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胶东一带闹匪患,各乡都组织了护村队。我们李家庄的李老九,便是护村队的头儿。
这李老九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早年间在镖局走过镖,会些拳脚功夫。自打当了护村队长,愈发威风起来,腰间常别着把驳壳枪,看谁不顺眼就骂两句,乡亲们虽惧他,却也靠他护着村子免遭匪患。
那年腊月,邻村马家集有个老书生,姓商,五十多岁,为人清正,在村里办了间私塾,教着十几个娃娃识字念书。商老先生有个独女,名唤三娘,年方十九,生得眉清目秀,却因自幼丧母,性子比一般男儿还要刚强。
变故发生在冬至那天。李老九带着护村队到马家集“联防”,商老先生在自家院子里说了句:“保境安民是本分,莫要借机扰民才是。”不知怎的传到李老九耳中,当夜便带人闯进商家,硬说商老先生通匪,要绑去审问。
拉扯间,李老九推了老先生一把,老先生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气绝。待马家集的人赶来,李老九已带着护村队扬长而去,只撂下一句话:“这老东西自己摔死,怨不得旁人!”
商三娘伏在父亲尸身上哭了整夜。第二日,她擦干眼泪,托人写了状纸,到县衙告状。可李老九早打点好了上下,县太爷收了状纸,只说“证据不足”,草草了事。商三娘不服,又往省城告,省里的批文下来,仍是“查无实据,不予受理”。
转眼开春,商家两个在外做学徒的儿子赶回家中,听闻父亲冤死,气得要去拼命。商三娘拦住两个哥哥,冷声道:“官府不管,自有天理。你们若去硬拼,不过多送两条性命。此事我自有计较。”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商三娘再不提报仇之事,只在父亲灵位前日日焚香。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怕是认命了。只有隔壁王婆悄悄对人说,半夜路过商家院子,听见里面有琵琶声,如泣如诉,不似人间曲调。
清明节那日,商三娘突然换了身素色衣裳,对两个哥哥说:“我要到城里姨母家住些时日,散散心。”兄弟俩只当她心里苦闷,便由她去了。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其间李家庄出了件怪事:先是李老九家的看门大黄狗夜夜狂吠,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龇牙;接着他家厨房半夜总有锅碗瓢盆的响动,早上起来,灶台上却摆着三碗凉透了的祭饭;最邪乎的是,有人深夜见着个白衣女子在李老九家墙外徘徊,走近却不见了踪影。
李老九起初不信邪,直到他八岁的小儿子突然大病,整日胡言乱语,说什么“白衣服的姑姑要带我走”。李老九这才慌了神,请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仙胡三姑来看。
胡三姑在李老九家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在堂屋东北角站定,掐指算了半晌,摇头道:“九爷,您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屋里,有怨气缠着呢。”
“可有解法?”李老九忙问。
胡三姑叹道:“冤有头债有主。您若想平安,需得诚心忏悔,超度亡魂。否则……”她顿了顿,“不出百日,必有血光之灾。”
李老九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他是见过血的,当年走镖时匪也杀过,哪会怕这些神神鬼鬼。
转眼到了六月,李老九五十大寿,要大摆筵席。他如今不只是护村队长,还借着剿匪之名,低价强收了乡亲们不少田地,成了李家庄数一数二的富户。寿宴自然办得隆重,请了城里的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
寿宴第二天,戏班子里新来个唱曲的姑娘,自称姓白,是从济南府来的,专攻琵琶弹唱。班主向李老九引荐时,那白姑娘抱着琵琶微微福身,面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李老九本就好这一口,见白姑娘身段窈窕,声音婉转,当即留下,让她当晚在寿宴上献艺。
是夜,李家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白姑娘抱着琵琶上台,先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琴音清越。接着又唱了段《霸王别姬》,声情并茂,听得满堂喝彩。
李老九大喜,命人赏钱,又招手让白姑娘近前敬酒。白姑娘也不推辞,款步走到主桌前,端起酒杯,隔着面纱轻声道:“九爷大寿,小女子再献上一曲,恭祝九爷福寿安康。”
说罢,她退回台上,调了调弦,琴音陡然一转,竟是一曲《广陵散》。这曲子相传是嵇康临刑前所奏,满含肃杀之气。宾客中有些懂行的,不觉皱起眉头。
曲至中段,白姑娘开口唱道:“月黑风高夜,冤魂绕梁时。血债终须血来偿,阎王殿前说分明……”声音凄厉,哪里还是先前柔美的调子。
李老九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唱的什么晦气东西!”
话音未落,白姑娘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冰冷的脸。有马家集的客人认出,失声叫道:“这不是商老先生的闺女三娘吗?!”
说时迟那时快,商三娘从琵琶腹中抽出一柄雪亮的短刀,纵身跃下戏台,直扑李老九。满堂宾客惊叫四散,李老九也是练家子,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去抓商三娘手腕。
不料商三娘身法诡异,如鬼魅般飘忽,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刺李老九咽喉。李老九慌忙后仰,刀尖擦着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护院!护院!”李老九厉声大喊。
七八个护院手持棍棒围了上来。商三娘却全然不惧,短刀在她手中宛如活物,左冲右突,竟一时无人能近身。更奇的是,她边打边退,竟将李老九逼向堂屋东北角——正是当初胡三姑说怨气最重的地方。
混乱中,商三娘突然厉声道:“李老九,你看这是谁!”
李老九下意识回头,只见东北角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个穿长衫的身影,赫然是已故的商老先生!李老九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商三娘的短刀已至,正中心口。
待众人回过神来,李老九已倒在血泊中,气绝身亡。而商三娘提着滴血的短刀,一步步退到堂屋正中,忽然将刀横在颈前,高声道:“父仇已报,三娘去也!”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满堂死寂。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烛火全灭。黑暗中,只听见琵琶“铮”的一声,如裂帛般刺耳,随即再无声息。
待家人重新点亮灯烛,只见商三娘的尸身倒在血泊中,面容却异常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而那柄琵琶,好端端地立在戏台上,弦上竟无半点血迹。
更奇的是,李老九的尸体旁,不知何时多了三碗白饭,每碗饭上都直直插着一双筷子——正是胶东一带祭奠死人的摆法。
此事轰动四乡。县里派人来查,可现场混乱,宾客各执一词,最后竟不了了之。商家兄弟来收尸时,发现妹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正是母亲遗物。而李老九家自那以后怪事不断:夜夜有琵琶声,厨房锅碗自鸣,家人接连生病。不出一年,家道败落,子孙离散。
多年后,有个游方道人路过李家庄,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听老人讲起这段往事,捻须叹道:“那商三娘怕是得了异人相助。你们可知,她离家那三个月去了何处?”
众人摇头。
道人道:“胶东有座昆嵛山,山中曾有修仙之人。商三娘定是上山寻访,得了高人指点,或是请动了山中精怪相助。否则,一个弱女子,哪来那般身手,又怎会召得亡魂显形?”
“那她为何非要自尽?”有人问。
道人沉默良久,方道:“父仇得报,心愿已了。而她当众杀人,依律当斩。自尽全节,或许是她自己的选择罢。”
正说着,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隐约似有琵琶声从极远处传来,如泣如诉,渐渐消散在风中。
从此,李家庄一带便有传言:每逢清明夜半,若有冤屈难申之事,至商家旧院遗址焚香祷告,或能听见隐隐琵琶声。而那声音,总会指向冤屈的真相。
只是没人敢在深夜去验证这传言的真假。毕竟,有些债,阳间不讨,阴间也会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