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景象烙在视网膜上,比任何能量冲击都更彻底地摧毁了林珂意识中最后一层侥幸的屏障。孔洞之外,老库恩那扭曲变形、与暗绿胶质半融合的面容,空洞地“望”着这边,望着一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纯净光芒。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碾碎,混合着胃里翻涌的酸楚和心脏骤停般的冰冷,灌满了她每一个颤栗的细胞。
“别看!”本能先于思考,林珂猛地侧身,用自己尚且完好的右臂和身体,死死挡住了小武的视线,将他紧紧按在自己怀中。孩子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一抖,似乎感觉到了那无声尖叫般的恐怖,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制服,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不能让他看到。绝不能。
林珂自己的目光却无法移开。她死死盯着那个在乳白色秩序壁垒上绽开的、不足巴掌大小的孔洞,以及孔洞外那片被短暂“净化”后露出的景象。老库恩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嵌在一团缓慢蠕动、由暗绿色胶质、破碎的探险服纤维和疑似生物组织残骸勉强糅合成的污秽团块中央。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扩散,倒映不出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融化的蜡油般的暗绿色。脸颊和下巴的皮肤与下方胶质部分融合,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半透明的胶质化,隐约能看到内部更加污秽的结构。他的嘴巴微张,里面没有舌头牙齿,只有同样暗绿色的、粘稠的胶质填充物。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意识残存。这甚至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被“绿痕”污染彻底吞噬、同化、重组后,与周围废弃物质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一个可悲的“存在残渣”。他可能在坠入胶质层不久后就被污染捕获,在窒息和缓慢的侵蚀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最终彻底失去了自我,变成了这巨大遗骸内壁上另一块微不足道的“增生组织”。
而那个孔洞……林珂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老库恩那令人心碎的形象上移开,仔细观察孔洞本身。边缘不规则,呈现出发光的、半熔融后又迅速凝固的乳白色结晶态,与周围光滑的秩序壁垒形成鲜明对比。孔洞非常小,最宽处也不过几厘米,仅能勉强伸入几根手指。透过它,能清晰看到外面“利维坦”遗骸内壁那熟悉的灰褐色角质层和缓缓脉动的幽绿“血管”,以及更远处那片绝对的黑暗。没有胶质或污染物从孔洞流入——似乎这被强行“净化”打开的缺口,其边缘残留的秩序能量仍在排斥着外部的混沌。
但这个孔洞稳定吗?它在扩大还是缩小?外部污染会不会找到办法渗透进来?
林珂的心跳如擂鼓。艾琳娜消散前最后的意识叹息仿佛还在耳边。这次意外的能量爆发,不仅耗尽了艾琳娜最后残存的独立存在,似乎也对“初光”核心本身造成了消耗——周围永恒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下方那庞大脉络丛的脉动也略显迟滞。而这个孔洞,是这次失控爆发的直接产物,一个计划外的、通往最残酷现实的“窗口”。
她必须立刻行动。
首先,确认艾琳娜的遗产。林珂艰难地将目光从孔洞上撕开,看向艾琳娜消失的地方。那枚较大的密钥碎片依旧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稳定的乳白色光晕。她伸手,碎片仿佛有灵性般,轻盈地落入她的掌心。触感微温,与她自己那枚碎片立刻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两枚碎片在她手中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息流试图传递,但过于破碎,难以解读。她将它们小心地收好,贴身放置。
