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华北平原大旱,赤地千里。冀州有个村子叫靠山屯,村东头住着木匠楚大川一家。楚大川常年在外做活,家里只有妻子周氏和十岁的儿子石头。
那年七月半,村里老人都说夜里有怪事——先是村西王寡妇家的鸡一夜死光,脖子上两个小孔;接着村南李老栓夜里总听见房顶有脚步声,瓦片哗啦响,探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石头娘周氏原本是个爽利人,自打上月回了一趟娘家,人就有些不对劲。先是夜里睡不安稳,总说窗外有人叫她。后来大白天也会突然愣住,眼神直勾勾盯着空处,嘴里嘀嘀咕咕。
石头问:“娘,你跟谁说话呢?”
周氏猛地回过神,脸色煞白:“没、没谁。”
最怪的是饭量。周氏以前吃半碗饭就饱,如今一顿能吃三大碗,还总嫌不够。夜里厨房常有窸窣声,石头起夜看过一次,吓得魂飞魄散——月光下,娘蹲在灶台边,抓着生肉往嘴里塞,满手满脸是血。
第二日问她,她却茫然不知。
村里老人私下说:“怕是撞客了。”撞客就是被东西附身。
石头不信邪,可接下来几天,他亲眼看见娘变了——走路时脚尖点地,轻飘飘的;眼神在暗处会泛绿光;最吓人的是有一天夜里,石头假装睡着,眯眼看见娘趴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张嘴吸气,一缕白烟从她口鼻进出。
这是被狐仙缠上了!
石头听村里孙瞎子讲过,狐分五种:灵狐、妖狐、魔狐、野狐、仙狐。缠上娘的这只,恐怕是修炼有些年头、专吸妇人精气的妖狐。
楚大川在外做工,半年才回一次。石头知道,这事只能靠自己。
他先去找村西的孙瞎子。孙瞎子年轻时走过江湖,懂些方术,眼睛虽瞎心里却明镜似的。
听完石头的描述,孙瞎子捻着山羊胡:“是狐媚子。这畜生道行不浅,能白日附身。寻常法子治不住它。”
“那怎么办?”
“狐性最馋,尤好酒。”孙瞎子压低声音,“但它谨慎,你得让它觉得酒是你娘自己要喝的。”
石头记住了。
第二天,石头从货郎那儿赊了半斤烧刀子,又在孙瞎子指点下,去土地庙香炉里抓了把香灰。孙瞎子说,庙里香灰沾了愿力,能暂镇邪祟。
傍晚,石头故意在娘面前摆弄酒壶。周氏(实则是狐)嗅到酒香,眼睛亮了:“哪来的酒?”
“爹托人捎回来的,说夜里驱寒。”石头故意喝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不好喝。”
“小孩子懂什么。”周氏夺过酒壶,咕咚灌了一大口,眯起眼露出古怪的笑,“好酒”
石头心里发冷——娘从来不喝酒。
当夜,石头把掺了香灰的水洒在门槛、窗台。果然,周氏夜里起来三次,每次走到门口就皱眉退回,焦躁地在屋里打转。香灰起了作用,狐魂暂时被困在屋内。
但这治标不治本。孙瞎子说,香灰效力只能维持三天。
石头苦思对策,忽然想起村后破山神庙里供着一位“白三爷”。老辈人说,白三爷是得了道的刺猬,专治邪祟。靠山屯一带,保家仙分狐、黄、白、柳、灰——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其中白仙性情最正,嫉恶如仇。
当夜子时,石头揣着两个偷藏的窝头,溜到山神庙。庙早荒了,神像斑驳,但石头还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摆上窝头:
“白三爷在上,小子石头求您救命。我娘被妖狐缠身,眼看精气要被吸干。求您指条明路。”
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
等了一炷香,毫无动静。石头失望起身,忽然脚下一滑,摔在供桌旁。正要爬起来,却见供桌下有什么东西反光——是半块破镜子。
石头心里一动。孙瞎子说过,镜子能照妖。他小心揣起镜子,又觉手里被什么扎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根不知哪来的旧针,已经生锈了。
针与镜,都是民间镇邪之物。这是白三爷的暗示?
