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眼李四
李家屯的李四有个绰号,叫“独眼李”。不是天生瞎了一只眼,是十年前在工地上被钢筋戳瞎的。那年他三十岁,穷得叮当响,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个五岁的闺女小梅。瞎了眼后,工地赔了八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
李四揣着八万块钱,牵着闺女的手,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发呆。往后的路怎么走?回老家种地?那几亩薄田连口粮都不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这位大哥,看你印堂发黑,最近怕是有灾祸啊。”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蓝布褂子,挎着个布包,眉眼和善。李四苦笑:“灾祸?眼都瞎了一只,还能有什么更大的灾祸?”
妇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压低声音:“你这不是一般的灾祸,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那钢筋不是自己戳过来的,是有东西推了一把。”
李四心里一咯噔,想起出事那天确实蹊跷——那钢筋明明捆得好好的,突然就松了,像是被人扯开的。但他还是摇头:“我穷得只剩八万块了,没钱看事。”
妇人却道:“我不要钱。我姓胡,排行第三,屯里人都叫我胡三姑。我看你带着个孩子可怜,帮你一把。你跟我来。”
胡三姑领着李四父女到了城郊一处小院。院里供着狐仙牌位,香烟袅袅。胡三姑让李四坐下,点了三炷香,闭目念叨了一阵。突然,她浑身一颤,声音变得尖细:“李家小子,你祖上是不是救过一只白毛狐狸?”
李四愣住,努力回忆。他爹死得早,只隐约记得爷爷提过,民国时候大雪封山,爷爷从陷阱里救出一只受伤的白狐,还给它包扎了伤口。
“那就对了。”胡三姑的声音恢复正常,“那白狐是修炼的仙家,记着你家恩情。可你太爷爷那辈杀过狐狸做皮袄,这恩怨相抵,仙家就没再护着你家。如今你遭此劫难,仙家念在旧恩,托我点化你一条明路。”
胡三姑告诉李四,他老家后山有处荒废的老宅,宅子底下埋着些值钱的老物件,是民国时一个大户藏的。得了这笔钱,可以做点小买卖。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只能取三分之二,剩下的留给后人;第二,发了财不能忘本,要行善积德。
李四将信将疑,带着闺女回了李家屯。按胡三姑说的方位,果然在废弃的老宅地基下挖出个小坛子,里面装着二十几个银元、几件玉器。他卖了钱,在镇上开了个小建材店。说也奇怪,自从那以后,他的生意顺风顺水,不到三年,小店变成了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建材公司。
李四发了,改名李四海,意思是财通四海。那只瞎了的眼睛装了义眼,看着跟真的似的。他娶了新老婆,是县里领导的侄女,把闺女小梅送到省城读书。至于胡三姑,李四海早忘到脑后了。什么仙家恩情?那是他李四海自己有本事!
二、半夜狐影
李四海在县城最贵的小区买了别墅。搬家那天,大摆宴席,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酒过三巡,李四海红光满面,吹嘘自己的发家史,绝口不提胡三姑和老宅的事。
半夜,客人都散了。李四海醉醺醺地躺在真皮沙发上,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起身一看,月光下,一只白毛狐狸蹲在假山石上,眼睛幽幽地发着绿光。
李四海酒醒了一半,揉揉眼睛,狐狸不见了。他骂了句“眼花了”,回屋睡觉。
自那以后,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建材仓库莫名其妙起火,消防查不出原因。接着,李四海接的一个政府工程,刚打好地基就连下三天大雨,地基全泡烂了。最邪门的是,他晚上睡觉老做同一个梦:一只白狐蹲在面前,口吐人言:“李家小子,你忘了承诺。”
李四海心里发毛,想起胡三姑的话。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县城里有名的企业家,能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找来个据说很厉害的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姓马,在县里有些名气。马先生绕着别墅转了三圈,眉头紧皱:“李总,您这宅子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但肯定是‘仙家’类的。您是不是得罪了哪路仙家?”