然后,是阿庚。他依旧静静悬浮在旁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林珂靠近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冰冷,僵硬。艾琳娜说他部分“锚定”印记可能已融入空间和通道回响,但这并不能减轻亲眼目睹他失去生命的沉重。她检查了连接三人的安全绳,依然牢固。她不会解开它。
最后,她必须处理那个孔洞,以及孔洞外的老库恩。
她让小武背对着孔洞方向,嘱咐他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悬浮姿态,缓缓靠近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孔。
越是靠近,从孔洞中渗出的、属于外部环境的冰冷、死寂、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污染气味就越是明显。好在秩序壁垒的净化残留仍在起作用,这些气息非常微弱。她凑到孔洞前,仔细向外观察。
孔洞的厚度比预想的要薄。秩序壁垒本身似乎并非实体墙壁,而是一层高度凝聚、自我维持的秩序能量场。被能量爆发“净化”并打开的这个点,能量场的结构被暂时改变了,形成了一个实质性的缺口。缺口的边缘,那些乳白色的结晶物质正在极其缓慢地……“生长”?更准确地说,是周围秩序能量场正在尝试修复这个损伤,缓慢地弥合缺口。速度很慢,照这个趋势,完全弥合可能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
而老库恩那团污秽的残骸,就粘附在孔洞正外方的遗骸内壁上。距离非常近,近到林珂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胶质化的细节,能看清那团污秽物质深处隐约蠕动、试图重新连接被净化切断的污染脉络的暗绿色微光。这团残骸似乎被刚才的秩序能量爆发“钉”在了这里,暂时失去了活性,但并未被彻底消灭。一旦秩序壁垒修复完成,或者外部污染找到新的突破口,它可能会恢复活动,甚至……尝试侵入?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林珂的脑海。
这个孔洞……虽然是被意外打开,虽然外面是绝境和老库恩的残骸……
但它毕竟是一个“出口”。
一个连接“初光”核心内部与外部“利维坦”遗骸环境的、真实存在的物理通道。
尽管微小,尽管外面危机四伏,尽管旁边就是被污染的同伴遗骸……
但它可能是她们离开这个封闭“避难所”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留在“初光”核心,固然暂时安全,但能源有限(从光芒黯淡和脉络迟滞看,核心显然也消耗巨大),没有食物和水源的持续补充(维生装置储备不多),小武的心理状态堪忧,她们终究会困死在这里。而且,那个失散同伴的真相已经揭晓——就是门外以最残酷形式存在的老库恩。她们再也没有其他同伴需要寻找了。
而出去……外面是遗骸内部的无尽黑暗、污染威胁、可能的“净化协议”追踪、虚空环境……以及,那个遥不可及的、真正的“初光”光源(还在更深处下方)。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是,出去,至少意味着“行动”,意味着还有“可能性”。哪怕那可能性是通向死亡。
这个抉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没有艾琳娜的指引,没有阿庚的力量,只有她,一个重伤疲惫、带着一个孩子和一具遗体的幸存者,面对一个直径几厘米的孔洞,和洞外无尽的黑暗。
她必须决定。而且必须快。孔洞在缓慢弥合,核心的能量在衰减,小武的承受力在逼近极限。
林珂退后几步,回到小武和阿庚身边。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评估带着小武和阿庚通过这个孔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需要思考如何扩大或稳定这个孔洞,需要计划出去后的第一步该做什么。
她再次看向手中两枚共鸣的密钥碎片。艾琳娜的碎片……是否蕴藏着更多关于这个核心、关于“利维坦”遗骸、甚至关于如何安全通过这种秩序-混沌交界区域的信息?刚才那破碎的信息流……
