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鲁东南有个叫柳树屯的村子,村口立着一对青石狮子,据说是明朝时一位过路的风水先生让立的,镇住了村子的煞气。年深日久,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圆润,村里人却渐渐忘了它们的来历,只当是寻常摆设。唯独村西头的李瘸子,每年清明、冬至,总要偷偷在石狮前摆两碗酒、三炷香。
李瘸子大名李有福,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关外做过皮货生意。村里人只知道他四十岁上瘸了腿回乡,性子变得孤僻,常对着石狮子嘀嘀咕咕。有淘气孩子扒墙头偷听,回来说李瘸子管那石狮子叫“狮爷”,还说些“关外的债还清了”“保我一家平安”之类的怪话。
这年秋天,村里不太平。先是张寡妇家的猪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两个窟窿,血被吸得干干净净;接着王铁匠十三岁的儿子半夜梦游,赤脚走到村口井边,要不是更夫看见,差点就跳下去了。孩子醒来后眼神发直,反复说“红眼睛看我”。
村里开始传言,说是当年修铁路时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柳树屯离胶济铁路不过二十里,前清光绪年间德国人修路,确实挖出过一片古坟,当时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如今几十年过去,莫非镇不住了?
最蹊跷的是村东赵老六家。赵老六五十多岁,在县城粮行当账房,老实本分。他闺女秀姑十八岁,长得水灵,许给了邻村孙家,定在腊月过门。自打村里闹邪,秀姑就有点不对劲,白天昏昏欲睡,夜里却精神,常坐在窗前哼小调,哼的是谁也没听过的调子,咿咿呀呀,听得人脊背发凉。
赵老六的妻子早逝,只有这个闺女,急得嘴上起泡。请了邻村的神婆来看,神婆一进门就连退三步,说秀姑身上附了“路仙”,是当年修铁路惊动的孤魂野鬼,道行不浅,她治不了。
这天傍晚,李瘸子拄着拐杖慢慢踱到赵家院外,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秀姑正坐在院里枣树下梳头,一下一下,动作僵硬。夕阳照在她脸上,李瘸子眯起眼睛,看见秀姑的影子拖得老长,影子里头好像还有一团别的什么,模模糊糊的。
“老六兄弟,”李瘸子敲了敲篱笆门,“闺女这事,怕不是寻常鬼祟。”
赵老六正蹲在屋檐下发愁,连忙迎出来:“有福哥,你见识广,给拿个主意?”
李瘸子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在关外,见过类似的事。那不是路仙,是‘五通’里的东西,顺着铁路线从南边游荡过来的。五通你知道吧?江南那边供奉的淫祀野神,最喜纠缠年轻女子。”
赵老六脸都白了:“那可咋办?神婆都说不成……”
李瘸子看了看天色:“今晚子时,你带闺女到村口石狮子那儿。记着,给她穿红袄,手里攥一把糯米。别的不用管。”
赵老六将信将疑,但实在没法子,只好照办。
半夜,月黑风高。赵老六领着浑浑噩噩的秀姑来到村口,李瘸子已经在那儿了。奇怪的是,平日里灰扑扑的石狮子,在夜色中竟泛着淡淡的青光。李瘸子没点香也没烧纸,只是对着左侧那只石狮拱手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
忽然起了阵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秀姑手里的糯米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身子一颤,眼睛里有了神采,惊恐地看向四周:“爹,我咋在这儿?”
话音未落,右侧石狮子后面转出个人影来。借着朦胧夜色,赵老六看见那是个穿长衫的男子,三十来岁模样,面皮白净,只是眼睛细长,看人时带着三分邪气。
“老丈有礼,”男子声音尖细,“小生途经此地,见令爱颇有仙缘,欲结一段良缘,何必请动石狮镇我?”
李瘸子上前一步,把赵家父女挡在身后:“这位仙家,柳树屯有狮爷坐镇百年,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识相的,回你的南方去。”
男子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夜枭:“一个瘸子,也配跟我说话?这石狮子不过两块顽石,你真当它有灵?”
