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琉璃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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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济南府绸缎庄老板尹厚德在城西置办了一处三进宅院。宅子原是前清一位道台老爷的别业,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只是多年无人居住,荒草丛生,显得有些阴森。

尹厚德雇了两个长工打扫宅子。第三日晌午,长工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老爷,那宅子东厢房里住进人了!”

“什么?”尹厚德放下茶盏,“宅子还锁着呢,哪来的人?”

“千真万确,”长工擦着汗,“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三十上下年纪,带着一个哑巴小童。我们开门进去时,他们正在院中扫落叶,说是三日前就搬进来了,还拿出租契给我们看。”

尹厚德满腹狐疑,叫上管家,亲自往城西宅子去。一进院门,果然看见一个青衣男子立在石榴树下,面容清癯,气质不凡。旁边站着个十来岁的童子,眉清目秀,只是不说话。

“在下余书文,”那男子拱手行礼,“冒昧借居贵府,还望尹老板海涵。这是租契。”

尹厚德接过一看,租期三年,租金分文不取,只要求不被打扰,落款处盖着个从没见过的朱红印章,印文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这租契从何而来?”尹厚德问。

“三日前,有位白须老丈在贵府门前叫卖此宅,我见庭院雅致,便租了下来。”余书文微微一笑,“尹老板若是不信,可去查问。”

尹厚德满心疑惑,但见对方谈吐文雅,不似歹人,又见宅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花草修剪整齐,倒比原先看着顺眼许多。他暗忖:左右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既然有人肯住,倒省了看守的功夫。

“既是如此,余先生便安心住下吧。”尹厚德道。

从此,余书文主仆就在东厢房住下了。尹厚德几次路过宅子,都见院门紧闭,偶尔从门缝窥见院内,只见花木扶疏,景致竟比济南府最精巧的园林还要别致。更奇的是,明明是冬日,院里却开着夏日的荷花,还隐约听见丝竹之声。

尹厚德心中疑窦丛生,便想结交这位神秘房客。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备了四色礼品,亲自登门拜访。

余书文开门迎客,引至正堂。尹厚德一进门就愣住了——这正堂他来过多次,原本空荡荡的,如今却布置得古雅非常:墙上挂着唐代古画,案上摆着商周铜器,连熏香都是极品龙涎。最奇的是堂中一只半人高的琉璃缸,缸中清水无鱼,却隐隐有五彩光华流转。

“寒舍简陋,尹老板见笑了。”余书文奉茶。茶汤碧绿,异香扑鼻,尹厚德一品,竟是平生未尝过的绝品。

两人叙谈起来。余书文学识渊博,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无一不精,偏又对市井人情了如指掌。尹厚德越聊越投机,忍不住问:“敢问余先生是哪里人氏?作何营生?”

余书文淡淡一笑:“四海为家,做些小买卖罢了。”

正说着,那小童端上四碟点心,样样精致绝伦,尹厚德一样都认不出来。尝了一口莲花酥,只觉得满口清香,神清气爽,连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

临别时,尹厚德再三邀请余书文过府一聚。余书文推辞不过,终于答应三日后赴宴。

回到家中,尹厚德立刻吩咐厨下准备最好的宴席。到了日子,余书文只带着小童前来,依旧一身青布长衫,却显得主人家的绫罗绸缎俗气不堪。

酒过三巡,尹厚德拿出珍藏的宣德炉炫耀。余书文看了一眼,笑道:“这炉子是赝品。”

“不可能!”尹厚德急了,“这可是花了五百大洋从琉璃厂买来的!”

余书文让小童回宅取来一只铜炉,形制古朴,绿锈斑驳。炉中点上一小块香,顿时满室异香,闻者如登仙境。更奇的是,香烟凝而不散,在空中结成仙鹤、祥云之形,久久不散。

尹厚德看得目瞪口呆,宾客们更是啧啧称奇。自此,余书文的名声在济南府传开了,都说城西宅子里住了位活神仙。

来年开春,尹厚德的生意出了岔子。他从苏州进的五百匹绸缎在黄河上翻了船,血本无归。债主日日登门,尹厚德焦头烂额,短短半月就白了头。

这日,余书文忽然来访,递上一张银票:“听说尹老板生意上有些难处,这些钱先应应急。”

尹厚德一看,竟是五千大洋,足够还清债务还有盈余。他既感激又惭愧:“这怎么使得……”

“钱财身外物,”余书文摆摆手,“尹老板当初容我栖身,今日就当是回报。”

尹厚德感激涕零,非要设宴答谢。这次他学乖了,不再卖弄那些俗物,只备了清茶淡酒。

宴至深夜,余书文似有醉意,指着堂中那盏普通宫灯道:“如此良夜,不可无光。”说罢轻吹一口气,那宫灯忽然大放光明,灯罩上浮现出山水人物,竟似活的一般流动起来。

宾客们看得如痴如醉。尹厚德大着胆子问:“余先生定非凡人,可否显露真身,让我等开开眼界?”

