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半岛有个临海的小渔村,名叫龙王嘴。村里世代相传着海龙王的传说,每逢初一十五,渔民们都要往海里撒三碗黄米、两壶烧酒,祈求龙王保佑出海平安。
村里有个年轻郎中叫李善水,生得眉清目秀,医术是祖传的。他父亲早年在海上救过一个落难的道士,那道士为报恩情,留下一本《海上方》和一句话:“你家三代之内,必遇水族大难,须存善念,方能化解。”
这一年夏天,天气异常。先是连续一个月烈日当空,晒得地皮开裂;接着又是七日七夜的暴雨,洪水冲垮了堤坝。村里最年长的陈老太公拄着拐杖说:“这是蛟龙作乱,要夺海龙王的位子哩!”
暴雨停歇那日黄昏,李善水去后山采药。走到黑龙潭边——这潭深不见底,村里人从不敢靠近——忽然听见女子微弱的呼救声。
李善水拨开芦苇一看,惊得手里的药篓都掉了。潭边青石上躺着个姑娘,浑身湿透,衣衫不整,最骇人的是,她双眼紧闭,眼皮下竟是两个血窟窿!
“姑娘,你这是……”李善水连忙上前。
那女子闻声转头,虽然无目,却似乎能感知方位:“好心人莫怕,我乃东海龙宫三公主,因蛟龙作乱受伤落难,被夺去双目……”话音未落,已晕厥过去。
李善水想起父亲的话,一咬牙背起女子就往家跑。村里人看见,都围上来问。李善水只说是在山涧救的落难女子,只字不提龙宫之事。
回家后,他仔细为女子清洗伤口,敷上祖传的金疮药。那药一敷上去,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是眼睛再也长不出来了。
半夜,女子醒来,自称名叫敖灵。她虽无目,耳力却极好,能听出屋内陈设方位,甚至能听出李善水药柜里每味药材的位置。她轻声说:“恩公救我,本应厚报,可我龙目被夺,神通尽失,如今与凡人无异。”
李善水忙道:“姑娘安心养伤便是。”
敖灵在李家住下,虽然眼盲,却异常灵巧。她能听风辨位,帮着晒药捣药,分毫不差。更奇的是,自她来后,李家院子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忽然涌出甘泉;后园种的草药,一夜之间长得格外茂盛。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有人说那女子来历不明,定是妖孽;也有人说李善水捡了个便宜媳妇。村里有个泼皮叫王三,平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偶然见到敖灵,虽见她双目失明,却难掩绝色容貌,心里便起了邪念。
一日,王三趁李善水出诊,翻墙进了李家院子。敖灵正在院中晾药,耳朵一动:“何人?”
王三嬉皮笑脸:“小娘子,李郎中救你,不过图你美色。你跟了我,保管吃香喝辣。”
敖灵面若寒霜:“出去。”
王三伸手去拉,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他骂骂咧咧爬起来,却见敖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捣药杵,虽看不见,杵尖却正对他的喉咙。
“滚。”敖灵只说一字,王三竟觉浑身发冷,连滚爬爬跑了。
这事传到村里,闲话更多了。有人说那女子会使妖法,有人说李善水养了个祸害。只有村东头的陈老太公拄着拐杖来找李善水,私下说:“善水啊,这女子恐怕不是凡人。老朽年轻时听爷爷说过,真龙失目,必有异象。你好生待她,或许能给咱村带来福气。”
敖灵在李家住了月余。这期间,村里发生了两件怪事:一是村中瘟疫,李善水按敖灵口述的方子配药,竟然药到病除;二是海边连续三日出现鱼群朝岸,渔民满载而归。
王三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暗地里去找了百里外青云观的一个游方道士。那道人生得尖嘴猴腮,听王三说完整件事,眼睛一亮:“你是说,那女子自称龙宫公主?妙啊!龙目乃无上至宝,若得其法,可炼成长生丹药!”
道士与王三密谋一夜,定下毒计。
七月初七,乞巧节。村里年轻女子都去海边放灯祈福。敖灵虽不出门,却在院中摆下香案,面朝东方喃喃祈祷。李善水好奇询问,敖灵轻声道:“今日是龙宫祭祖之日,我虽失目,不敢忘本。”
正说着,忽然敲门声急响。门外是个陌生汉子,自称邻村人,说家中老母急病,求李郎中救命。李善水医者仁心,不及多想,背上药箱便走。
这一去,就落入了圈套。
李善水被引到村外荒庙,一进门便被王三和几个泼皮按住。那游方道士从神像后走出,嘿嘿笑道:“李郎中莫怪,贫道只想问你家里那位龙女的来历。”
李善水心头一震,强装镇定:“什么龙女?那不过是个落难的盲女。”
道士冷笑:“贫道昨日在海边布阵,测得你家宅中有龙气冲天。那女子若非真龙,也是水族贵胄。你只需将她引来此处,我便放你。”
“休想!”李善水怒道。
王三上前就是一拳:“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道士说了,那女人的眼睛可是宝贝。你不帮,我们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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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家院中,敖灵忽然心口一痛。她掐指一算,脸色大变:“不好,恩公有难!”
她虽失双目,却凭着对水气的感知,一路寻到荒庙。刚到庙门,便听见里面李善水的怒骂声和王三的狞笑。
“我来了,放了他。”敖灵平静地说。
道士见她进来,眼中闪过贪婪:“果然是龙族!虽然失目,但龙筋龙骨皆是至宝。三公主,贫道得罪了!”
