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年轻时,在东北长白山脚下的清河镇上开过茶楼。那会儿是民国二十三年,日本人还没来,镇上还算太平。爷爷常说,他这辈子最奇遇的,莫过于认识那位胡三先生。
胡三先生是在腊月初八那日出现的。那天大雪封门,茶楼里没几个客人,爷爷正抱着火炉打盹,门帘一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书生。这人相貌清俊,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袍,头戴狐皮帽,手里提着个藤条书箱。
“掌柜的,讨碗热茶。”他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点儿关外口音。
爷爷忙起身招呼,见他鞋袜干净,竟无半点雪渍,心里暗暗称奇。那时节雪深过膝,从镇外走来的人,哪个不是一身狼狈?
书生自称姓胡,行三,是从关里来的教书先生,想在镇上找个落脚处。爷爷见他谈吐文雅,便说茶楼后院有两间空房,若不嫌弃可暂住。胡三先生作揖谢过,当夜就住了下来。
说来也怪,自打胡三先生住下,茶楼的生意竟一日好过一日。原本冷清的店面,渐渐坐满了听书喝茶的客人。胡三先生也不白住,每日午后在茶楼说一段书,讲的多是山野趣闻、精怪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引得镇上老少都来听。
最奇的是,胡三先生似乎能未卜先知。镇上李铁匠家丢了三日的牛,胡三先生掐指一算,说在镇西老槐树下歇着呢。众人寻去,果真找见。王寡妇家孩子夜夜啼哭,胡三先生写个字符贴在床头,当晚孩子就安睡了。
镇上渐渐传开,说这胡三先生不是凡人,怕是有道行的仙家。爷爷心里也犯嘀咕,但见胡三先生待人真诚,行事端正,也就装作不知。
却说清河镇有个叫赵四的泼皮,仗着姐夫在县衙当差,平日里欺行霸市,人见人嫌。这日他来到茶楼,非要胡三先生算算他何时发财。
胡三先生打量他一番,慢悠悠道:“赵四爷命里带财,只是这财路嘛”他故意停顿。
赵四急道:“只是怎样?”
“只是这财路需得行善积德方能通畅。”胡三先生笑道,“若是强取豪夺,怕是财来财去,终成空。”
赵四脸色一沉:“你个穷酸书生,敢咒我?”说罢就要掀桌子。
这时,胡三先生轻轻抬手,赵四竟似被无形之力按住,动弹不得。满堂客人都惊呆了。
“赵四爷莫急,”胡三先生仍是笑吟吟,“在下送你四句话:东街米铺三斗粟,西市肉摊五斤肉,南巷酒家一坛酒,北门药铺两钱砒。你好生琢磨吧。”
赵四愣在当场,忽然脸色煞白,头也不回地跑了。后来才知,赵四曾为霸占东街米铺,暗中在米中掺沙;为赖西市肉摊的账,诬陷人家卖瘟猪肉;在南巷酒家吃白食,打伤掌柜;最毒的是,他想毒死北门药铺的老郎中,好娶人家守寡的儿媳。胡三先生这四句话,句句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恶事。
自此,赵四再不敢在茶楼生事,见了胡三先生远远绕道。
转眼到了端午,镇上举办庙会。胡三先生提议在茶楼办个“对联会”,谁能对上他的对子,免一年茶钱。消息一出,全镇读书人都来了。
镇上的老秀才孙夫子第一个挑战:“老夫有一上联:雪积观音,日出化身归南海。”
胡三先生略一思索,对道:“云成罗汉,风吹漫步到西天。”
满堂喝彩。孙夫子不服,又出:“鼠无大小皆称老。”
胡三先生笑道:“龟有雌雄总姓乌。”
众人哄堂大笑。孙夫子面红耳赤,却也不得不佩服。
这时,一个外乡客商挤上前:“在下也有一联:踢破磊桥三块石。”
胡三先生不假思索:“剪开出字两重山。”
客商大惊:“先生高才!在下走南闯北,此联难倒无数才子,不想今日得见真章。”
自此,胡三先生声名远播,连县城里的文人都慕名而来。
我爷爷渐渐察觉胡三先生的不同寻常。他从不吃鸡肉,见人杀鸡必远远避开;每月十五必闭门不出;最奇的是,有几次深夜,爷爷见胡三先生房内灯火通明,从窗缝窥去,竟见他在与几个衣着古怪的人对弈,那些人影在烛光下飘飘忽忽,不似真人。
这年七月半,镇上不太平。先是张屠户家的猪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两个小孔;接着是刘木匠夜归,在林子里遇了“鬼打墙”,转了一宿才出来;最邪乎的是,镇东头的老井里,半夜总有女子哭声。
镇上人心惶惶,都说是有妖怪作祟。几个老人请来跳大神的孙婆子,折腾几日,不但没治住,孙婆子自己反倒中了邪,胡言乱语。
镇长没法子,只好来求胡三先生。
胡三先生听罢原委,叹道:“此事我本不想管,但既扰了百姓安宁,便不能坐视。”他让镇长准备三样东西:一斗糯米、七尺红布、三碗雄鸡血。
当晚子时,胡三先生独自来到老井边。据后来偷看的李二狗说,胡三先生将糯米撒在井周,红布铺地,而后咬破中指,在布上画了些古怪符号。画毕,他对着井口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似吟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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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井中升起一团白雾,雾中隐约有个女子身影。胡三先生与她交谈良久,最后那女子躬身一拜,随一阵风去了。
