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儿说的这个,是前些年发生在黑水屯的真事儿,您就当个闲话听听。
黑水屯藏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早年间的老大夫过世后,屯里人就靠赤脚医生张守田撑着。张守田五十来岁,瘦高个,背微驼,药箱里除了红药水、止痛片,就是些自己采的草药。他看病有个规矩:穷人不收钱,实在要给,三五个鸡蛋、一把青菜也成。
这年开春,倒春寒来得邪乎,大雪封山半月有余。张守田家里的存粮见了底,偏这时节,屯东头的孙寡妇高烧不退,她六岁的儿子铁蛋哭着来敲门。张守田二话不说,背着药箱就出了门。
雪深过膝,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看完孙寡妇,天已擦黑。张守田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路过老林子时,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举起手电一照——雪地里竟趴着五只动物,都受了伤:一只灰狐狸左腿血迹斑斑,一只黄皮子背上秃了一块,一只刺猬蜷缩着不动弹,一条小青蛇冻得僵硬,还有只灰老鼠奄奄一息。
张守田愣住了。这五样,在东北可是“五大仙”——狐黄白柳灰。老辈人说,见了得恭敬,更别说伤了。他蹲下身细看,伤口都不是野兽撕咬,倒像被什么利器所伤。狐狸抬眼看他,眼神竟像人似的,带着恳求。
“造孽啊……”张守田叹口气,脱下棉袄铺在雪地上,小心翼翼把五个小东西裹进去,抱在怀里往家走。
到家后,他把坑烧得热乎乎的,找出珍藏的止血草药,捣碎了给它们一一敷上。狐狸的腿骨断了,他找来小木板固定;黄皮子背上的伤像是烧的,他涂了獾子油;刺猬是冻僵了,他慢慢给捂热;青蛇和老鼠喂了温水。忙活完已是半夜,他把五仙安置在厢房的草堆上,自己回屋歇了。
第二天一早,张守田惦记着孙寡妇,正准备出门,厢房里却空荡荡——五仙不见了,草堆上整整齐齐摆着五样东西:一枚古钱、一块琥珀、一根山参、一颗奇特的石头,还有一束干草药。张守田摇摇头,只当是它们报恩留下的,便收了起药箱出门。
怪事就从这天开始了。
先是孙寡妇的病奇迹般好转,张守田开的普通药方,效果却出奇的好。接着,屯里陆续有人得了怪病:王老栓突然说不出话,李铁匠浑身起红疹,赵寡妇家的牛莫名倒地。张守田去看,总能在病人附近发现些蹊跷——窗台有黑脚印、梁上有细鳞片、院子里有特殊的气味。
更奇的是,每当他束手无策时,家里那五样“谢礼”就会给他提示。有次给王老栓看病,他无意中摸到兜里那枚古钱,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方子:哑巴草配陈年灶心土。一试,王老栓当天就能说话了,说他晚上梦见个灰衣服老头卡他脖子。
张守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那五仙怕是惹了什么对头,那对头现在来屯子里作祟了。
这天傍晚,张守田从外村出诊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烟。推门进屋,坑桌旁坐着五个“人”:一个穿灰袍的清瘦老头,一个黄衣的干瘦汉子,一个白衣的圆脸妇人,一个青衣的冷面青年,还有个灰衣的精明后生。
见他进来,五人齐刷刷起身,抱拳行礼。灰袍老头开口,声音苍老:“恩公莫怕,我等便是那日雪中所救之生灵。今日现身,一为谢恩,二为求助。”
原来,这五位是修行多年的地仙,镇守黑水屯一带的山林地气。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外道的“石和尚”,要在此地修炼邪法,需摄取地脉精气。五仙阻拦,反被那和尚用邪术所伤,险些丧命。
“那和尚现在躲在屯子后山的破庙里,”黄衣汉子接口道,“他每夜子时作法,摄取地气。地气一损,人畜必病。这几日屯里的怪事,皆因于此。”
青衣青年冷冷道:“他还在庙周围布下‘五毒阵’,我等近身不得。”
白衣妇人柔声说:“张大夫,您身上有股正气,又救过我们,您的阳气能破那阵法。只求您明日午时,阳气最盛时,去庙外将这五样东西——正是我们留下的谢礼——按五行方位埋下,便能破阵。”
灰衣后生补充:“破阵后,我们自会与他了断。只是此事凶险,恩公可愿相助?”