余书文沉默良久,叹道:“也罢,相识一场,便让你们看看吧。”

他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月。众人跟出去,只见月光下,余书文的影子渐渐拉长变形,竟化作一条青鳞大蟒,盘绕庭中,头顶隐隐有两个凸起,似角非角。

“龙……是龙啊!”有宾客惊呼。

那青蟒抬头望月,口中吐出一颗明珠,光华四射,照得庭院亮如白昼。片刻后,光华收敛,余书文恢复人形,面色却苍白了许多。

“我本沂水龙君之子,因触犯天条,被贬人间百年。”余书文缓缓道,“今日显露真身,已犯禁忌,此地不可久留了。”

尹厚德懊悔不已,连连道歉。余书文摇头:“缘分已尽,不必多言。那五千大洋,其实是贵府地下埋藏的窖银,我不过代为取出罢了。三日后我便离开,宅子物归原主。”

次日,尹厚德再访城西宅子,只见院门大开,院内空空如也,余书文主仆已不知所踪。唯有堂中那只琉璃缸还在,缸中清水已变成一汪五彩斑斓的液体,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尹厚德将琉璃缸搬回家中供奉,日日焚香。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尹家的生意蒸蒸日上,子孙个个聪慧,家道中兴。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琉璃缸中便会映出奇景:有时是仙山楼阁,有时是龙腾云海。尹厚德知道,这是余书文在告诉他,自己已重返仙班。

十年后,尹厚德寿终正寝。临终前,他嘱咐儿孙:“这琉璃缸是仙家宝物,要好生供奉,但切不可示人,更不可妄求仙缘。”说罢含笑而逝。

丧礼那夜,有人看见一道青光自尹府升起,直入云霄。再看堂中琉璃缸,已化作一汪清水,五彩光华尽失。

从此,济南府便多了个传说:逢雨夜,城西老宅里还会传出丝竹之声,偶尔可见青衣人影在月下独酌。有人说那是余先生故地重游,也有人说,是那哑巴小童在等候主人归来。

至于琉璃缸的秘密,尹家后人守口如瓶。只道是:仙缘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却说那余书文离开济南后,一路南行。这日来到徽州地界,见山清水秀,便在歙县郊外赁了间草庐暂住。他化名余墨,以卖字画为生,字画皆非凡品,却只卖给有缘人。

歙县有个穷书生叫陈砚耕,寒窗苦读二十年,屡试不第,家中一贫如洗,只剩祖传的半块歙砚。这日,陈砚耕在集市卖字,遇着余墨。

余墨看了他的字,叹道:“笔力遒劲,可惜缺了灵气。”又见那半块歙砚,眼睛一亮:“这砚台可否借我一观?”

陈砚耕递过砚台。余墨摩挲良久,忽然滴了一滴清水在砚堂上。奇事发生了——那水竟不散开,反而在砚中流转,隐隐显出山水纹路。

“这是‘龙涎砚’,可惜残缺了。”余墨道,“另半块应当在洞庭君山。”

陈砚耕将信将疑。余墨也不多言,只送他一幅《寒江独钓图》,嘱他好生收藏。

当夜,陈砚耕梦见一青袍老者,自称是砚中精灵,说另半块砚台在君山水底,需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以诚心感应,方能取出。

陈砚耕本不信,谁知三日后,有徽商从湖南回来,说起君山确有一桩奇事:每逢月圆,湖边便有青光透出,当地人说水底有宝物。

陈砚耕心思活动起来。他变卖家当,凑足盘缠,千里迢迢来到洞庭湖。八月十五那夜,他独坐君山石上,取出半块歙砚,对月祷告。

三更时分,湖面忽起波澜,一道青光从水底射出,直冲霄汉。陈砚耕怀中的半块砚台竟自行飞出,与那青光合在一处。待光华散尽,一方完整的龙涎砚落在手中,砚底多了两行小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陈砚耕恍然大悟——这是要他安贫乐道,莫要汲汲于功名。

他回到歙县,从此安心教书为生,闲暇时便用这龙涎砚练字。说也奇怪,用此砚磨墨写字,文思泉涌,字字珠玑。三年后,他无心插柳写的一部《徽州风物志》竟传遍江南,被官府荐为县学教谕。

这日,陈砚耕在县学讲课,忽见窗外闪过一道青色身影,似曾相识。他追出去,只见远处余墨对他遥遥一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陈砚耕回到书房,发现案上多了一卷画轴。展开一看,正是当年余墨所赠《寒江独钓图》,只是画上多了题跋:“砚台本无主,文章自有神。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