她集中精神,将两枚碎片并拢,试图更深层次地沟通。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引导能量或进行扫描,而是像翻阅一本破损严重的古籍,小心翼翼地“感受”碎片内部可能封存的、艾琳娜留下的知识或指令。
起初,依旧是混乱的碎片。但当她将自己的意念集中在“出口”、“通道”、“壁垒”这些概念上,并辅以强烈的、想要“离开”和“保护”的意志时,两枚碎片的光芒再次同步闪烁。
一些更加具体、但也更加技术性和晦涩的信息片段,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流入她的意识。
并非完整的操作手册,更像是一些零散的技术笔记、观察记录和假设。
关于“秩序奇点壁垒”:……自洽封闭系统的必然产物……能量与信息的高度内循环……对外表现为绝对隔绝……理论上,唯一安全出口应在建设初期预设,并与核心控制系统及外部稳定锚点链接……本核心预设出口因‘利维坦’最终沉寂协议及污染风险,已从内部永久锁死……
关于“强行突破”:……极高能量冲击可在局部暂时‘压倒’壁垒的自我维持场,创造不稳定裂隙……但需提防能量反噬及壁垒结构不可逆损伤……若裂隙产生于秩序-混沌交界处,外部污染侵入风险极高……建议仅在极端情况下,配合强效净化协议及稳定锚点尝试……
关于“锚点与通道稳定”:……‘锚定’特质个体在秩序场剧烈变动时,可提供罕见的稳定性……其存在性共鸣有助于暂时‘固化’不稳定的空间结构……即使个体湮灭,其锚定‘回响’仍可能在对应区域存留短暂时间,影响局部秩序场状态……
关于“密钥权限与局部场调控”:……高级密钥持有者,在充分理解局部秩序场结构的前提下,可尝试进行有限度的‘微调’……例如,引导能量加固裂隙边缘,延缓其弥合;或进行小范围、低功率的秩序辐射,驱散近距离的浅层污染……但需精确控制,避免引发更大范围场失衡……
信息虽碎,却如同黑暗中的几颗星辰,勾勒出了一条极其狭窄、布满尖刺的路径。
这个意外打开的孔洞,就是一个“不稳定裂隙”。它正在“弥合”。阿庚牺牲产生的“锚定回响”,可能还在这个区域残留,或许能提供一丝短暂的“稳定”作用。而她手中的两枚密钥碎片,赋予她进行“局部场微调”的可能性——也许能延缓孔洞弥合,甚至……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将其扩大一点点?至少扩大到能让小武勉强通过?
至于外面粘附的老库恩残骸……或许可以用“低功率秩序辐射”尝试进一步净化或驱离?但风险是可能彻底摧毁那残存的、属于老库恩的最后一点物质痕迹,也可能激怒或吸引更深处其他的污染存在。
还有阿庚的遗体……带着他通过这样小的孔洞几乎不可能。将他留在这里?留在这个纯净的秩序核心?这似乎是对他牺牲的一种告慰,但……林珂看向阿庚平静的脸,心中绞痛。将他独自留在这片永恒的、孤独的光芒中?
以及小武……如何让他接受要穿过那个紧挨着库恩爷爷恐怖残骸的小洞?如何保护他在外面那致命环境中的安全?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
但林珂没有时间犹豫。孔洞边缘的乳白色结晶又“生长”了一点点,弥合的速度似乎比刚才稍快了一丝。是她的错觉,还是核心能量衰减导致修复加速?
她必须立刻开始尝试。
首先,她需要验证自己对密钥碎片“微调”能力的猜测。
她让小武继续闭眼待在原地,握紧他的护身符(那温暖的光芒似乎能给孩子一些安慰)。然后,她独自游到孔洞前,深吸一口气,将两枚密钥碎片分别握在左右手中,缓缓靠近孔洞边缘。
她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去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双手的碎片上,去“感受”孔洞周围那紊乱而又试图恢复平衡的秩序能量场。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感。但渐渐地,当她将碎片散发出的、温和而坚定的秩序波动如同探针般延伸出去时,她开始“触摸”到一些结构——孔洞边缘那结晶态的、相对“致密”和“惰性”的能量团;向外延伸的、如同破损薄膜般试图收拢的秩序场边界;更远处,那冰冷、混乱、带着污染“潮气”的外部环境压力。
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手中碎片的秩序波动,极其轻柔地“碰触”了一下孔洞边缘一处看似相对薄弱的、能量流动稍显滞涩的点。
“嗡……”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琴弦被轻拨的共鸣感传来。那一点的能量流动似乎……加快了一丝?不,不是加快,是变得更加“活跃”,更倾向于维持当前“开口”的状态,而不是继续“结晶”和“弥合”!
有效!