话音刚落,左侧石狮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实实在在的两点金光。男子笑声戛然而止,连退两步。
李瘸子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看样式是前清乾隆通宝,边缘磨得发亮。他蹲下身,把铜钱塞进石狮子张开的嘴里。
“狮爷,”李瘸子轻声说,“关外的债,我年年供奉,不曾拖欠。今日借您神通,护佑乡邻,算我李有福再欠您一份情。”
石狮子毫无动静。
男子见状,胆子又大了,袖子里滑出一段红绳,作势要抛向秀姑。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巨兽的脚步声。
从村外的野地里,由远及近,传来沉重的踏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轻颤,落叶簌簌。月光忽然亮了些,赵老六看见野地尽头,走来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雄狮的轮廓,但比真狮子大了至少三倍,通体如青石,鬃毛如火焰般飘动。它走到村口,与那对石狮子并排而立,三只狮子,六只眼睛,齐齐看向穿长衫的男子。
男子惨叫一声,现了原形——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团黑气裹着个似猴似狐的怪物,红眼睛,细长爪。它想逃,石狮爷抬起前爪,虚按一下,怪物就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动弹不得。
“五通小辈,也敢在我地盘作祟。”石狮爷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闷雷,震得人胸腔发麻,“念你尚未害人性命,废你百年道行,逐回岭南。若再北上,形神俱灭。”
石狮爷张嘴一吸,从怪物身上抽出一缕青烟,吞入腹中。怪物瘫软在地,化作一只黄鼠狼大小的东西,哀鸣着窜入草丛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赵老六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再看石狮爷,巨大的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完全消失。村口那对石狮子依然安静立着,只是左侧那只嘴里,隐约可见铜钱的反光。
秀姑完全清醒了,抱着父亲瑟瑟发抖。李瘸子拄着拐走过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有福哥,这、这到底是……”赵老六语无伦次。
李瘸子摆摆手,缓了口气才说:“这对石狮子,不是普通的镇宅兽。左边那只,住着狮爷的真灵。光绪年间德国人修铁路,挖断了本地山根龙脉,阴气外泄,引来四方妖邪。当时有位游方道人,请来了关外长白山一位狮仙的分灵,附在这石狮上,镇守一方。”
“那您……”
“我年轻时在关外,无意中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那白狐是狮仙座下使者,为报恩,求狮仙保我三次性命。我在奉天城被土匪劫道,在牡丹江遇狼群,都是狮仙显灵相救。第三次,就是我瘸腿那次……”李瘸子顿了顿,“那是在哈尔滨,我撞破了俄国土匪贩卖人口的勾当,被追杀。狮仙救了我,但我也中了枪,腿就废了。狮仙说,三次恩情已了,要我回乡后年年供奉,它保我一家平安。若再请它出手,就得用阳寿换。”
赵老六听得目瞪口呆:“那今晚……”
“用了我三年阳寿。”李瘸子苦笑,“不过也值了。秀姑没事就好。这事别往外传,就说请了高僧做法驱了邪。”
秀姑扑通跪下,给李瘸子磕头:“李伯伯,您的恩情,秀姑一辈子不忘。”
自那以后,柳树屯恢复了平静。赵家顺利嫁了闺女,陪嫁里悄悄塞了一尊小石狮子,是李瘸子让找石匠按村口狮子模样雕的,开过光。
李瘸子却一天天衰弱下去,第二年开春就卧床不起。清明那天,他让儿子扶他到村口,给石狮子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个游方道士,道士盯着李瘸子看了半晌,叹道:“老先生身上有仙家印记,可是与灵兽有缘?”
