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江南水乡有个叫栖云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却因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古戏台闻名遐迩。戏台后台藏着一面相传是洪武年间传下来的牛皮大鼓,名曰“镇魂鼓”。这鼓敲响时,声震三里,据说能驱邪避祟,镇住一方水土。然而,这鼓已经十几年没响过了。
镇上有位姓胡的富商,人称胡四爷,早年跑码头发了家,如今是镇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有个独子叫胡云生,自小体弱多病,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去年胡云生满二十,突然得了怪病,整日昏睡不醒,请来省城的大夫也瞧不出病因。胡四爷急得团团转,最后经人指点,说是恐怕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得请高人驱邪。
这一日,胡家请来了一位云游道人。道人围着胡家宅子转了三圈,掐指一算,脸色凝重:“贵府公子这是被‘五通神’缠上了。”
胡四爷一听“五通神”,浑身一哆嗦。江南一带,自古有“五通”传说,说是五兄弟修炼成精,最喜作弄人,尤其爱缠富贵人家的子弟,吸食精气。若真是如此,可如何是好?
道人沉吟道:“要破此劫,需借一件至阳至刚的法器,镇住五通的阴邪之气。听闻镇上古戏台有面‘镇魂鼓’,若能请来,在贵府敲响七七四十九下,或许能驱走邪祟。”
胡四爷为难了:“那鼓是镇里公产,由镇公所保管,钥匙在镇长手里。我与镇长素来不睦,此事恐怕难办。”
原来,胡四爷与镇长赵守仁早年因争码头生意结下梁子,这些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赵守仁视镇魂鼓为镇镇之宝,岂会轻易借给胡四爷?
就在胡四爷一筹莫展之际,管家老陈凑近低语:“老爷,府里不是养着个‘小飞’吗?那孩子身手了得,何不……”
胡四爷眼睛一亮。
“小飞”本名保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五年前胡四爷从江边捡回来的。那日胡四爷乘船归来,见江边芦苇荡里趴着个浑身是伤的半大孩子,身边还蜷着一只气息奄奄的黄鼠狼。胡四爷心善,将一人一兽都带回府中救治。孩子醒后说自己姓保,叫保住,其余一概不知。那只黄鼠狼养好伤便不见了踪影。
自那以后,保住便在胡家做了小厮。说来也奇,这保住天赋异禀,身轻如燕,能飞檐走壁。府里三丈高的院墙,他蹭蹭几下就上去了,落地无声。有人私下议论,说保住怕是得了当年那只黄鼠狼的灵气,成了“保家仙”一类的存在。胡四爷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下人善待保住。
当夜,胡四爷将保住叫到书房,将事情原委一说,末了叹息道:“保住,我知此事凶险,但那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若能取来镇魂鼓,救云生一命,胡家绝不会亏待你。”
保住沉默片刻,抬起清亮的眼睛:“老爷救命之恩,保住一直铭记。此事交给我便是。”
三日后,月黑风高。镇公所是个老旧的二层木楼,镇魂鼓就存放在二楼最里间的库房里。赵守仁为防万一,不仅将库房门上了三把大锁,还派了两个乡丁彻夜看守。
二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镇公所后院,正是保住。他身着黑色短打,腰系布带,脚踩软底布鞋,像只灵猫般贴着墙根移动。
两个乡丁正坐在库房外间的条凳上打盹,桌上油灯忽明忽暗。保住从怀中摸出两枚石子,屈指一弹,石子破空飞出,精准地打灭了油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咋回事?”一个乡丁惊醒。
“许是灯油尽了,我去添点。”另一个起身摸黑去找油壶。
就在此时,保住如一阵风般穿过外间,来到库房门前。三把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见保住从发髻里抽出两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几下,锁便“咔哒”一声开了。眨眼功夫,三把锁全被打开。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正中,一面半人高的大鼓静静矗立。鼓身漆黑,鼓面泛黄,上面绘着褪色的八卦图案。保住上前试了试,鼓虽沉重,但以他的力气尚能搬动。
正要动手,忽听楼下传来人声:“赵镇长来查夜了!”
保住一惊,急忙闪身躲到鼓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他环顾四周,见库房有扇小窗,窗外正是临街的屋檐。情急之下,保住扛起大鼓,几步蹿到窗边,单手推开窗棂,纵身跃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赵守仁带着人举着灯笼冲进库房时,只见窗户大开,夜风呼啸而入,镇魂鼓已不翼而飞。
“快追!鼓被盗了!”赵守仁气急败坏地喊道。
保住扛着大鼓在屋脊上飞奔。这鼓少说也有百八十斤,普通人扛着走平地都吃力,保住却能在陡峭的瓦顶上如履平地。他专挑屋顶走,避开街道,几个起落便已离开镇中心。
眼看就要到胡府了,前方却横着一片开阔地,那是镇上的打谷场,无遮无挡。保住正犹豫是否绕路,身后忽然传来犬吠声和嘈杂的人声:“在那边!屋顶上!”