李四海心里有鬼,嘴上却硬:“我能得罪什么仙家?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马先生摇头:“若是仙家作祟,我这点本事治不了。您得找更厉害的人,或者……找当初帮您的那位。”
李四海脸色一变,打发走了马先生。他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一个老熟人的电话,打听到胡三姑还住在城郊那小院。
三、再访胡三姑
胡三姑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旧了。她本人也老了许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看见李四海,她一点不意外:“来了?坐吧。”
李四海放下带来的礼品——几盒名贵补品,一沓钞票。胡三姑看都不看:“李总今天来,是为了那白狐的事吧?”
李四海尴尬一笑:“三姑,您看,我这些年太忙,没顾上来看您……”
“别说这些虚的。”胡三姑打断他,“仙家托梦给我了。你忘了当初的承诺:取财只取三分之二,你全拿走了;发财要行善积德,你这些年做了多少亏心事,自己清楚。”
李四海额头冒汗:“那、那现在怎么办?”
胡三姑叹口气:“仙家念旧恩,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内,做三件事:第一,把多拿的钱财以无名氏的身份捐给山里小学;第二,给你前妻娘家送一笔养老钱,你前妻跟人跑是不对,但她爹妈没对不起你;第三,亲自去后山老宅旧址,摆供烧香,诚心忏悔。”
李四海连连点头:“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回去的路上,李四海心里盘算:捐钱可以,但少捐点;前妻娘家给个万儿八千打发;烧香忏悔更简单,去一趟就是了。他现在身家千万,这点小钱算什么?
头两件事,他打了折扣办了。第三天,他独自开车去后山。老宅早已塌了,只剩几堵断墙。李四海摆上买来的烧鸡、水果,点了香,嘴里念叨:“仙家莫怪,我李四海知错了……”
话没说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香火全灭。李四海吓得一哆嗦,四下张望,只见草丛里一双绿眼睛盯着他。他慌忙开车跑了,供品都没收。
四、五通作祟
李四海以为事情过去了。谁知更大的祸事来了。
他的新老婆王美玲,突然变得不对劲。大白天说看见屋里有人影,晚上又哭又笑。送去医院检查,一切正常。回家后更严重了,开始说胡话,声音时而像男人,时而像女人。
李四海请来马先生。马先生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被‘五通’缠上了!”
“五通是什么?”
“南方的一种邪神,好淫人妻女。您夫人这症状,是被五通附体了。”马先生压低声音,“五通常常是被心怀怨念的仙家引来的。李总,您是不是得罪了保家仙之类的?”
李四海腿都软了,终于说了实话。马先生跺脚:“糊涂啊!保家仙最重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您这是把恩人变仇人了!”
“那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找胡三姑吧。她是出马仙,能和仙家沟通。”
李四海再去找胡三姑,扑了个空。邻居说,胡三姑三天前出门了,说是去长白山拜访老仙家,归期不定。
李四海傻眼了。回家一看,王美玲更严重了,开始砸东西,力气大得几个男人按不住。嘴里喊着:“负心汉!忘恩贼!叫你贪!叫你狂!”
这声音,李四海隐约觉得耳熟,竟有点像……胡三姑?
五、仙家斗法
李四海走投无路,经人介绍,从邻县请来一位姓黄的“大神”。黄大神六十多岁,据说供奉的是黄仙(黄鼠狼仙)。
黄大神在别墅里摆开阵势,供上黄仙牌位,摇铃敲鼓,又唱又跳。突然,他浑身一颤,尖声道:“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王美玲(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哈哈大笑:“黄皮子,你也配管我的闲事?这姓李的忘恩负义,我奉白仙家之命,引来五通惩戒他,你识相的赶紧滚!”
黄大神的声音变得凶狠:“我黄家与你胡家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家人请了我来,我就要管到底!看招!”
只见黄大神抓起一把朱砂,朝王美玲撒去。王美玲尖叫一声,躲开了。两人在屋里斗起法来,家具东倒西歪,阴风阵阵。李四海躲在门外,吓得瑟瑟发抖。
斗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黄大神突然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地不起。王美玲也昏了过去。
李四海慌忙叫人把黄大神送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突发心脏病,抢救过来了,但老人说啥也不肯再接这活了。
当晚,李四海做了个梦。梦里,胡三姑站在他面前,旁边蹲着那只白狐。胡三姑说:“李四海,你看见了?仙家发怒,引来的邪祟连黄大仙都压不住。我本想帮你,可你一次次失信,仙家不再信你了。”
李四海跪地求饶:“三姑救我!我知道错了!这次一定真心悔改!”
