巢状或辐射状结构,以平台下方某个看不见的点为中心,向四周和上下延伸。
这里,就是“谐振腔”的一部分?这些巨大的晶体板,就是用来产生、聚焦或放大某种“共振”的装置?
“看这里。”阿庚的声音从平台另一侧传来。
林珂走过去。阿庚用长矛指着圆柱设备基座旁边,一处被油污半掩的控制面板残骸。面板大部分已经破碎,但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辅助屏幕,竟然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黯淡绿光!屏幕边缘布满裂纹,显示的图像扭曲跳动,满是雪花噪点,但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残缺的文字和简图。
文字是前文明通用语,大多是专业术语和编号。但其中几行断断续续的日志条目引起了林珂的注意:
……警告:检测到来自‘摇篮’深层的异常协议干扰……同步率波动……建议启动隔离……
……干扰增强……‘绿痕’污染频谱检测……与异常协议源存在高度关联……阵列开始出现不可逆晶格畸变……
……最终指令:执行紧急静默协议,切断与主控室及核心能源连接,转入被动观测模式……保留基础结构共鸣潜力……等待……‘信使密钥’或同等级秩序源……重新激发……
信息虽然破碎,却印证了许多猜测!这个谐振腔阵列,果然与“定向场”有关,很可能就是实现“定向共鸣”的关键设备之一!它因为“摇篮”的异常协议干扰和随之而来的“绿痕”污染而被迫静默,但结构仍在,等待着“信使密钥”这样的秩序源来重新激发!
而干扰和污染竟然“存在高度关联”……这再次指向了艾琳娜警告中那个可怕的推论——“摇篮”内部的错误或背叛,与“绿痕”污染的蔓延,有着本质上的联系!
“密钥……”阿庚的目光落在林珂胸口,“它在动?”
林珂低头,这才发现,怀中的密钥碎片不知何时,散发出的乳白色微光比之前明亮了一丝,而且那光芒的明暗节奏,竟然隐隐与空气中那无形的“弦振”余韵,以及脚下平台传来的微弱震颤,产生着某种同步!仿佛沉睡的乐器,感应到了远处另一件同源乐器被拨动时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共鸣。
“它……在和这个地方呼应。”林珂低声说,心中升起一股混合着希望与忐忑的激流。这里,果然是关键所在!
但如何“重新激发”?控制面板基本损毁,她们也没有操作这种庞大精密设备的专业知识。γ7的遗言太过简略。
就在林珂凝神思考时,平台下方那深不见底的竖井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清晰得多的——
“嗡……”
不是之前那种弥散的低频震颤。这一次,声音更加集中,更加“实在”,仿佛来自井底极深处某个特定的点。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杂音,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伴随这声“嗡”鸣,整个平台,乃至周围的岩壁,都极其轻微地、同步地震动了一下!灰尘和细小的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
林珂怀中的密钥碎片光芒猛地一亮!
竖井对面岩壁上,那些巨大的、黯淡的晶体板中,有那么一两块,在极其短暂的瞬间,其表面的蚀刻纹路深处,也掠过了一线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样乳白色的微光!如同沉睡巨兽眼皮下,眼球极其轻微的一次转动。
“下面……有东西?”小武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住了林珂的腿。
阿庚已经再次握紧了长矛,身体紧绷,死死盯着下方黑暗。“不是活物……是这鬼地方自己……在‘响’。”
是残留的能量波动?是结构应力导致的自然共振?还是……这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谐振腔,因为密钥碎片的靠近和此地特殊的“场”,被微弱地“唤醒”了一丝最本能的反应?
那声“嗡”鸣过后,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低频震颤和“弦振”余韵,仿佛刚才那一响只是幻觉。
但林珂知道不是。密钥碎片依旧明亮,与环境的共鸣感更加强烈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牵引力”,正从下方黑暗深处传来,吸引着碎片,也吸引着她。
γ7所说的“定向共鸣”,是否就需要深入这竖井,抵达谐振腔真正的核心?
