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再是之前管道内凝滞的、带着陈腐气息的气流,而是真实的、带着蛮荒力量的、从峡谷深处席卷而上的冰冷狂风。它嘶吼着,裹挟着细微的、如同砂砾般的矿物碎屑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淡淡铁锈与腐败甜腥的湿气,无情地拍打在林珂和小武的脸上、身上。风力强劲,在这裸露的、毫无遮蔽的崖壁边缘,几乎要将她们瘦削的身体吹得摇晃起来。
那条所谓的“小径”,在近距离观察下,比远处看来更加令人心悸。它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或许是远古的地质活动,或许是“利维坦”临终的挣扎)在崖壁上撕开的一道不规则的、宽度不过半米、时断时续的裂缝边缘。路面是未经任何处理的粗糙岩石和硬化了的、暗沉发黑的生物角质混合物,布满了尖锐的凸起、湿滑的青苔状沉积物,以及许多危险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缝隙和孔洞。小径外侧,就是深不见底、雾气翻涌的峡谷深渊,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令人眩晕的虚空。内侧,则是陡峭、湿滑、同样布满危险凸起的崖壁。
密钥碎片在林珂手中剧烈地脉动、共鸣,方向明确无误地指向这条小径的下方,那雾气笼罩的未知之地。但碎片本身散发出的乳白色光芒,在这昏暗、充斥着混乱能量背景的峡谷环境中,也变得有些摇曳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探测仪的警报声被狂风的嘶吼掩盖了大半,但屏幕雷达上,那几个从竖井和崖壁阴影中出现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接近!而且,头顶厚重“云层”中那令人不安的蠕动声响,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层深处调整着姿态,即将探出它的触须或目光。
没有时间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恐惧。
“小武,跟紧我!贴着崖壁,踩稳每一步!不要看下面!”林珂吼道,声音在狂风中显得破碎。她将能量手枪插回腰间(这种环境下,单手射击几乎不可能,且容易失去平衡),双手空出来,一手紧紧抓住内侧崖壁上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另一只手则向后伸出,牢牢抓住了小武冰冷颤抖的小手。
然后,她率先踏上了那条死亡小径。
脚下传来的触感湿滑而不稳。狂风从侧面吹来,撕扯着她们的身体,试图将她们推入深渊。林珂将身体的重心尽量压低,几乎半趴在崖壁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才将重心移过去。手指死死抠进崖壁的缝隙或抓住凸起的岩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小武紧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小手紧紧抓着林珂的手,另一只手也拼命在湿滑的崖壁上寻找支撑点。他紧咬着嘴唇,小脸煞白,眼睛死死盯着林珂的后背和脚下的方寸之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外侧那令人腿软的虚空。胸前的护身符散发着稳定的淡黄色光芒,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如同一盏小小的、温暖的心灯,驱散着部分侵入骨髓的阴寒和恐惧,也让他能更好地集中精神。
她们就这样,如同两只紧贴在绝壁上的蝼蚁,在狂风的呼啸和头顶愈发清晰的威胁迫近声中,一点一点,向着峡谷下方,艰难挪动。
身后平台上,追击者出现了。
首先从竖井中爬出的,是几只形态更加怪诞、甲壳上闪烁着不稳定幽绿与暗红交织光芒的“金属潮虫”变种。它们的体型更大,口器更加狰狞,节肢的震颤频率更高,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尖啸。它们涌上平台,稍作停顿,复眼立刻锁定了小径上缓慢移动的两个身影,随即毫不犹豫地沿着崖壁,以一种违反重力般的敏捷速度,横向“滑”了过来!它们在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
紧接着,从平台两侧崖壁的阴影中,也“流”出了数道暗影。那不是潮虫,而是一种更加扁平、如同放大的影子或剪纸般的二维生物,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光晕。它们紧贴着崖壁表面“游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更加阴冷的污染气息,速度同样不慢。
头顶的“云层”中,那蠕动的声音达到了顶点。几根粗大得超乎想象、表面覆盖着厚重角质和不断滴落粘稠发光液体的、类似触手或藤蔓末端的结构,缓缓从翻涌的“云层”中探出,垂落下来,在小径上方百米处缓缓摆动,仿佛在感知、在搜寻。那些触手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吸盘和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感应器官,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混合了生物腥臭与高能辐射的恐怖气息。
三方夹击!上下左右,全是致命的威胁!
