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画师与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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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江南水乡柳林镇东头,有处老宅荒废已久,是本地出了名的凶宅。宅子原本是前清举人杜家的祖产,举人死后,子孙不肖,家道中落,宅子几经转手,住进去的人不是疯就是病,渐渐地就没人敢要了。

镇上有个画师,叫陶望三,三十来岁,从省城美术学校毕业后,回乡开了间画室。陶望三此人,生得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画得一手好工笔人物,尤其擅长画仕女图,在镇上小有名气。只是他为人清高,不屑于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乡绅画些俗气的寿星、财神,生意时好时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年春天,陶望三租的画室到期,房东要收回自用,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去处。有人撺掇他:“东头杜家老宅空着,地方宽敞,就是有些传言……你敢不敢住?”

陶望三本不信鬼神,又图租金便宜,便说:“我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就去看看。”

老宅虽旧,格局倒好,三进院落,后院还有个小花园,虽然杂草丛生,但几株老梅、一池残荷,颇有几分画意。正厅厢房雕花门窗虽已斑驳,仍看得出当年的精致。陶望三一眼便看中了,当即付了三个月租金。

搬进去头几天,相安无事。陶望三将正厅改作画室,东厢房作卧室,西厢房堆放杂物。每日里读书作画,倒也清静自在。

到了第七天夜里,怪事发生了。

那晚月色清明,陶望三正在灯下临摹一幅古画,忽听西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卷。他以为是老鼠,便提了油灯过去查看。推开门,只见满地画纸散乱,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身后一阵阴风掠过,桌上的砚台“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陶望三心中一惊,强作镇定道:“是哪路朋友在此?陶某初来乍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无人应答。只有窗外竹影摇动,沙沙作响。

第二夜,陶望三故意早早熄灯假寐。约莫子时,果然听到画室有动静。他悄悄起身,隔着门缝往里看——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翻看他的画作。一个身材高挑,着杏黄衫子;一个娇小玲珑,穿水绿罗裙。月光透窗而入,照得二人身影朦胧,竟不似活人。

陶望三推门而入,朗声道:“二位夜访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那两人影倏然散开,化作两道青烟,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

陶望三这下心里有数了:这宅子果然不干净。但他生性豁达,心想这两个“东西”似乎并无恶意,只是调皮了些。他非但不惧,反而觉得有趣。

第三夜,陶望三备了一壶清茶,两只茶杯,在画室里一边作画,一边等着。果然,那两道身影又出现了,这次竟大胆地凑到画案前观看。

陶望三头也不抬,轻声道:“两位姑娘,何不现身一叙?陶某新沏的龙井,正是时候。”

静了片刻,画室里凭空现出两个女子。高的那个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冷,气质端雅;矮的那个只有十六七岁模样,圆脸杏眼,活泼灵动。两人都是民国初年的装扮,只是衣衫样式略显陈旧。

高个女子福了一福:“小女子秋容,这是舍妹小谢。我姐妹二人冒昧打扰先生,还请见谅。”

陶望三请她们坐下,问起来历。秋容叹息道:“我们本是镇上‘春香班’的戏子,七年前班主带着我们在此借住,一夜突发大火,班子里十几口人无一幸免。我二人怨气未散,魂魄被困在此宅,不得超生。”

小谢接着说:“这些年来,住进来的人不是粗鄙莽夫,就是奸猾小人,我们便略施小计,将他们吓走。那日见先生搬来,观先生言行举止,是个正人君子,本不该相扰。只是……只是先生画得太好,我们忍不住想看看。”

陶望三这才明白,笑道:“原来如此。既然二位喜欢看画,不妨常来。我正缺个品评之人。”

自此,每夜陶望三作画,秋容与小谢必在一旁观看,偶尔点评几句,竟颇有见地。陶望三得知她们生前也是读过书的,尤其秋容,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才入了梨园,诗书琴画皆通。

一夜,陶望三画一幅《月下抚琴图》,总觉仕女神韵不足。小谢脱口道:“姐姐生前最擅抚琴,何不让姐姐做模样?”

秋容推辞不过,便取出当年用过的古琴——那琴竟还在老宅的阁楼上,只是常人看不见——焚香净手,端坐月下,轻拢慢捻。陶望三观其姿态神韵,灵感泉涌,一挥而就。画成后,秋容抚琴的神韵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小谢拍手笑道:“先生画得真好!比省城那些西洋画师强多了!”

陶望三奇道:“你怎么知道省城的西洋画?”

小谢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我们……我们有时也能出去转转,只是不能离此宅太远。”

日子一长,三人相处越发融洽。陶望三教二女读书写字,讲些外界的新鲜事;二女则常帮他整理画室,偶尔在他作画时研墨铺纸,宛若家人。

秋容聪慧,学东西极快,不出三月,竟能将陶望三收藏的诗词古籍读得通透,还能与他唱和几句。小谢虽调皮些,却心灵手巧,学会了装裱字画,手艺比镇上老师傅还好。

一日,陶望三从镇上听说,西街绸缎庄的胡老板暴病身亡,留下年轻貌美的妻子姜氏和万贯家财。胡老板的远房表弟从外地赶来,硬说姜氏克夫,要夺家产。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事。

夜里,秋容听了此事,若有所思。第二晚,她对陶望三说:“先生可知,那胡老板并非病死,而是被他表弟下毒害死的。”

陶望三大惊:“你如何得知?”