可她们怎么下去?这平台没有向下的阶梯或升降设备,只有冰冷的护栏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阿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拖着伤腿,沿着平台边缘仔细检查。很快,他在一处护栏锈蚀断裂的缺口旁,发现了一条固定在岩壁上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垂直扶梯。扶梯由粗大的金属条构成,深深嵌入岩体,一路向下,消失在照明棒光芒所及的极限之下。扶梯上覆盖着厚厚的油污和凝结物,许多横杆已经扭曲变形甚至缺失,看起来危险无比。
“只有这个。”阿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珂看着那陡峭、湿滑、破损的扶梯,又看了看阿庚几乎无法用力的左腿和小武惊恐的脸,心脏沉了下去。这简直是与自杀无异。
但下方传来的微弱共鸣和牵引,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是她们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关于“定向共鸣”和前往β-09的线索。
“我……我先下。”阿庚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探路。如果下面能落脚,我再叫你们。如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行!”林珂脱口而出,“你的腿根本没法用!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阿庚看向她,眼神锐利,“能源在烧。外面那白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下面……至少有动静,可能有机会。”他顿了顿,“我命硬,荒原上比这更烂的路也爬过。”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风险,但他更清楚停滞就是等死。
林珂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荒原的生存逻辑冰冷而直接:在绝境中,向着可能有机会的方向移动,哪怕那机会渺茫得如同幻影。
她沉默了几秒,从工具包里找出所有能找到的坚韧绳索和固定带,开始将它们连接起来,做成简易的安全绳。“把这个系在腰上,我在这头拉住。如果失手,至少不会直接掉下去。”
阿庚没有拒绝。他将安全绳在腰间和肩膀上缠了好几圈,打上死结,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长矛背在身后,双手抓住扶梯边缘那相对完好的横杆,将身体的重心艰难地挪了过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额角滚落的汗珠。左腿完全悬空,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右腿支撑。湿滑的锈蚀表面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抓稳。他向下挪了一格,停住,喘息,再挪一格。
林珂和小武紧紧抓着安全绳的另一端,心提到了嗓子眼。照明棒的光圈追随着阿庚缓慢下移的身影,照亮他紧绷的背脊和颤抖的手臂。脚下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时间,在每一次心惊肉跳的挪动中,被切割成无比漫长的碎片。
阿庚向下移动了大约五六米,身影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就在他试图踩向下一根看起来相对完整的横杆时——
“咔嚓!”
那根横杆,竟然毫无征兆地齐根断裂!
阿庚的右脚骤然踏空!全身重量瞬间完全压在双臂和那条完好的左臂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左手差点滑脱!
“阿庚!”林珂失声惊呼,和小武拼命拽紧安全绳!
安全绳瞬间绷直!巨大的下坠力传来,林珂感觉自己的胳膊几乎要被拉脱臼!她死死用脚抵住平台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拽!
阿庚的身体在空中晃荡了一下,右手死死抓住上方一根横杆,左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终于再次扣住了岩壁上一处凸起。他悬在半空,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没事……抓……抓住了……”他断续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
林珂和小武缓缓放松绳索,让阿庚借力重新在扶梯上找到相对稳定的姿势。他的右手掌刚才被断裂的金属边缘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臂流淌下来,滴入下方的黑暗。
短暂的危机过去,但前路更加令人绝望。扶梯的状况比想象的更糟。
就在这时,下方那深沉的黑暗中,再次传来了声音。
不再是单一的“嗡”鸣。
而是一阵更加复杂、更加微弱、仿佛由无数个极其细小的“嗡”声叠加而成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低语。
那低语没有词汇,没有意义,只有纯粹的音高和节奏变化,时断时续,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伴随着这阵低语,林珂怀中的密钥碎片,光芒达到了进入通道以来最亮的程度!甚至在她胸前映出了一小片柔和的乳白光晕!
而竖井对面岩壁上,那些巨大的晶体板,这一次,有超过十块,其纹路深处同时掠过了一闪而逝的、稍纵即逝的乳白色光流!光流如同有生命的血液,沿着晶体内部固有的路径快速窜动了一下,旋即熄灭。
整个竖井空间中,那股无形的“弦振”感陡然增强了数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正在被无形之手拨动的胶质,让人的皮肤麻痒感加剧,甚至产生了轻微的耳鸣!
谐振腔……被更深层次地触动了!
不是被她们的行动,更像是……被密钥碎片持续散发的秩序脉动,以及阿庚那濒临极限却依旧顽强的“存在”本身,共同“叩响”了这沉寂巨钟的一角!
下方的低语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渐渐减弱,恢复成之前那种微弱的背景“弦振”。
但刚才那一刻的异象,清晰地告诉她们:路,就在下面。危险,也在下面。而契机……或许也在下面。
阿庚悬在半空,低头看向那片仿佛活过来的黑暗,又抬头看向平台上满脸焦急的林珂和小武,被血污和汗水浸染的脸上,缓缓咧开一个带着痛楚却无比锋利的笑。
“看来……”他喘息着,声音在竖井中带着回音,“这破钟……还能响。”
他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姿势,忍受着右手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再次开始,向下,一寸一寸地,挪动。
林珂握紧了安全绳,也握紧了怀中的密钥碎片。
低语在深渊中回响,仿佛沉睡巨兽被惊扰的梦呓。
而她们,正沿着锈蚀的阶梯,向着那梦呓的源头,也是渺茫希望的微光,艰难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