“快!再快一点!”林珂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她知道,一旦被任何一方追上,在这无处可躲的绝壁上,就是死路一条。她加快了挪动的速度,甚至不顾风险地跨过了一些较宽的裂缝。
小武也拼尽全力跟上,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但身后的追击者速度更快!那些“潮虫”变种已经逼近到不足二十米!最前面的一只猛地弹射而起,如同离弦的绿色箭矢,口器大张,朝着林珂的后背扑来!
林珂头也不回,反手从腰间抽出工具刀,凭着风声和直觉,猛地向后挥出!
“锵!”
工具刀的合金刃口与“潮虫”锋利的甲壳边缘狠狠碰撞,溅起一溜火花!那怪物被磕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坠向深渊,但更多的“潮虫”已经涌了上来!同时,那些扁平的“影怪”也如同跗骨之蛆,贴着崖壁迅速接近,它们似乎能吸收光线,所过之处,连密钥碎片和护身符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更糟糕的是,头顶那巨大的触手,似乎也锁定了她们的位置,开始缓缓地、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向下垂落!触手扫过之处,崖壁上的岩石和沉积物纷纷崩落!
绝境!真正的、毫无退路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珂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径下方不远处的崖壁。在那里,有一片相对凹陷的区域,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被几块突出的岩石半掩着的洞口!
不是小径的延续,而是一个侧向的、嵌入崖壁的洞穴入口!
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还是遗骸结构内部的另一个通道入口?
无论是什么,那是此刻唯一可能的避难所!
“小武!下面!跳进那个洞!”林珂嘶声大喊,同时自己也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松开崖壁,身体顺着小径倾斜的角度,朝着那个洞口的位置,不顾一切地滑落下去!
小武几乎没有思考,在林珂松手的瞬间,也尖叫着松开了手,跟着林珂一起向下滑落!
两人如同两块坠落的石头,顺着湿滑的崖壁和小径边缘,翻滚着、碰撞着,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摔去!
身后,扑空的“潮虫”和“影怪”发出愤怒或无声的嘶鸣,试图转向追击,但她们下滑的速度太快了!头顶那巨大的触手也猛然加速下探,带起的风压几乎将她们拍在崖壁上!
“砰!砰!”
两声闷响,林珂和小武先后摔进了那个洞口,滚落在相对松软的、由灰尘和碎屑堆积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眼前发黑,浑身剧痛,一时间动弹不得。
洞口不大,仅能容两三人并排,但内部似乎比预想的要深。更重要的是,在她们摔进来的瞬间,洞口上方那几块半掩的、看似松动的巨大岩石,仿佛被触手的风压或她们的坠落震动,轰然坍塌下来!
“轰隆隆——!”
巨石混合着泥土和碎屑,瞬间将洞口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的缝隙透入微弱的天光和外面狂风的嘶吼,也彻底隔绝了追击者的路径!洞口外传来“潮虫”甲壳刮擦岩石和触手沉重拍击崖壁的闷响,但显然,它们一时半会儿无法突破这坍塌的封堵。
暂时……安全了。
林珂躺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的小武。
孩子蜷缩在地上,正小声地抽泣,显然吓坏了,也摔得不轻。但看到林珂看过来,他立刻努力止住哭声,带着泪痕的小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姐姐……我们……没掉下去……”
林珂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感觉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用尽力气,慢慢坐了起来。
密钥碎片从她怀中滚落,掉在灰尘里,光芒依旧稳定,但似乎又黯淡了一丝。护身符的光芒也微弱了许多。探测仪摔在一边,屏幕碎裂了一角,但似乎还在工作,发出断续的嗡鸣。
她首先检查小武的伤势。孩子身上多处擦伤和淤青,左手腕似乎扭到了,肿了起来,但没有骨折或严重内伤的迹象。她用自己的绷带和仅剩的药膏做了简单处理。
然后才处理自己。情况更糟一些,左臂有一道较深的划伤,血流不止;右腿膝盖磕破了,肿胀疼痛;肋骨处的旧伤似乎也受到了冲击,传来阵阵钝痛。她咬着牙,用最后的医疗物资给自己止血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有力气打量这个她们意外闯入的洞穴。
洞穴似乎很深,向内部延伸,一片漆黑,战术灯在刚才的坠落中不知丢到了哪里,只能靠密钥碎片和护身符的微光照明。空气陈腐,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丝……奇怪的、类似陈旧香料与金属混合的气味。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久的灰尘,踩上去悄无声息。洞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种光滑的、暗哑的金属与某种聚合物混合的材质,表面有许多规则的几何凹槽和早已黯淡的、疑似能量回路的纹路。
这里不是天然洞穴。这更像是“利维坦”遗骸内部某个被遗忘的、嵌入崖壁结构中的独立舱室或通道的一部分。