说罢,道士祭出七枚铜钱,布成阵法。那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呜呜怪响。敖灵顿觉浑身无力,显是专门克制水族的法器。
王三趁机扑上,想用麻绳捆她。就在此时,敖灵忽然仰天长啸——那啸声不似人声,倒像龙吟!庙中顿时狂风大作,供桌上的蜡烛全灭。
黑暗中,只听见道士惊呼:“不好!她还能召水!”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波涛之声。这荒庙离海虽有三里,却似有巨浪拍岸而来。道士慌忙念咒,七枚铜钱光芒大盛,将敖灵困在当中。
“公主莫怪,贫道取你龙筋便走!”道士持一把黑剪刀,步步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被捆在柱上的李善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绳索,扑向道士。两人扭打在一起,黑剪刀“当啷”落地。
王三想捡剪刀,庙门忽然被撞开。陈老太公带着十几个村民冲进来,原来老太公见李善水久去不归,又见陌生人在村中鬼祟,心知有异,召集了村民寻来。
道士见人多,慌忙夺路而逃。王三也想跑,被村民按倒在地。
敖灵却已气若游丝。那七枚铜钱专克水族,她强催龙吟召水,已伤及本源。李善水抱着她,泪如雨下:“姑娘,你何苦来救我!”
敖灵勉强笑道:“恩公以善心待我,我岂能负你?只是我本源已伤,时日无多……”说罢,吐出一口淡金色的血。
陈老太公见状,忽然想起什么:“快!快送姑娘去海边!龙归大海,或许有救!”
众人七手八脚抬起敖灵,直奔海边。此时已是深夜,海上明月当空。到了沙滩,敖灵气息更弱,浑身开始现出龙鳞纹路。
她握着李善水的手,轻声道:“恩公,我死后,请将我葬于深海。三年后的今日,若见海上红光冲天,便是我兄长来取我龙骨……届时你可求他一事,他必应允。”
话音渐低,忽然海上风浪大作。黑暗中,但见两道金光自远海射来,落在近海化作两个金甲武士,踏浪而行,眨眼到了岸边。
“三公主!”二武士见状,跪地痛哭。
其中一人怒视村民:“何人伤我龙宫公主!”
李善水连忙上前说明原委。二武士听罢,长叹一声:“公主为避蛟龙之乱,私离龙宫,不料遭此大难。如今龙目被夺,本源受损,纵是龙王亲至,也难回天。”
敖灵用最后力气说:“送我回海……”
二武士点头,抬着敖灵走向大海。每走一步,敖灵身上龙鳞愈显,到水及腰时,已化出龙尾。入水刹那,金光大盛,一条白龙浮现在海面,只是双目处仍是两个窟窿。
白龙朝岸边点了三下头,似在叩谢,随后潜入深海,消失不见。
村民都看呆了,纷纷跪拜。只有王三躲在人后,瑟瑟发抖。
三日后,那游方道士的尸首漂到龙王嘴沙滩,浑身无伤,唯独双眼被挖。又过七日,王三在自家暴毙,死状相同。
李善水大病一场,病中常梦见敖灵。病愈后,他在家中设了个牌位,上书“龙女敖灵之位”,日日焚香。
村中人经过此事,对龙王更加敬畏。陈老太公说,这是龙女用性命给全村人挡了灾,往后须更行善事,否则必遭天谴。
三年弹指而过。
第三年的七月初七,李善水如往年一样,到海边祭奠。黄昏时分,忽见海上红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染红了。红光中,一条赤龙破浪而出,龙首上站着个金甲将军。
那将军踏浪上岸,对李善水拱手:“吾乃东海龙王二太子敖烈。三妹临终前留有遗言,说恩公今日可求一事,吾必应允。”
李善水想起敖灵的话,却不求富贵,只道:“求太子殿下保佑龙王嘴村风调雨顺,渔民平安。”
敖烈深深看他一眼:“只此一事?”
“只此一事。”
敖烈点头:“善。你本可求复明宝物,或长生丹药,却只求村民平安。三妹果然没看错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鳞片,“此乃三妹逆鳞所化,置于村中,可保百年平安。但有言在先:若村中出大奸大恶之徒,此鳞自碎,庇护亦消。”
李善水双手接过,那鳞片温润如玉,隐隐有龙气流动。
敖烈又道:“那蛟龙已被父王擒获,夺去的龙目却已炼化,无法归还。父王特赐你《龙王医经》一部,你李家后世当出水府医官,专治水族之疾。”
说罢,留下一卷金书,化身赤龙入海而去。
李善水回村后,将玉鳞供在村口祠堂。自此,龙王嘴村果然年年丰收,出海平安。李善水终身未娶,潜心研习《龙王医经》,活到九十九岁无疾而终。
临终那夜,他梦见敖灵双目已复,笑盈盈站在云中:“恩公善心感天,来世当有仙缘。”次日,村民发现李善水安详离世,手中握着三片龙鳞。
至于那玉鳞,一直在祠堂中供奉。老人们说,文革时有个外乡红卫兵想砸玉鳞,刚举起锤子,突然口吐白沫,从此疯癫。玉鳞至今仍在,只是光泽不如从前。村里长辈常说:龙女的庇护还在,但人心若坏了,再多宝物也保不住平安。
这故事在胶东一代流传甚广,渔民出海前,还常会念叨一句:“龙女保佑,善恶有报。”而李家后人,据说真有几个做了海医,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眼疾,人称“龙目李”。只是问起祖上之事,他们都笑而不语,只说:“多行善事,莫问前程。”
而那黑龙潭,至今深不见底。夏日雷雨时,隐约能听见龙吟。村里孩子都被告诫:莫近黑龙潭,莫欺盲眼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不是落难的真龙在试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