李瘸子笑了笑:“缘分尽了,债还清了。”
道士摇头:“未尽。狮仙重诺,你以寿换德,它记着呢。你虽阳寿将尽,死后魂灵可入狮仙座下为侍,免入轮回之苦。这也是你们之间的最后一桩缘法。”
李瘸子听了,愣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也好,也好,给狮爷当个看门的,也算造化。”
三日后,李瘸子无疾而终。下葬那晚,有守夜人说看见村口石狮子旁边多了个模糊的人影,拄着拐,朝李家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更奇的是,打那以后,柳树屯方圆二十里,再没闹过邪祟。有人说,是李瘸子成了狮仙的阴差,在暗中守护家乡;也有人说,看见过月圆之夜,村口有三只狮子的影子。
民国二十年,日本兵进了山东。有一小队日军路过柳树屯,想在村里扎营。带队的中尉看中了村口那对石狮子,说是好东西,要运回日本。
十几个日本兵用绳索套住石狮子,用力拉拽,狮子纹丝不动。中尉恼了,命令用炸药。炸药埋好,点燃引信,村民们躲得远远的,敢怒不敢言。
轰隆一声响,硝烟散尽,所有人都愣住了:石狮子完好无损,连个裂纹都没有,倒是埋炸药的地面炸出了一个大坑。中尉不信邪,亲自上前查看,刚走到狮子面前,突然怪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地,口吐白沫,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日本兵慌了神,胡乱朝石狮子开了几枪,子弹打在上面,只溅起几点火星。这时天色骤暗,乌云压顶,狂风大作,风中隐约有兽吼声。日本兵魂飞魄散,抬着中尉尸体仓皇逃走,再也没敢来过柳树屯。
这事传开后,附近村庄的人都知道了柳树屯有对神狮。每逢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石狮子面前的香炉,总是满满当当。
新中国成立后,破四旧那几年,公社里来了几个激进的小年轻,要砸了这对“封建残余”。生产队的老队长,就是当年赵老六的儿子,偷偷让人把石狮子埋进了打谷场底下。等风波过去,才又挖出来放回原处,只是底座换了个新的,旧底座留在打谷场下面,说是留个根。
改革开放后,柳树屯变成了柳树镇,铺了水泥路,盖了新楼房。村口那对石狮子还在老地方,被镇政府用栅栏围起来,挂了牌子,写着“镇村之宝”。年轻一代大多不信这些,只当是文物,只有老一辈还记得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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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天,有个从台湾回来的老先生,快九十岁了,指名要来看这对石狮子。他说他父亲就是当年那个中尉,临终前反复念叨柳树屯的石狮子,说那不是石头,是活物。
老先生在石狮子前站了很久,上了三炷香,深深鞠了一躬。陪同的镇干部好奇,问他是信这个吗?
老先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信因果。我父亲作恶,得了报应。这对狮子守在这里,不是让人膜拜的,是让人知道,天地间有些规矩,坏了是要遭天谴的。”
那天夜里,镇文化站的值班员小刘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拄拐的老人和一只巨大的青石狮子站在一起。老人对他说:“告诉镇上人,明年开春,把打谷场底下那旧底座挖出来,跟狮子重新安上。那底下压着当年德国人挖断的山根节点,得镇住。”
小刘醒来,梦记得清清楚楚,心里直嘀咕。他跟文化站老站长说了,老站长沉吟半晌:“宁可信其有。我去跟书记汇报。”
第二年清明,镇政府真组织人挖开了打谷场。果然在旧石狮子底座下面三尺处,挖出了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石板下面是个碗口粗的洞,深不见底,往外渗着寒气。按照梦中老人的指示,他们用新水泥封了洞,把旧底座和新底座合并,重新安好了石狮子。
说来也怪,那之后,原本干旱了两年的地方,当年夏天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更奇的是,镇上几个久治不愈的老病号,病情都好转了。
如今柳树镇的新区越建越大,但那对石狮子依然守在老村口。逢年过节,总有人悄悄来上香,红色绸带系在栅栏上,飘啊飘的,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年轻人们说这是迷信,老人们笑笑不说话。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有晚归的人说,看见石狮子旁边有个拄拐的影子,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一守就是百年。
而那对石狮子的眼睛,无论风雨侵蚀,始终微微睁着,望着进村的路,也望着远方的山。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履行一个古老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