秋容道:“那日胡老板出殡,队伍经过宅外,他的魂魄离体未远,我听见他喃喃咒骂,说要找表弟索命。只是新死之鬼,浑浑噩噩,没多久就被阴差带走了。”

陶望三沉吟道:“此事关人命,若真如此,姜氏岂不冤枉?只是空口无凭……”

秋容说:“先生明日可去绸缎庄,如此这般……”

次日,陶望三依计来到绸缎庄,对姜氏说:“昨夜胡老板托梦于我,说他死得冤枉,毒药藏在他表弟房间的暗格里。”姜氏将信将疑,报官搜查,果然找到毒药和胡表弟与药铺伙计往来的书信。案情大白,胡表弟伏法。

此事一传开,陶望三在镇上名声大振,都说他能通阴阳。渐渐地,有人遇到怪事也来找他。陶望三推辞不过,有时便请秋容、小谢暗中帮忙,每每灵验。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按说鬼门大开,秋容、小谢却整日心神不宁。到了晚上,小谢哭着说:“姐姐,我害怕……那些差役又要来了。”

秋容面色苍白,对陶望三道:“实不相瞒,每年中元,阴司便会派差役来此巡查羁留人间的游魂。我姐妹因怨气未散,屡次躲避超度,已引起阴司不满。今夜怕是在劫难逃了。”

话音刚落,宅外阴风骤起,隐隐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院中老梅无风自动,枯枝乱颤。

陶望三急忙问:“可有解救之法?”

秋容摇头:“除非能找到替身,借尸还魂。但这等机缘,千载难逢……”

小谢忽然说:“我白天听镇上人说,镇西豆腐坊孙家的女儿得了急病,怕是不行了。那姑娘与我年纪相仿……”

话音未落,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两个青面獠牙的差役闯了进来,手中铁链哗啦作响:“秋容、小谢,尔等滞留阳间七年,屡召不归,今日随我等去阴司受审!”

秋容将小谢护在身后,冷声道:“我等含冤而死,大仇未报,怎能甘心投胎?”

差役怒道:“由不得你们!”挥链便套。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将亮。差役脸色一变:“时辰到了,明日再来拿你们!”说罢化作黑烟散去。

陶望三知道事态严重,次日一早便去镇西打听。果然,豆腐坊孙家的独生女秀姑突发急病,已经奄奄一息。孙家夫妇哭得死去活来,正在准备后事。

陶望三心中一动,回家与秋容、小谢商议。秋容起初不肯:“借尸还魂虽可重生,但终究有违天道,况且占了人家女儿身子,于心何忍?”

小谢却说:“姐姐,我昨日去看过,那秀姑魂魄已散,只剩一具躯壳。我们进去,也算是替她尽孝,奉养双亲,岂不比她现在这样白白死了好?”

三人商议再三,决定冒险一试。当夜,陶望三守在孙家附近,秋容、小谢的魂魄飘然进入秀姑房间。只见病榻上的少女面色青白,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阴差又至。小谢一咬牙,抢先投入秀姑体内。秋容稍一犹豫,阴差的铁链已到面前,只得闪身躲开。

秀姑(小谢)忽然睁开眼睛,轻声道:“爹、娘……”

孙家夫妇又惊又喜,以为女儿病愈,忙上前照料。阴差见已有一魂归体,不便强夺,转而全力捉拿秋容。

秋容飘回老宅,陶望三正在焦急等候。见秋容独自回来,忙问:“小谢呢?”

“她已借秀姑之身还阳了。”秋容神色凄然,“我慢了一步,被差役盯上,怕是难逃此劫。”

正说话间,阴差追至,这次来了四个,将宅子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黑面判官,手持生死簿,喝道:“秋容,你屡次逃脱,今日定要拿你归案!”

秋容自知无幸,对陶望三惨然一笑:“先生保重,秋容就此别过。”

陶望三心急如焚,忽然想起曾听老人说过,城隍庙的庙祝有些道行,或许能帮上忙。他顾不得许多,冲出门往城隍庙奔去。

时值深夜,城隍庙早已关门。陶望三拼命拍门,将庙祝老徐吵醒。老徐听罢来龙去脉,捻须道:“此事倒有一线生机。你可知道,秋容为何怨气不散?”

陶望三摇头。老徐说:“她死得冤枉,害她之人却未受报应,故而魂魄不安。你若能助她了却心愿,怨气自消,或许阴司可从轻发落。”

“害她之人是谁?”

老徐闭目掐算,半晌睁眼:“当年春香班那把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那人如今还在镇上。”

陶望三忙问是谁。老徐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名字。陶望三一看,大吃一惊:竟是镇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李老太爷!