胡三姑摇头:“太迟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至亲之人,替你承受一部分报应。仙家说,让你闺女小梅回来,在老宅旧址住七七四十九天,日日烧香祷告,或许能平息仙家怒火。”
李四海犹豫了。小梅是他亲闺女,在省城读大学,前程似锦。让她回来做这种事?
六、孝女赎罪
小梅自己回来了。她在学校连续做了几天噩梦,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向她求救。打电话回家,继母疯疯癫癫,父亲支支吾吾。她觉得不对劲,请假赶了回来。
听了事情原委,小梅沉默良久,对李四海说:“爸,这事我来解决。”
李四海又愧又喜:“闺女,爸对不起你……”
小梅打断他:“您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胡奶奶和那位仙家。明天我就去老宅。”
小梅没按李四海说的只住四十九天,她决定住满一百天。她在老宅旁边搭了个简易棚子,每天清晨打扫旧址,摆上新鲜供品,烧香祷告。她还从胡三姑的邻居那打听到,胡三姑去长白山是为了求更厉害的仙家帮忙平息此事,便日日祈求胡三姑平安归来。
说也奇怪,小梅住下后,王美玲的症状渐渐减轻,李四海的生意也不再出岔子。但小梅自己却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个白胡子老头教她辨认草药,讲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第一百天傍晚,胡三姑回来了。她看上去精神很好,径直来到老宅旧址。看见小梅,她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孩子,你的诚心感动了仙家。长白山的胡三太奶(狐仙首领)听了这事,说念在你一片孝心,愿意给你家一个机会。”
胡三姑告诉小梅,那白狐仙家提出最后三个条件:第一,李四海必须公开承认当年的发家史,把该捐的钱补上;第二,小梅要拜胡三姑为师,学习医道,以后为乡邻行医积德;第三,李四海的公司每年利润的一成,要用于修桥铺路、资助贫困学生。
小梅一一答应。李四海到了这个地步,哪还敢说不?
七、因果循环
李四海照做了。他在县电视台公开说明了当年的真相,补捐了一大笔钱。虽然面子丢尽,生意也受了些影响,但怪事彻底消失了。王美玲恢复正常,只是身体虚弱,需要调养。
小梅正式拜胡三姑为师,学习中医和仙家医道。她天赋很好,又肯吃苦,很快就能帮乡邻看些小病小痛。奇怪的是,她给人看病时,有时会说出一些自己根本没学过的方子,效果却奇好。胡三姑说,这是仙家在暗中指点。
三年后,胡三姑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把小梅叫到床前,说:“闺女,仙家让我告诉你,你家的恩怨到此了结。但那白狐仙家与你结了缘,愿意保你一生平安。你以后行医济世,就是最好的报答。”
小梅继承了胡三姑的小院,成了新的“胡三姑”。她看病不收穷人的钱,名声越来越好。李四海的公司虽然不如以前红火,但也平稳经营。每年按时捐钱做善事,再不敢耍花样。
有人说,曾看见小梅出诊的山路上,总跟着一只白毛狐狸。还有人说,深夜路过小院,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是小梅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尖细,像是在商量什么药方。
至于李四海,他晚年常坐在别墅阳台上发呆。那只假眼总是无端流泪,擦也擦不干。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初一十五,他的好眼睛看东西正常,假眼那边,却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狐狸,又像是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他再也不敢说那是眼花了。
尾声
很多年后,小梅成了远近闻名的神医。她收了个孤儿做徒弟,孩子问她:“师父,世上真有仙家吗?”
小梅摸摸孩子的头,指着院子里那株自己长出来的白菊花——那是胡三姑去世那天突然冒出来的,年年开花,从不枯萎。
“你看那花,”小梅说,“你信它有灵,它便为你绽放;你不信,它也是一株花。仙家啊,就在信与不信之间,在恩与怨之间,在人心最深处藏着呢。”
孩子似懂非懂。窗外月光如水,一只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远处的李家别墅,阳台上那个独眼老人,又在那抹泪了。这次,两只眼睛一起流泪——假的真的一起流,也不知哪滴是悔,哪滴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