第二日,胡三先生告诉镇长,作祟的乃是一只百年獾精,因修炼岔了气,需吸食牲畜精血。那井中女子是早年间投井自尽的孤魂,被獾精拘住不得超生。“我已送那女子往生,獾精也答应不再扰民,但需镇民在镇北山脚立个小庙,每月初一供些瓜果。”
镇上照办后,果然太平了。众人对胡三先生越发敬若神明。
却说县城新来的县长姓钱,是个贪官。他听闻清河镇有个能人,便想收为己用。这日,钱县长带着几个卫兵来到茶楼。
“胡先生大才,本官欲聘为县衙师爷,月俸二十大洋,如何?”钱县长挺着肚子,一副施舍模样。
胡三先生淡然道:“山野之人,闲散惯了,不堪大用。”
钱县长面色一沉:“胡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官听说,你有些‘非常手段’,正好,城东李员外家闹狐仙,你若能摆平,本官重重有赏;若不能,便是妖言惑众,按律当治罪。”
原来这钱县长与李员外有旧怨,想借机整治。那李员外家的“狐仙”闹了半年,请了无数和尚道士都不管用。
胡三先生似笑非笑:“县长大人这是要考较在下了。也罢,便去一趟。”
到了李府,只见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确是大户人家。李员外愁眉苦脸道,家中库房夜夜有响动,金银常不见踪影,守夜人常被迷晕,醒来身在荒郊。
胡三先生在府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库房前,忽然笑道:“好个顽皮的小东西。”
他让众人退后,独自进入库房。约莫一炷香功夫,里面传来阵阵轻笑,似有两个人在交谈。又过片刻,胡三先生走出,手中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那狐狸也不挣扎,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竟似带笑意。
“此乃山中灵狐,贪玩偷些金银,并非恶意。”胡三先生道,“它说李员外三年前在山中救过它一命,它是来报恩的,只是方式特别了些。”
李员外仔细一看,恍然想起,三年前确在猎户手中买下一只白狐放生。
胡三先生对白狐低语几句,白狐点点头,一跃上墙,消失不见。当夜,李府库房中丢失的金银悉数归还,还多了一小袋金砂。
钱县长见胡三先生真有本事,更想收服他。回县衙后,他摆下宴席,请胡三先生赴宴,暗中在酒中下了药。
胡三先生何等人物,酒一沾唇便知不对。他不动声色,假意饮酒,实则全逼出体外。宴至半酣,钱县长露出真面目:“胡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帮我做三件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不肯,今夜便出不了这门。”
胡三先生大笑:“钱县长可知我是何人?”
“管你是何人,到了我的地盘”
话音未落,胡三先生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赤色大狐,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满室生光。钱县长和众侍卫吓瘫在地,磕头如捣蒜。
“我本长白山修行千年的狐仙,号‘玄明真人’,见清河镇民风淳朴,特来结缘。你这贪官,欺压百姓,搜刮民脂,今日便给你个教训。”
说罢,狐仙张口吐出一团青气,钱县长顿觉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见无数冤魂索命。待清醒时,胡三先生早已不见,只留字条一张:“贪念不止,幻象不灭。”
钱县长吓破了胆,当夜便收拾细软跑了。新来的县长清廉爱民,清河镇愈发兴旺。
此事过后,胡三先生对我爷爷坦言身份:“老哥待我至诚,不敢再瞒。我确是狐仙,在此修行已满,不日将归山。只是与老哥一场缘分,特来告别。”
爷爷虽有不舍,但也知仙凡殊途,设宴为他饯行。
临别那夜,胡三先生说了许多话。他说这世间精怪,有好有坏,就如人有善恶。长白山的狐族有三大戒:一不害人性命,二不破人姻缘,三不窃国运。修成正果的狐仙,需经历“三劫九难”,方能位列仙班。
“我修行千年,历经八难,唯最后一难‘情劫’未渡。”胡三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惆怅,“百年前,我曾与一凡间女子相恋,她病逝后,我发誓不再动凡心。此番入世,便是要在这红尘中,看破最后一丝执念。”
爷爷问:“那您看破了吗?”
胡三先生微笑:“见惯了人间悲欢离合,方知生死有命,情缘天定。执着一人是一世,慈悲众生是永生。我明白了。”
次日清晨,胡三先生飘然离去,留书一封,上写:“三年后,镇北山林中,若有白狐衔玉至,便是故人来访。”
果然,三年后的同一天,一只白狐将一块温玉放在茶楼门口。爷爷将玉供奉起来,茶楼生意越发红火,直到战乱年间才关门。
爷爷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说,梦见胡三先生驾云而来,邀他同游仙山。我们只当是老人胡话,但整理遗物时,发现那块温玉旁,多了一根赤色狐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芒。
至今,清河镇还流传着狐仙的传说。镇北山脚的小庙香火不绝,有人说曾在山中见一青衣书生对月吟诗,身旁跟着几只白狐;也有人说雷雨夜见九尾天狐踏云而行,护卫一方水土。
真假难辨,但镇上人都信:心存善念,必有仙佑。这或许就是胡三先生留给清河镇最好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