石头回家时天已蒙蒙亮,却发现村里闹翻了天——原来不只他家,又有三户人家出了怪事:张铁匠家的闺女夜夜梦游,总往村外老坟地走;赵货郎的媳妇突然会说谁也听不懂的怪话;最吓人的是村中井水,打上来竟是浅红色,有股子腥气。
全村人心惶惶。老族长楚太公敲锣召集众人,在祠堂前商议。
“这是群狐作乱!”孙瞎子被请到祠堂,掐指一算,脸色凝重,“领头的是只老狐,至少百年道行。它手下还有三四只小狐,分头害人。单打独斗不行,得请高人。”
“请谁?”
“往南六十里,白云观有位青阳道长,专降妖狐。”
可六十里路,来回至少两天。眼下村里夜夜不安,谁去请?
石头站出来:“我去!我脚程快。”
楚太公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多带俩馍,路上小心。”
石头揣上干粮就出发。临走前,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把破镜子藏在娘床底下,镜面朝上;二是把那根锈针别在娘衣襟内侧——孙瞎子说,铁器带煞,贴身能护住心脉。
六十里土路,石头走了一天一夜。脚磨出水泡,破了又起,但他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娘。
第二天晌午,石头终于看见白云观。那是一座破旧道观,青阳道长是个干瘦老道,正坐在院中晒草药。
听完石头讲述,青阳道长叹口气:“又是这群畜生。十年前它们祸害过南边一个村子,被我伤了元气,没想到跑到靠山屯去了。”
道长从屋里取出一柄桃木剑、几张黄符,又拿出个小葫芦:“这里面是雄鸡血混朱砂,专破狐媚术。但老狐狡猾,正面斗法它必逃。得先断它后路。”
“怎么断?”
“狐群必有巢穴,多在古墓、废窑。”道长沉吟,“你们村附近可有什么古老去处?”
石头猛然想起:“村北五里有个前朝乱葬岗,旁边有座废砖窑!”
“就是了。”道长画了三道符递给石头,“这符你贴在村口老槐树、祠堂门楣和井台。能暂时封住村子,不让妖狐逃窜。贴完立刻回家,按我教你的做”
道长低声嘱咐一番,石头连连点头。
当夜石头赶回村子,悄悄贴好三道符。回家时已近子时,屋里黑漆漆的,娘坐在炕上,正直勾勾盯着他。
“这么晚,去哪了?”声音尖细得不似人声。
石头稳住心神:“去同学家写作业,忘了时辰。”他故意打了个哈欠,“娘,我困了。”
他假装睡着,眯眼观察。只见“娘”轻飘飘下炕,走到窗边,对着月亮深吸几口气,忽然皱眉,焦躁地抓挠喉咙——是那根锈针起了作用,狐魂与肉身开始排斥。
时机到了。
石头按照道长嘱咐,偷偷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道长给的药粉,无色无味。他假装起夜喝水,把药粉撒进水缸——这药不伤人,专破妖术。
第二天一早,周氏起来舀水做饭,喝了一口,突然浑身颤抖,瘫倒在地。石头赶紧扶她上炕,只见娘脸色变幻,一时狰狞一时痛苦,最后昏死过去。
狐魂被暂时逼出来了!
石头知道,狐魂此刻就在屋里某处,伺机再附身。他掏出道长给的雄鸡血朱砂,在门窗、炕沿画上符咒。刚画完,屋里突然刮起阴风,一个尖利的声音在梁上响起:
“小崽子,坏我好事!”
石头抬头,隐约看见房梁上一团灰影,泛着绿眼。
他握紧桃木小剑(道长给的护身物),大声说:“有本事现形!躲躲藏藏算什么!”
“咯咯咯”那声音笑得人头皮发麻,“你娘精气已损大半,再过三日,她就永远是我的皮囊了!”