原来当年李老太爷还是个纨绔子弟,看中秋容貌美,欲纳为妾,秋容不从。他怀恨在心,那夜酒醉后竟纵火烧屋,酿成惨剧。事后李家势大,将此事压了下去,只说是不慎失火。

陶望三又愤又急:“即便知道是他,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老徐低声道:“阴司讲因果报应。你若能让他亲口承认罪行,录下口供,秋容的怨气便可化解。只是……此人老奸巨猾,如何肯认?”

陶望三沉思片刻,心生一计。他匆匆赶回老宅,见阴差已将秋容锁住,正要带走。陶望三上前拦住:“判官大人,请宽限一日。秋容大仇未报,怨气难消,即便到了阴司,也难以投胎转世。不如让她了却心愿,再行发落。”

黑面判官冷笑道:“阳间之人,也敢干涉阴司之事?”

此时,庙祝老徐赶来,亮出一块令牌:“老朽乃本地城隍庙祝,有权过问羁留游魂之事。请判官行个方便,以全因果。”

判官见令牌,态度稍缓:“最多宽限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必来拿人。”

阴差散去,秋容虚脱倒地。陶望三扶起她,说出计划。秋容含泪道:“先生为我如此费心,秋容感激不尽。只是那老贼狡猾多端,怕是不易上当。”

陶望三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

次日,陶望三拜访李老太爷,说想为他画一幅肖像。李老太爷早闻陶望三画技高超,又听说他能通阴阳,心中有些发虚,本不想答应。但陶望三说:“晚生近日得阴司指点,画出的肖像可保家宅平安,延年益寿。”李老太爷年事已高,最怕死,便应允了。

画肖像那日,陶望三特意选在黄昏时分,让老徐在画室四周布下符咒。李老太爷端坐太师椅上,陶望三开始作画。

画到一半,陶望三忽然停笔,面色凝重。李老太爷问:“怎么了?”

陶望三颤声道:“老太爷,您……您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浑身焦黑,正在看着您……”

李老太爷脸色一变,强笑道:“陶先生莫要开玩笑。”

陶望三指着空白处:“您看,这个女子,杏黄衫子,她说她叫秋容;这个小姑娘,水绿罗裙,叫小谢……她们都在哭,说死得好冤……”

李老太爷浑身发抖,回头看去,只见空荡荡一片。但此时天色已暗,画室内烛光摇曳,墙上影子乱晃,仿佛真有鬼影幢幢。

陶望三继续道:“她们说,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有人纵火……那人喝了酒,从后门溜进来,泼了油……”

“住口!”李老太爷猛地站起,额上冷汗涔涔,“你……你胡说什么!”

突然,画室门窗无风自闭,烛火变成幽绿色。秋容的鬼影缓缓显现在李老太爷面前,七窍流血,声音凄厉:“李少爷,你还认得我吗?”

李老太爷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秋……秋容姑娘!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那晚我喝多了,一时糊涂……”

“你为一己私欲,害了十几条人命,今日还有何话说?”

“我错了!我错了!我愿捐家产做功德,超度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陶望三早备好纸笔,此刻将李老太爷的口供一一录下。老徐从暗处走出,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老先生,你这番口供,阳间阴司都容不得了。”

三日期满,黑面判官再至。陶望三呈上李老太爷的口供和忏悔书,道:“秋容大仇已报,怨气已消,请判官从轻发落。”

判官翻阅口供,点头道:“既已认罪,因果已了。秋容,你滞留阳间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且这些年来未害人性命,反有助人之举。本判许你投胎转世,来生可入积善之家。”

秋容叩谢,又对陶望三盈盈下拜:“先生大恩,秋容永世不忘。望先生保重。”

陶望三心中不舍,却知阴阳殊途,含泪道:“姑娘珍重。”

秋容的魂魄随判官渐渐淡去,最后回眸一笑,消失在晨光中。

数月后,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李老太爷病重,临终前将大半家产捐出,修建义学、救济孤寡;二是豆腐坊孙家的秀姑病愈后,像变了个人,活泼伶俐,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装裱字画,常来帮陶望三打理画室。

只有陶望三知道,这个“秀姑”时常会对着老宅的方向发呆,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而每当月明之夜,他仿佛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声,闻到那淡淡的脂粉香。

陶望三终身未娶,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绘画上。他笔下的仕女,总带着几分秋容的清冷和小谢的灵动。他的画越发出名,许多人重金求购,但他始终保留着最初那幅《月下抚琴图》,挂在画室正中。

有人说,陶先生画里的人儿,好像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每逢有人说这话,陶望三只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明月,不语。

柳林镇的老宅后来再没闹过鬼。有人说,是因为陶先生镇住了;也有人说,那两位姑娘终于得到了安息。

只有镇西城隍庙的老徐有时会念叨:“阴阳相隔,情义难断。这世间事啊,谁说得好呢?”说完,抿一口茶,看着袅袅茶气,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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