赵守仁带着十多个乡丁追来了,还牵了两条大狗。保住心知不能硬闯,环顾四周,见打谷场边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心中有了计较。
他将大鼓轻轻放在屋脊上,自己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到槐树上,藏身于浓密的枝叶间。几乎同时,追兵赶到下方。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在这片屋顶上!”
“鼓也不见了,莫非他还能飞了不成?”
乡丁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一条狗对着槐树狂吠不止,赵守仁眯眼看去,只见树影幢幢,不见人影。
“上树看看!”赵守仁吩咐。
一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乡丁应声上树,在枝杈间仔细搜索。保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树干,与树影融为一体。那乡丁从他头顶的树枝爬过,竟丝毫未觉。
搜了一阵无果,赵守仁疑道:“怪了,难道真是妖物作祟?”他忽然想起什么,“往胡四爷家去!定是他搞的鬼!”
一群人呼啦啦朝胡府方向追去。
保住等他们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回到藏鼓的屋顶。正要扛起鼓离开,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友好身手。”
保住悚然一惊,回头看去,却见月光下,屋顶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正眯着眼睛看他。
“是你?”保住认出这正是当年那只黄鼠狼。
黄鼠狼口吐人言:“五年不见,你已练就这般本领,不枉我当年渡你一口灵气。今夜之事,我本不该插手,但见你为人忠义,特来提醒一句:那‘五通神’非同小可,镇魂鼓只能暂时压制,若要根除,还需找到他们的‘命门’。”
保住恭敬作揖:“请仙家指点。”
黄鼠狼道:“五通神乃五行精气所化,金木水火土各具其一。缠上胡公子的应是‘木通’,喜附病弱之躯。要破它,需寻一株百年桃木,取其东南枝削成七寸木钉,于日出时分钉在公子床下。但这只是治标,若要永绝后患,需找到五通神的栖身之所——通常是在古墓、枯井、老宅这类阴气汇聚之地。”
保住牢记在心,正要再问,黄鼠狼却已消失不见,只余声音在风中飘荡:“你好自为之,你我缘分未尽,他日自有再见之时……”
保住不敢耽搁,扛起大鼓,趁着夜色翻进胡府后院。
胡四爷早已等候多时,见保住安然带回镇魂鼓,大喜过望。那云游道人当即摆设法坛,将鼓置于胡云生卧房门外,抡起鼓槌,敲响镇魂鼓。
“咚——咚——咚——”
鼓声浑厚低沉,在夜色中传得老远。敲到第七七四十九下时,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归于寂静。道人推门而入,只见胡云生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唤了声“爹”。
胡四爷老泪纵横,抱住儿子不住念叨:“活了,我儿活了!”
保住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想着黄鼠狼的话。木通虽退,恐怕还会卷土重来。
果然,三日后,胡云生病情反复,又陷入昏睡。胡四爷急得再次请来道人。道人把脉后脸色大变:“不好,那邪物去而复返,且此次不止一个,恐是‘五通’齐聚!”
正慌乱间,管家来报,说镇长赵守仁带着一队乡丁上门要鼓,声称若不交出盗鼓贼和镇魂鼓,就要告官。
前有邪祟缠身,后有官府逼迫,胡四爷焦头烂额。保住见状,主动请缨:“老爷,给我三天时间,我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当夜,保住换上夜行衣,悄悄出了胡府。他按照黄鼠狼的指点,开始在镇上搜寻可能藏匿五通神的地方。
栖云镇依山傍水,古宅众多。保住先从镇西的乱葬岗找起,那里有几座无主古墓。月夜下的坟地阴森恐怖,磷火点点。保住凝神细察,发现一座明代举人墓周围寸草不生,且隐隐有黑气缭绕。他绕墓三周,在墓碑背面发现一道细微裂痕,凑近一看,裂痕中似有绿光闪烁。
保住想起道人曾说过,五通神需依附实体,这墓碑裂缝恐怕就是入口。但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退去,继续探查。
第二处可疑地点是镇东的枯井。这口井已经干了百余年,井口被石板封着。保住挪开石板,用绳索坠下,发现井壁上有个隐蔽的洞口。钻进去一看,里面竟是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画着些古怪的符咒,地上散落着兽骨和人骨。石室中央,五个泥塑小人围成一圈,每个小人身上贴着不同颜色的符纸——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
保住心中一凛:这定是五通神的供奉之处。他不敢久留,记下位置便离开了。
第三日,保住又探查了几处老宅,最后在镇北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发现了端倪。祠堂供桌上,五个香炉呈五行方位排列,炉中香灰尚温,显然近日有人在此祭拜。
三天期限将满,保住回到胡府,将所见一一禀报。胡四爷和道人听后神色凝重。
道人沉吟道:“五通齐聚,非同小可。那枯井中的泥塑应是他们的‘寄身’,祠堂香火是供奉,古墓裂缝是出入口。要一举铲除,需同时破坏这三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胡四爷皱眉:“同时?这如何能做到?”
