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江北老县城出了件怪事。
城西有片待拆迁的老宅区,原是前清举人府邸,如今破败不堪,只剩几户穷人家还住在边缘的偏房。这片地方白日里就阴森森的,到了夜里更是没人敢靠近。都说那宅子里闹鬼,晚上能听见女人哭声,还有人看见白影飘来飘去。
宁哲是个外乡来的穷学生,在县城师范学堂念书。因家境贫寒,租不起正经房子,经人介绍,便以极低的价钱租下了老宅区最外边的一间厢房。房东是个干瘦老头,收钱时眼神躲闪,只反复叮嘱:“夜里听见什么动静,莫要出来看,天亮自然没事。”
宁哲虽不信鬼神,但第一晚住下,就觉出不对劲来。
时值盛夏,但这屋里冷得出奇,像是深秋。午夜时分,他正挑灯夜读,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女子啜泣声,幽幽怨怨,好不凄惨。他推开窗缝一看,月光下确有一白衣女子坐在井边,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谁在那儿?”宁哲喊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秀美的脸。她看见宁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匆匆起身飘然而去——是真的“飘”,裙摆不动,人却已消失在院墙后。
宁哲心中惊疑,但仗着年轻气盛,还是披衣出门查看。井边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褪色的绣花鞋落在地上。他拾起鞋子,发现做工精细,不似现代款式,倒像是几十年前的物件。
第二夜,女子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在井边哭,而是直接来到宁哲窗前,隔着窗纸轻声道:“公子快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宁哲推开窗户,见那女子站在三步开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几分透明之感。
“姑娘是何人?为何夜夜在此哭泣?”
女子苦笑:“我叫聂小倩,是这宅子里的住客。公子是好人,我不忍害你。只是我身不由己,受制于人,若三日内你不搬走,恐怕性命难保。”
宁哲正要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怪异的哨响,似鸟非鸟。聂小倩脸色大变,急道:“她来了!记住,明日去城南找一位姓燕的扎纸匠,他或许能救你!”说罢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宁哲一夜无眠,次日一早,便按聂小倩所说,前往城南寻人。
城南是穷苦人聚居之地,街巷狭窄,房屋低矮。宁哲打听许久,才在一处偏僻小巷里找到了燕师傅的扎纸铺子。铺子不大,门前挂着各色纸人纸马,栩栩如生。
店主燕赤霞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庞黝黑,双目有神,正坐在门口编竹骨架。听宁哲说明来意后,他眉头紧锁。
“你住进了西城那处凶宅?”燕赤霞放下手中的活计,“年轻人,你惹上大麻烦了。”
“还请燕师傅指点。”
燕赤霞叹了口气,让宁哲进屋细说。屋内陈设简单,除了扎纸工具,墙上还挂着些符咒和铜钱剑,看起来颇不寻常。
“那地方原本是前清周举人的府邸,”燕赤霞倒了两碗粗茶,缓缓道来,“三十年前,周家突然遭了大难,一夜之间全家十几口人暴毙而亡。官府查了半年,说是瘟疫,但民间传言,是周举人得罪了什么人,被下了邪术。”
“这跟那白衣女子有何关系?”
“白衣女子名叫聂小倩,原是周家买来的丫鬟。”燕赤霞压低声音,“周家出事后,她的尸首却没找到。后来那宅子几经转手,住进去的人家都不得安宁,不是暴病就是疯癫。十年前,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说那宅子里有厉鬼作祟,布了阵法镇住。可如今老城改造,拆了周边房屋,破了阵法,里面的东西又出来了。”
宁哲听得脊背发凉:“聂小倩说她受制于人”
“她没说谎。”燕赤霞神色凝重,“那宅子里不止她一个鬼魂,还有个更厉害的东西,我们都叫她‘姥姥’。据说是个修炼邪法的老鬼,专控新死之人的魂魄为其所用。聂小倩就是被她控制的鬼奴之一,专门引诱生人,供姥姥吸取阳气。”
“那该怎么办?”