张守田沉默良久,想起屯里受苦的乡亲,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时,张守田按吩咐来到后山破庙。那庙早已荒废,但走近了却能闻到一股腥臭味。他按五仙指示,在东埋古钱(金),在南埋琥珀(火),在西埋山参(木),在北埋奇石(水),在中埋干草药(土)。刚埋完最后一处,突然狂风大作,庙里传出一声怒吼:“谁敢破我阵法!”
一个光头黑袍的和尚冲出庙门,眼如铜铃,面目狰狞。他手持一串黑沉沉的念珠,见是张守田,狞笑道:“原来是个凡夫,也敢管仙家之事!”说罢挥袖,一股黑风卷来。
张守田只觉得头晕目眩,眼看要倒,怀中突然飞出五道光芒——正是那五样信物所化,化作光罩护住了他。与此同时,五声长啸从林中传来,五仙现出原形:丈许长的灰狐、牛犊大的黄皮子、满身金刺的白仙、水桶粗的青蛇、还有快成精的灰鼠,将石和尚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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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恶斗,飞沙走石。五仙虽勇,但那石和尚邪术厉害,渐渐占了上风。关键时刻,张守田福至心灵,想起老医书中“正气驱邪”的说法,他掏出随身带的银针——那是师父传下,治过无数病人的——用力朝石和尚掷去。
银针化作一道白光,正中和尚眉心。和尚惨叫一声,身形开始溃散,原来不是肉身,而是邪气所化。五仙趁机合力一击,将其彻底打散。
风波过后,五仙再次化为人形,向张守田郑重道谢。灰袍老狐说:“恩公,此地经此一劫,地脉受损,今后三年可能收成不好,疫病易发。我们需入山闭关修复地气,这期间,还请您多多照看屯民。”
张守田问:“我医术有限,怕有负所托。”
白衣妇人微笑,抬手一点张守田额头:“我等各授恩公一技:狐家传你望气诊病之法,黄家授你驱邪避秽之术,白家教你草木药理之精,柳家予你针灸通脉之妙,灰家赠你寻药探源之能。望善用之。”
五道微光没入张守田眉心,他只觉脑中清明,许多医理豁然开朗。
五仙告辞后,张守田回到屯里,果然发现自己医术大进。他能一眼看出病人病灶所在,能用寻常草药治疑难杂症,针灸更是出神入化。更奇的是,他总能在大山深处找到最合适的药材。
三年间,黑水屯虽遭了些灾,但在张守田的守护下,无人死于疫病,日子虽苦却平安。三年后的一个满月夜,五仙又来了,这次是告别。
“地气已复,我等功德圆满,要往更深山中修行了。”灰袍老狐说,“临别前,还有一礼。”
五仙各取一滴精血,点在张守田药箱上:“此箱受我等祝福,凡用此箱行医者,皆可得三分灵气庇佑。望恩公将此箱传承下去。”
说罢,五仙化作五色光华,没入深山。
张守田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他晚年收了好几个徒弟,那只药箱传给了他最看重的徒孙。据说,得此箱真传的医生,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奇方,找到奇药,就像冥冥中有谁在指点。
如今黑水屯还有老人记得张大夫的故事,他们说,有时深夜路过老诊所旧址,恍惚能看见五个影子静静立在房檐上,守护着这一方水土。而张家的后人,仍有不少行医的,个个医术都不差。
你若不信,去黑水屯打听打听,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能给你讲一夜张大夫和五仙的故事。他们会指着后山说:“瞧见没?那五棵并生的老松,就是五仙闭关的地方。张大夫的坟,正对着那儿呢。”
这大概就是“五仙医”的由来了。您说这是真是假?咳,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听着有意思就成,较什么真呢?不过啊,这人要是心善,说不定真能逢凶化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