林珂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她不敢大意,维持着这种极其精细、极其微弱的“碰触”和“引导”,如同一个修复师在用最细的针线缝合最脆弱的丝绸。她引导着碎片的力量,不是为了强行扩大孔洞(那可能需要远超她能力的能量,且极易引发失控),而是为了“抚平”孔洞边缘秩序场因受损而产生的、自发的、过度的“修复应激”,让它“接受”这个缺口暂时存在的状态,从而延缓其自然弥合的速度。
这是一个精细且耗神的工作。很快,林珂就感到额头渗出冷汗,精神开始感到疲惫。但她咬牙坚持着,一点点地“安抚”着孔洞边缘的能量结构。
她能感觉到,弥合的速度确实明显减缓了!虽然并未停止,但按照这个趋势,孔洞维持的时间可能会延长数倍!
这就够了。给了她们宝贵的准备时间。
接下来,是外面的老库恩残骸。
林珂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孔洞外那团污秽。用秩序辐射净化它?她尝试着,将一丝更加凝聚、更具“排异性”的秩序波动,透过孔洞,小心翼翼地延伸向那团残骸。
当这丝纯净秩序接触到暗绿色胶质的刹那——
“嘶……”
那团原本近乎死寂的残骸,表层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暗绿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如果那东西还能感受到痛苦的话)!它开始试图向后“退缩”,想要脱离秩序辐射的范围,但似乎被孔洞边缘残留的秩序能量和它自身与遗骸内壁的融合部分所牵制,动作笨拙而挣扎。
同时,林珂感到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混乱、痛苦、绝望和无尽疯狂的“情绪碎片”,顺着那丝秩序波动的连接,逆流冲击着她的意识!那是老库恩被污染吞噬、扭曲过程中残留的、最深的恐惧与痛苦的烙印!
“不……走……痛……光芒……孙女……不……不是……粘住……撕开……啊啊啊……”
破碎的词语、扭曲的画面(海滩、小武的笑脸、然后是粘稠的黑暗和无数缠绕的绿色触须)、以及那足以撕裂灵魂的无声尖叫,瞬间淹没了林珂!
她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猛地切断了那丝秩序波动的连接,整个人向后飘退了几步,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不行。不能直接净化。不仅因为那可能彻底毁灭老库恩最后的物质存在,更因为那残骸深处纠缠的污染与痛苦记忆,对她自身的精神是巨大的冲击和污染风险。而且,强行净化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比如吸引来更深的污染源头,或者导致孔洞周围秩序场的不稳定。
或许……只能暂时不管它?只要孔洞不被它堵塞或污染侵入?等她们出去后,再想办法远离?
林珂强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脑海中残留的恐怖回响,重新稳定心神。她看向孔洞,那团残骸在经历短暂的激烈反应后,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但位置似乎比刚才离孔洞边缘更远了一点点——刚才的秩序辐射,还是起到了一点驱离作用。
这就够了。
现在,最艰难的决定来了。
她游回小武和阿庚身边。
小武感觉到她回来,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林珂苍白的脸色和凝重的神情,小声问:“林姐姐……外面……是什么?”
林珂蹲下身(悬浮状态下类似的动作),双手轻轻捧住小武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依旧红肿、却努力想表现勇敢的眼睛。
“小武,”她的声音沙哑,却尽可能保持平稳,“你听我说。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离开这里的很小的洞口。但是,外面很黑,很危险,而且……库恩爷爷,他……他在外面睡着了,以一种……我们很难过的方式。我们需要从那个小洞钻出去。你……能做到吗?”
小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恐惧再次涌上。他看了看林珂身后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孔,又看了看旁边安静悬浮的阿庚,最后,目光回到林珂脸上。他看到了林珂眼中的疲惫、伤痛,但也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和……一丝恳求。
爷爷……以一种很难过的方式在外面睡着了。他想起爷爷最后把他推走时的那声大吼,想起爷爷讲述“天疤”时眼中的恐惧与希望。爷爷不在了。阿庚叔叔也睡着了,不会再醒了。现在,只剩下林姐姐和他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小脸还是煞白,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属于荒原孩子的、早熟的坚韧。
“我……我不怕黑。”他小声说,紧紧握住胸前的护身符,“爷爷给我的这个……它会保护我。林姐姐,我们……我们出去,去找……找能让大家真的安全的地方,好吗?”