石头心里一痛,但想起道长嘱咐:狐性多疑,喜戏弄人,越慌它越得意。于是他稳住心神,从床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壶酒——不是普通酒,里面泡了道长给的“显形草”。
“你不过是想喝这个吧?”石头拔开酒塞,浓郁酒香弥漫开来。
梁上灰影明显躁动起来。
石头把酒倒进碗里,放在屋子中央:“有胆就下来喝。”
寂静片刻,忽然一道灰影窜下,落在碗边——竟是只两尺来长的灰毛狐狸,眼睛碧绿,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它警惕地看看四周,又看看酒,终究没抵住诱惑,低头舔了一口。
就这一口,够了。
狐狸身体一震,突然开始扭曲、膨胀,酒里的显形草让它暂时无法化虚。石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从身后抽出早就藏好的柴刀——不是普通柴刀,刀身用雄鸡血擦过,在道长给的符水里泡了一夜。
一刀劈下!
狐狸尖叫一声,蹿起老高,但尾巴被砍中,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滋滋冒烟。它怨毒地瞪了石头一眼,化作一股黑烟从窗缝钻出。
石头追出去,黑烟直往村北逃——果然要去老巢。
此时全村已被惊动。孙瞎子敲着铜盆大喊:“妖狐受伤了!追!”
青阳道长不知何时已到村里,手持桃木剑站在祠堂屋顶:“诸位,今日除妖!”
原来道长早就暗中跟来,一直在等时机。
村民举着火把、铁锹,跟着道长往北追。石头冲在最前面,他心里有火——这畜生害他娘,不能放过!
追到废砖窑,只见窑洞口黑气缭绕,隐约能见三四只狐狸影子在洞口徘徊。受伤的老狐躲在最里面,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青阳道长摆开法坛,烧符念咒。村民围住窑洞,敲锣打鼓——狐最怕喧闹。
一番斗法,小狐们纷纷逃窜,只剩老狐困在窑中。道长正要下杀手,老狐突然口吐人言:
“道长饶命!我修行百年,只因天劫将至,需借人身避劫,这才走了邪路。若饶我一命,我愿立誓守护此村三代!”
青阳道长沉吟。孙瞎子低声道:“道长,妖狐之言不可信。”
这时石头站出来,盯着窑洞:“你把我娘的魂魄还回来,我就求道长饶你。”
老狐沉默片刻,吐出一颗碧色珠子:“这是你娘被吸走的精气,还她便是。至于魂魄,从未离体,只是被我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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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道长收下珠子,却摇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需受三道雷符,散去一半道行,且从此禁足此窑,非村中祭祀不得出。”
老狐垂首:“愿受惩罚。”
道长施法,三道雷符打在老狐身上,它惨叫连连,身形缩小一半,变成普通狐狸大小,只是尾巴尖那撮白毛更显眼了。
“记住你的誓言。”道长在窑口布下禁制,“从此你为此村保家仙,号‘白尾仙’。村中设你牌位,年节祭祀,你需护佑一方。若再生邪念,禁制发动,神魂俱灭。”
老狐伏地:“谨遵法旨。”
众人回村,青阳道长用碧色珠子做法,周氏缓缓醒来,虽虚弱但神智已清。村里其他被附身的人也渐渐好转。
经此一事,靠山屯在村口立了块“狐仙碑”,记述此事以为警示。又在祠堂旁设了个小龛,供“白尾仙”牌位——这不是敬它,是约它:你守规矩,我们供你香火;你作乱,青阳道长留下的雷符还在村里呢。
石头娘休养半年才完全恢复。石头经此一事,倒对民间方术生了兴趣,常去孙瞎子那儿听古,后来还跟青阳道长学了点粗浅功夫。他说:“我不求降妖除魔,只求再有邪祟害人时,能护住家人。”
至于那白尾仙,后来还真守了诺。村里老人说,民国二十六年闹兵灾,一队溃兵要洗劫村子,当晚所有溃兵都做了怪梦,梦见被无数狐狸撕咬,第二天灰溜溜绕道走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只有每年七月半,村北废窑那带总有些古怪声响,像是狐狸叫,又像是叹息。村里人会在那天多备一份酒菜,放在村口——这是约定。
妖与人,仙与邪,有时候就隔着一线。这一线,叫规矩。
故事讲完了,真假莫辨。只是靠山屯的老人都说:万物有灵,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敬的不是神通,是天地间那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