燕赤霞沉吟片刻:“你既已牵涉其中,躲是躲不掉了。今晚我随你去一趟,会会那姥姥。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了解这老县城的水有多深。”
原来,这县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城东有供奉胡仙(狐仙)的香堂,城南有信奉柳仙(蛇仙)的人家,城北还曾有过祭祀五通神的淫祠。至于那凶宅里的姥姥,有人说是周家当年请来看家护院的‘家鬼’,后来反噬其主;也有人说是外地来的邪祟,占了那处阴地修炼。
“民国之后,世道变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少了,”燕赤霞说,“但少不等于没有。那凶宅地处老城阴脉交汇处,是个养鬼的好地方。最近有个外省来的开发商要拆那片地建商铺,恐怕也是看中了那里的‘气’。”
宁哲忽然想起一事:“聂小倩让我找您,说您能救我。她既受制于姥姥,为何又要帮我?”
燕赤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鬼魂也有善恶。聂小倩生前是个苦命人,死后不得超生,还要害人性命,心中必有不甘。她帮你,或许是想借你之手,摆脱姥姥控制,得个解脱。”
当晚,燕赤霞准备了一番,带上几件法器,随宁哲回到凶宅。
月上中天时,院子里果然又起了白雾。聂小倩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看见燕赤霞,先是一惊,随即飘近些,欠身行礼:“燕师傅终于来了。”
“小倩姑娘,”燕赤霞还礼,“你既存善念,为何不早求助?”
聂小倩苦笑:“姥姥在我魂体里种了禁制,若敢背叛,必受炼魂之苦。这些年,我害了七个人,每害一人,罪孽加深一分,离解脱就更远一步。”她看向宁哲,“那日见宁公子,他读书时身上有淡淡文气,与我生前所慕的读书人相似。我不忍再加害,这才冒险提醒。”
话音未落,院中阴风骤起,一个沙哑的老妇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竟敢勾结外人!”
浓雾中缓缓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前清款式的老太太装束,脸却干瘪如骷髅,眼中冒着幽幽绿光。她手中拄着一根奇特的拐杖,杖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姥姥!”聂小倩惊惶后退,魂体微微颤抖。
燕赤霞上前一步,手中铜钱剑横在胸前:“老鬼,你盘踞此地多年,害人无数,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姥姥怪笑:“区区扎纸匠,也敢管老身闲事?”她挥动拐杖,院中突然冒出十几道黑影,都是面目模糊的鬼魂,将两人一鬼团团围住。
宁哲虽怕,但见聂小倩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这一举动让聂小倩愣住了,眼中泛起复杂神色。
燕赤霞与姥姥斗法,铜钱剑对鬼杖,符纸对阴风,一时难分高下。那些鬼魂在姥姥驱使下扑向宁哲,聂小倩忽然尖叫一声,白衣翻飞,竟拦住了它们。
“你们醒醒!难道要永世为奴吗?”聂小倩对那些鬼魂喊道,“我曾与你们一样,但今夜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害人了!”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某些鬼魂,它们的动作慢了下来。姥姥见状大怒,拐杖一指,那颗红珠射出一道血光,直击聂小倩。
千钧一发之际,宁哲不知哪来的念头,将怀中那日捡到的绣花鞋抛向血光。奇异的是,鞋与血光相触,竟发出“滋滋”声响,血光偏了方向,擦着聂小倩而过。
“那是我的贴身之物,上有生前气息!”聂小倩恍然大悟,“可以暂时抵挡邪术!”
燕赤霞抓住机会,咬破指尖,在铜钱剑上画了道血符,一剑刺向姥姥。姥姥闪躲不及,被刺中肩头,发出凄厉惨叫,化作一股黑烟欲逃。
“哪里走!”燕赤霞抛出数张符纸,结成简易阵法,困住黑烟。黑烟左冲右突不得出,渐渐凝聚成姥姥原形,只是比之前虚弱许多。
“饶命!饶命!”姥姥跪地求饶,“我也是受人控制,不得已啊!”