林珂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抱了抱小武,然后松开。
“好。我们出去。”她看向阿庚,心脏再次收紧,“但是……阿庚叔叔,我们需要暂时留他在这里。”
小武愣住了,看向阿庚,眼圈瞬间又红了:“为……为什么?阿庚叔叔他……”
“这个洞太小了,我们带不走他。”林珂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坚定,“而且,这里很干净,很亮,没有怪物。阿庚叔叔……他战斗了太久,太累了,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这里,或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她是在说服小武,也是在说服自己。将阿庚留在这片他付出生命才抵达的纯净秩序之地,或许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带着他穿过那危险的孔洞和外面的绝境,不仅是奢望,也可能是对他遗体的不敬和额外的风险。
小武沉默了很久,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走过去,用小手轻轻碰了碰阿庚冰冷的手,低声说:“阿庚叔叔……你好好睡觉……我和林姐姐……会继续走的……”
林珂别过头,快速抹去眼角的湿意。然后,她开始最后的准备。
她将大部分工具和补给(主要是浓缩营养块和水)重新打包,确保捆扎牢固。能量手枪检查弹匣(所剩无几),插回腰间。两枚密钥碎片贴身放好。她帮助小武调整好便携维生装置,设定到最低但安全的功率。
然后,她再次来到孔洞前。经过刚才的“微调”,孔洞的弥合几乎停止了,边缘光芒稳定。她观察了一下外面,老库恩的残骸停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暂时没有异动。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阿庚,将这个钢铁般坚韧又最终化为光芒一部分的男人的身影,深深印入心底。
然后,她转向小武,伸出手。
“小武,过来。我先出去,然后在外面接你。记住,出去后,立刻抓住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松开,也不要回头看。明白吗?”
小武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林珂的手。
林珂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将肩膀和头部,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狭窄的、散发着微光的孔洞中,探了出去。
冰冷、陈腐、带着淡淡甜腥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眼前是“利维坦”遗骸内壁那令人窒息的庞大与黑暗,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身旁不远处就是老库恩那团在幽绿血管微光映照下更显狰狞的残骸。
她没有犹豫,用力,将整个身体挤了出去!双脚重新踩在了粗糙、湿滑的遗骸内壁角质层上(这里恰好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凸起)。她立刻转身,朝孔洞内伸出手。
“小武!手给我!”
小武闭着眼睛,咬着牙,学着林珂的样子,也从孔洞中钻了出来。林珂一把抓住他,将他紧紧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护住他,同时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她们站在一片倾斜的、布满褶皱和沟壑的遗骸内壁上,头顶是高不可及的、同样质地的“天花板”,脚下是深渊。前后左右,都是缓慢脉动着的、散发出幽绿和暗紫色微光的巨型“血管”或能量导管。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污染气息和一种低频的、仿佛巨兽沉睡鼾声的震动。远处,那片巨大的、悬浮在深渊底部的“初光”本体,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但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似乎比在核心内部观察时更加遥远,中间隔着无数断裂的遗骸结构和翻涌的黑暗。
暂时没有看到活动的畸变体或机械单元。但那股被窥视、被追踪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并未消失。
她们出来了。从那个短暂的、纯净的避难所,重新踏入了这个巨大、腐败、危机四伏的宇宙遗骸内部。
身后的孔洞,在她和小武都出来后,似乎失去了内部秩序的持续“安抚”,边缘的乳白色结晶开始加速生长,光芒迅速黯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弥合。
几秒钟后,那个通往“初光”核心内部的微小窗口,彻底消失不见。
最后一点纯净的秩序光芒,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只有两枚紧贴胸口的密钥碎片,还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热,提醒着她们来时的方向,和前方……那更加渺茫未卜的征途。
林珂握紧了小武的手,看向下方深渊中那遥不可及的“初光”,又看向周围无尽的、脉动着不祥光芒的黑暗。
路,还在脚下。
而这一次,她们只能依靠自己,在这巨兽的尸骸中,寻找那一丝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之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