密钥碎片在此处的共鸣,变得有些奇怪。它不再强烈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呈现出一种……弥散的、仿佛在“扫描”或“感应”周围环境的波动。同时,碎片的光芒似乎在与洞穴深处某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的能量源,产生着断断续续的共鸣。
探测仪经过自我重启,勉强恢复了部分功能。屏幕碎裂,但雷达和基础环境扫描还能用。雷达显示,洞穴内部空间似乎不小,且结构复杂,有许多分支。能量读数显示这里存在极其稀薄的、稳定的秩序能量残留,污染浓度几乎为零。最重要的是,生命探测显示,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其他活物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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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难所。
林珂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小武也站起来。她们需要深入洞穴,寻找更安全的角落,同时,也看看这里是否隐藏着其他出路或信息。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洞穴深处走去。密钥碎片的光芒在前方引路,护身符的光芒在后方提供着微弱但温暖的庇护。
洞穴比预想的更加曲折和深邃。她们穿过了一条相对宽敞的主通道,两侧有许多紧闭的、带有复杂锁闭机构的金属门,大多锈死或损坏。一些门上有模糊的标识,似乎是某种编号或功能说明,但难以辨认。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陈旧香料与金属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明显。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厅室。厅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同样由暗哑金属构成的平台,平台上空无一物。但厅室四周的墙壁上,却镶嵌着数十个大小不一、早已黯淡无光的屏幕和控制面板。一些面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的可疑污渍。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控制中心或观测站。
密钥碎片的共鸣在此处达到了一个高峰,光芒变得明亮,直直地指向厅室对面,一扇比其他门都要厚重、中央有一个明显凹陷(形状与密钥碎片轮廓隐约相似)的银色金属门。
那扇门……似乎需要密钥才能开启?
林珂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走到那扇银门前。门体光滑如镜,几乎一尘不染,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中央的凹陷处,纹路复杂,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密钥碎片同源的秩序波动。
她看了看手中的密钥碎片,又看了看那扇门。
门后,会是什么?是另一个像“万骸庭园”那样的归档区域?是前哨人员留下的安全屋?还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秘密?
艾琳娜的日志中提到过,“利维坦”遗骸内部可能保存着战前各文明的核心知识样本。光茧也传递了关于古老秩序范式的信息。这扇门后,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但风险呢?强行开启未知的门扉,可能释放出被封印的威胁,可能触发遗骸其他的防卫机制,也可能……一无所获。
小武也好奇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林珂,小声问:“林姐姐,这个门……要用你的小石头打开吗?”
林珂沉默着。她们刚刚死里逃生,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此刻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找个角落休息,恢复体力,而不是去探索一扇未知的、需要消耗宝贵密钥能量的门。
但……密钥碎片的强烈共鸣,这扇门异常的洁净与完整,以及她们一路追寻的、关于秩序与真相的渴望,都在驱使着她。
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外面的威胁虽然暂时被阻隔,但未必会永远离开。峡谷下方的“稳定区”依然遥不可及,且路径更加凶险。而这扇门,或许是捷径,或许是新的希望,也或许是更深的陷阱。
抉择,又一次摆在了林珂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小武疲惫而依赖的眼神,又摸了摸怀中那两枚温热的密钥碎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手中的密钥碎片,朝着那扇银色金属门中央的凹陷处,按了上去。
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
刹那间,银色门扉上,无数细密的、淡金色的能量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从凹陷处开始,迅速向四周蔓延、点亮!
整个厅室,都被这突然亮起的、柔和却充满力量的金色光芒所笼罩!
门内,传来了沉重机械结构启动的、低沉而悠长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