保住想了想:“老爷,我可请几位朋友相助。”
当夜子时,月隐星稀,正是阴气最盛之时。保住带着三个伙伴分头行动——一个是镇上打更的老王头,年轻时走过江湖,懂些拳脚;一个是胡府厨娘的儿子小顺子,机灵胆大;还有一个竟是那只黄鼠狼不知从哪召来的灰毛狐狸,能人立而行,口吐人言。
四人一狐分作三路:老王头和小顺子去枯井,负责捣毁泥塑;灰狐去祠堂,打翻香炉,撒上辟邪的朱砂;保住则独自前往古墓,封堵裂缝。
约定以烟花为号,同时动手。
三更时分,栖云镇三处地方同时传来异响。
枯井中,老王头挥舞铁锹砸向泥塑,小顺子将黑狗血泼在符纸上。泥塑碎裂的瞬间,井底传出凄厉的嚎叫,黑气冲天而起。
祠堂内,灰狐人立而起,前爪推翻香炉,将朱砂撒得漫天飞舞。供桌上的神主牌位剧烈震动,随后“咔嚓”裂开。
古墓前,保住用百年桃木钉封住墓碑裂缝,又以墨斗线缠绕七圈。墓中传来愤怒的咆哮,地面微微震动,但裂缝始终无法冲破封印。
就在保住以为大功告成时,异变突生!五道黑气从三处地点汇聚而来,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黑影,形如魔神,五张面孔狰狞可怖,分别呈现金、木、水、火、土五行特征。
“区区凡人,也敢坏我好事!”黑影咆哮着扑向保住。
保住连忙抽出备好的桃木剑迎战,但那黑影无形无质,桃木剑刺去如中虚无。黑影一爪挥来,保住险险避开,肩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危急关头,一声长啸传来,那只黄鼠狼不知从何处跃出,身形在月光下暴涨,化作一只比牛犊还大的黄仙,双目如电,口吐人言:“五通孽障,休得猖狂!”
黄仙张口喷出一道白气,击中黑影。黑影惨叫一声,五张面孔扭曲变换。保住见状,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红光。他纵身一跃,使出全身力气,将剑刺入黑影核心。
“不——!”黑影发出震天惨叫,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黑烟,渐渐消散在夜空中。
黄仙身形缩小,恢复原状,对保住点点头:“此事已了,五通神形神俱灭,不会再为害一方。”说完便消失在夜色中。
保住踉跄几步,几乎站立不稳。此时天边已露鱼肚白,黎明将至。
回到胡府,胡云生已然苏醒,虽然虚弱,但神智清明。胡四爷喜极而泣,对保住千恩万谢。
然而,镇长赵守仁却不依不饶,带着乡丁上门问罪。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那只灰毛狐狸突然出现在院墙上,口吐人言:“赵守仁,你私下以童男童女祭祀五通神,换取财运官运,真当无人知晓么?”
赵守仁脸色煞白:“妖、妖言惑众!”
灰狐冷笑:“镇西乱葬岗第三座坟下三尺,埋着你祭祀用的银器和祭文,可要我当众挖出来?”
赵守仁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原来,他早知五通神存在,不仅未加驱除,反而暗中供奉,胡云生病重也是他暗中使坏,想借此打击胡四爷。
真相大白,赵守仁被罢免镇长之位,送官查办。镇魂鼓重归戏台,胡四爷捐资重修戏台,并定下规矩:每年端午、重阳,必敲响镇魂鼓四十九下,以镇一方平安。
保住经此一事,名声大噪。有人传言他是黄仙弟子,有人说是得了异人真传。胡四爷欲重赏他,保住却只求恢复自由身。
离开胡府那日,保住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胡四爷送至镇口,拱手道:“小友此去,有何打算?”
保住望向远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或许寻仙访道,或许行侠仗义,但求问心无愧。”
胡四爷叹息:“他日若有难处,胡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保住拱手作别,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融入晨雾之中。
此后数十年,栖云镇再无邪祟作乱。只是偶有旅人传闻,在江南某地见过一个飞檐走壁的侠士,专治各种邪门歪道,身边常跟着一只通灵的黄鼠狼。人们都说,那是当年的“鼓上仙”保住,得了仙缘,行走人间,继续着斩妖除魔的故事。
而那面镇魂鼓,至今仍存放在栖云镇古戏台上,每逢佳节必被敲响。鼓声隆隆,仿佛在诉说着那个月夜盗鼓、智斗五通的传奇,一代代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