自此,陈砚耕彻底看破功名,辞去教谕之职,在乡间办起义学,教授贫寒子弟。那方龙涎砚,他临终前埋在了书院地底,说是“地气养砚,文脉不绝”。

再说余书文离开徽州后,继续云游四方。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他隐姓埋名,在重庆开了间小小的文玩店。

这年冬天,店来了位特殊客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叫林素心,从南京逃难而来,随身带着一只破损的玉镯。她说这是母亲遗物,在逃难途中摔裂了,想请人修补。

余书文接过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玉镯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灵气,应是世代供奉的家传宝物。他抬头细看林素心,见她眉间隐隐有黑气缠绕,这是邪祟侵体的征兆。

“姑娘近日可曾遇到怪事?”余书文问。

林素心犹豫片刻,低声道:“不瞒先生,自从玉镯摔裂后,我夜夜梦见一个红衣女子站在床头,说要借我的身子还阳……”

余书文掐指一算,心中了然。这玉镯本是镇邪之物,一旦破损,镇住的怨灵便逃了出来。他让林素心先在店中住下,当晚布置法坛,要会一会这红衣怨灵。

子夜时分,阴风骤起,店中烛火全灭。一道红影从玉镯中飘出,化作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直扑林素心。

余书文不慌不忙,取出当年那只琉璃缸——虽然光华已失,仍是件法宝。他将缸口对准红影,念动真言。缸中清水忽然沸腾,射出万道霞光,将红影罩住。

那怨灵在光中挣扎哀嚎,渐渐显出身形,竟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妇。她哭诉道:“妾本是前清格格,被奸人所害,魂魄附在这陪葬玉镯上,已困了百年……”

余书文叹道:“冤有头债有主,害你之人早已作古,何苦纠缠无辜?”

他超度了怨灵,又施法修补玉镯。当玉镯恢复如初时,镯心竟现出一条游动的龙纹——原来这是当年宫廷御赐的“蟠龙护心镯”,有护主辟邪之效。

林素心千恩万谢。余书文却道:“你我相遇也是缘分。你祖上应是满清贵族,这镯子好生保管,可保平安。”又道,“重庆非久留之地,三月后有一劫,你速往昆明去吧。”

林素心依言南下。果然,三月后日军轰炸重庆,她原住的街道被炸成废墟。

抗战胜利后,林素心回到南京,终身未婚,将毕生精力投入文物保护。那只玉镯她捐给了博物馆,只说是一位不知名的先生所救,却不知那先生究竟是人是仙。

光阴荏苒,转眼到了二十一世纪。

济南城西的老宅早已拆毁,建成了商业小区。唯有一棵古石榴树被保留下来,据说是当年宅中旧物。

这年夏天,小区里搬来一户人家,姓尹,是尹厚德的第五代孙。年轻人不信这些老话,只觉得那石榴树枝繁叶茂,在小区里显得突兀。

一日暴雨,雷电交加,一道霹雳正打在石榴树上。树身被劈开,树心却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只布满灰尘的瓷罐。物业打开瓷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保存完好的绢画。

画上是一位青衣文士,立在琉璃缸旁,题着“余德先生小像”。落款是“尹厚德沐手敬绘”。

尹家人听说后,赶来查看。年轻人不以为意,正要收起画,忽然一阵风来,画卷展开,那画中人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当夜,尹家年轻人做了个梦。梦中青衣文士对他说:“古树护宅百年,今劫数已满。树下三尺,有我先人所埋‘镇宅符’一道,取出焚化,可保此地平安。”

次日,年轻人在树根下果然挖出个铜盒,内有黄符一道,朱砂绘就的图案与当年租契上的印章一模一样。他依言焚化符纸,只见青烟直上,在空中凝成一条小龙,盘旋三圈后散去。

从此,小区再无异事。只是每到雨夜,那石榴树周围总特别安静,连蝉鸣都听不见。老人们说,这是仙家余荫,不可多得。

而那只瓷罐和画像,被尹家后人捐给了市博物馆,标签上写着:“民国神秘房客余德先生唯一画像,来源:家族传说。”

参观者匆匆而过,没人知道画中人的真正故事。只有某个午后,阳光斜照进陈列室,画上的琉璃缸忽然反射出一缕五彩光华,转瞬即逝。

值班的老馆员揉揉眼睛,再看时,一切如常。他摇摇头,嘟囔道:“眼花了,眼花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飘来一段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

“都说神仙好,神仙也烦恼

下凡走一遭,情债知多少

琉璃缸中藏日月

石榴树下听松涛

若问故人今何在

且看云卷云又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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