燕赤霞厉声问:“受谁控制?”
姥姥迟疑间,聂小倩忽然开口:“是城北王掌柜!他表面做药材生意,实则是五通神信徒,专修邪法。这宅子就是他看中的,打算拆了建神祠,供奉邪神!”
宁哲想起,确实听说有个外地来的王掌柜,最近在活动老城改造的事,出手阔绰,打通了不少关节。
姥姥见秘密被揭穿,索性全盘托出:“王掌柜答应我,新神祠建成后,给我个偏位受香火,助我修成鬼仙。这些鬼奴,包括聂小倩,都是我将来看守神祠的帮手。”
燕赤霞冷笑:“鬼仙?邪神信徒的话你也信?只怕神祠建成之日,就是你被献祭之时!”
姥姥闻言浑身一震,显然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经此一夜,姥姥元气大伤,答应不再害人,但也求燕赤霞给她条生路。燕赤霞沉吟后说:“你若真有心改过,我可为你做场法事,超度你去该去之处,总好过在此为恶。”
姥姥思量再三,终于点头。
至于聂小倩,她罪孽较轻,又存善念,燕赤霞答应为她解除禁制,送她入轮回。临行前夜,聂小倩与宁哲见了最后一面。
月光下,她的魂体已近乎透明,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和。
“多谢宁公子,”她轻声说,“若非你那一挡,我恐怕已魂飞魄散。你让我记起,做人时我曾盼望遇到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虽为鬼多年,这念头却未全灭。”
宁哲心中感慨:“姑娘来世,定会如愿。”
聂小倩微微一笑,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一句话在风中:“愿公子前程似锦,永保赤子之心”
三日后,燕赤霞做了一场盛大法事,超度了凶宅中的亡灵。据说那夜有人看见许多光点从宅中升起,如萤火虫般飞向夜空。
王掌柜的阴谋被揭露后,仓皇离开县城,凶宅拆迁之事也就不了了之。宁哲毕业后留在县城教书,偶尔还会去燕赤霞的扎纸铺坐坐。
有一年清明,宁哲路过凶宅旧址,见那里已长满野花杂草,再无阴森之气。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只绣花鞋——当年聂小倩消失后,这鞋留了下来,他一直带在身边。
正出神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女孩的母亲连忙过来道歉,宁哲抬头一看,愣住了:那妇人眉目之间,竟与聂小倩有六七分相似。
妇人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拉着女孩匆匆走了。女孩回头看了宁哲一眼,忽然甜甜一笑,那一瞬间的神情,让宁哲心中一动。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身离开。春风拂过,旧址上的野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已经远去,却又永远留在某些人心中的故事。
多年后,宁哲成了县城中学的校长,燕赤霞的扎纸铺依旧开着,两人成了忘年交。偶尔月明之夜,他们会坐在铺子后院,喝点小酒,聊起那些年的奇闻异事。
“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轮回?”有一次宁哲问。
燕赤霞呷了口酒,眯眼望着月亮:“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啊,我扎纸这么多年,倒是明白一个道理:人活一世,鬼存一时,重要的是心存善念。有了这个,是人是鬼,是今生来世,都不重要了。”
宁哲点头,想起那只一直收藏的绣花鞋,想起那个月光下的白衣女子,想起那个对他微笑的小女孩。
也许有些相遇,本就是跨越时空的缘分;有些故事,即使看似结束,也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继续。
老城的夜依旧深沉,但走在街上的人们不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无论黑暗中有何物,总会有光,总会有善,总会有像燕师傅、宁校长这样的人,守护着这人鬼共存的世间。
而这,就是志怪故事最终要告诉人们的:敬畏天地,善待众生,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妖魔鬼怪固然可怕,但最难得的,始终是那一颗在纷扰世界中,保持不变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