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脚有个叫黑松屯的村子,靠山吃山。村里有个守林人姓石,五十来岁,人称石老倔。这人早年当过兵,一身正气,不信邪祟,常年住在山脚的木屋里,看护着方圆几十里的林子。
那年腊月天寒,大雪封山。石老倔巡山时在林子里捡到个冻僵的狐狸,通体火红,唯独眉心一撮白毛。他心一软,把狐狸抱回木屋,喂了热汤,放在炕头暖着。半夜,狐狸醒了,竟口吐人言:“恩人,我修行三百载,今日遇劫,蒙您相救。来日必报。”
石老倔吓了一跳,但见狐狸眼神清澈,不似恶类,便摆摆手:“报啥报,活过来就成,开春天暖了就回山里吧。”
狐狸点点头,蜷在炕角睡了。
开了春,狐狸却不愿走,只在木屋附近转悠。石老倔也不赶它,有时巡山,那狐狸还跟在后面,遇到毒蛇野猪,狐狸一呲牙,那些畜生就跑了。村里人渐渐都知道石老倔养了只灵狐,有人说是保家仙,劝他供起来。石老倔只笑:“供啥?它爱待就待着,我当个伴儿。”
转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傍晚,石老倔从村里回来,见木屋前站着个穿红袄的姑娘,眉眼俊俏,眉心一点朱砂痣。姑娘欠身一礼:“石大哥,我是来告辞的。”
石老倔愣了半天,才认出是那狐狸的气韵,叹道:“修成人形了?好事啊。”
红袄姑娘说:“今夜子时,我要过‘讨口封’的关。若有人夸我像仙,修为便能精进;若有人说我像人,就得再修百年。石大哥是厚道人,我想请您帮这个忙。”
石老倔皱了眉:“这不是骗人吗?你修你的,何必在意旁人说法?”
姑娘眼圈一红:“这是天道规矩,修行者必经此关。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在林中见了太多事——伐木的偷运红松,盗猎的设夹下套,还有人在老坟岗子上动土,惊得怨魂夜哭。我虽有点本事,但孤掌难鸣。若能过了这关,就能名正言顺地管这些事了。”
石老倔想起最近确实不太平:村里张家小子进山采参,回来就胡言乱语;李家的牛半夜惊棚,身上有黑色手印。他沉吟片刻:“你先说说,老坟岗子怎么回事?”
姑娘压低声音:“那儿埋的都是早年闯关东的孤魂,最近有个外来的开发商要平那块地建度假村,动了土却没做法事。现在百十个怨鬼无家可归,聚在林中,快压不住了。”
正说着,窗外忽然阴风大作,木门“砰砰”作响。石老倔抄起猎枪,姑娘按住他:“是那些怨鬼来了,枪不管用。”
只见门缝渗进黑气,聚成个模糊人影,声音凄切:“石守林……我们无处可去……冷啊……”
石老倔虽倔,却不忍心,朗声道:“有冤说冤,害人不行!明天我去找开发商说道!”
黑影尖笑:“说道?阳间的人哪管阴间的苦!除非……除非你让黄大仙给我们唱台戏,超度超度,我们才肯离开。”
红袄姑娘脸色一变:“我还没受封,哪够格唱阴戏?”
石老倔听出蹊跷,问什么是阴戏。姑娘解释,就是请有道行的仙家搭台唱戏给鬼看,唱得好了,鬼魂怨气消了,自去投胎。但这需要至少三位仙家联手,且必须有个德高望重的主事人镇场。
“你认得其他仙家吗?”石老倔问。
姑娘点头:“山里还有位柳爷(蛇仙)、灰老(鼠仙),可他们都怕沾因果,不肯出面。”
石老倔一跺脚:“我去请!你们修行怕这怕那,我不怕!活人还能让鬼难住了?”
当夜,石老倔带着红袄姑娘上了山。先到一处山洞外,姑娘对着洞口唱喏:“柳爷,石守林求见,为的是百鬼夜行、山林不宁的事。”
洞里沉默良久,游出一条碗口粗的黑鳞大蛇,落地化作黑衣老者,嘶声道:“小狐狸,你还没受封就揽这事?还有石守林,你阳寿未尽,掺和阴间事,折寿的。”
石老倔抱拳:“柳爷,我是守林人,这山上草木生灵、地下亡魂,都归我护着。今天求您出山,不为别的,就为‘公道’二字。”
柳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个‘公道’!当年我渡雷劫,差点被劈死,也是个守林老人用身子护了我一段,那人也姓石……是你爷爷吧?”
石老倔一愣,这事他从没听过。
柳爷叹道:“罢了,还你们石家一个人情。”
第二站是山腰的乱石堆。灰老是个矮胖老头,一听要唱阴戏,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那些怨鬼里有个横死的萨满,怨气重得很,万一戏唱砸了,我们都得遭殃。”
红袄姑娘忽然说:“灰老,您去年丢的那罐‘五谷精’,我知道在哪儿——被开发商请来的风水先生偷去压阵眼了。只要这事平了,我帮您讨回来。”
灰老眼睛一亮:“当真?那风水先生懂些邪术,我不好近身……成!拼一把!”
三位仙家齐了,石老倔做主事人。地点就定在老坟岗子,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子时。但这戏台怎么搭、唱什么戏,又成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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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爷说:“鬼魂多是无主孤魂,最爱听家乡戏。这些人闯关东前,有山东的、河北的、山西的……得凑齐几出地方戏。”
灰老挠头:“我只会唱二人转,鬼不爱听啊。”
红袄姑娘想了想:“我去请‘鬼市’的戏班子——那些是阴间的老戏魂,什么都会唱,但要付‘阴钱’。”
石老倔问什么是阴钱。姑娘说,就是活人诚心手折的金元宝,且必须由主事人亲手折。
于是接下来三天,石老倔闭门不出,用黄表纸折了上千个金元宝,折得手指都破了。村里人听说他要给鬼唱戏,有的笑他疯,有的偷偷送来纸钱香烛。张家的婆婆还特意交代:“我梦见我太爷爷说,他在坟岗子冷,让给他捎件纸衣裳。”李家的媳妇也来说,她家惊棚的牛身上,黑手印变成红手印了,怕是鬼等不及了。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老坟岗子上,三位仙家各显神通:柳爷用尾巴扫平一片地,灰老搬来石头垒成台,红袄姑娘则对着西边连呼三声“老班主”。不一会儿,雾气弥漫,雾中走出个穿戏袍的白面老者,身后跟着拉胡琴的、打鼓的,个个面色青白,但行头齐整。
白面老者对石老倔躬身:“石主事,阴钱可备好了?”
石老倔抬出一筐金元宝。老者验过,点头:“诚心足够。今夜唱《目连救母》《钟馗嫁妹》和《刘秀走国》,另加一段山东梆子、一段晋剧,如何?”
“全凭班主安排。”
子时一到,阴风骤停。戏台上亮起绿莹莹的灯笼,胡琴一响,台下渐渐浮现出影影绰绰的人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色惨白,都静静地站着。
第一出《目连救母》唱到一半,有个女鬼低声啜泣:“我想我娘……”哭声传染开来,鬼群里一片呜咽。
石老倔站在台侧,朗声道:“各位乡亲,阳世有人动了你们的家,是不对。我石某在这儿保证,明天就去镇上告状,不让度假村建在这儿。但也请各位收了怨气,该投胎的投胎,该修行的修行,别再骚扰活人——张家小子才十八岁,李家牛是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容易。”
鬼群沉默。忽然,一个穿着萨满服饰的老鬼飘上前,声音沙哑:“石守林,你说话可算数?”
“军人出身,一言九鼎。”
萨满鬼点头:“好!但我们还有个条件——要那个风水先生亲来赔罪!他偷了山神的五谷精,破了地气,才让我们无处容身。”
灰老跳出来:“对!我的宝贝还在他那儿!”
石老倔皱眉:“我怎么请他?”
红袄姑娘附耳几句。石老倔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军号——这是他当年当兵留下的,吹起来震天响。他走到高处,运足气力吹了一声,号声在山谷回荡,惊起夜鸟无数。
约莫一炷香时间,山路上亮起车灯。那开发商和风水先生居然真的来了,两人脸色煞白,走路打颤。原来红袄姑娘早派了小狐狸去报梦,说今夜百鬼索命,只有诚心悔过才有一线生机。
风水先生一到坟岗子,腿就软了,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个陶罐还给灰老,连连磕头:“小人有眼无珠,偷了仙家宝贝……这就滚出长白山,永不回来!”
开发商也哆嗦着保证:“地不征了,我给各位重修坟茔,立碑祭祀!”
萨满鬼长叹一声,身上的怨气渐渐消散。他对着戏台一揖,身影慢慢变淡:“谢石主事……谢各位仙家……我们……走了……”
一个接一个,鬼魂在戏音中化作流光,消失于夜空。最后只剩那个萨满鬼,他深深看了石老倔一眼:“你身上有山神庇佑,好自为之。”说完也散了。
戏班子鞠躬退场,雾气散去。三位仙家长舒一口气。红袄姑娘走到石老倔面前,忽然问:“石大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石老倔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为救狐狸崽子闯火场,为劝伐木人托梦磨破脚,为请仙家说尽好话。他微微一笑:“你不像人,也不像仙。”
姑娘脸色一白。
石老倔接着说:“你就是你,是这山里的灵,是知恩图报、有担当的‘正主儿’。何必管像什么?做该做的事,就是道。”
话音刚落,姑娘眉心朱砂痣金光大盛,身后隐隐现出九尾虚影。柳爷和灰老齐齐躬身:“恭喜胡三太爷座下,再添一位正仙!”
姑娘,不,如今该叫胡九娘,泪光盈盈,对石老倔行了大礼。
自那以后,黑松屯太平了。石老倔还在守林,但身边常跟着只眉心白毛的红狐狸。老坟岗子修成了纪念园,开发商真的立了碑。至于那个风水先生,据说回老家改行卖豆腐了。
村里老人常说:“山有山规,鬼有鬼道。但只要心存公正,阳间阴间,总能找到路。”而石老倔的故事,也成了长白山脚一代代流传的“谕鬼”新篇。
偶尔深夜,还能听见老林里传来戏音,那是路过的仙家在给孤魂唱安慰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