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有个杏花村,村口临着条大河,河湾里鱼虾肥美。村里有个叫王三的后生,二十出头,父母早亡,靠着祖传的两条渔船过活。这王三长得周正,人也勤快,就是有个毛病——看见漂亮姑娘就挪不动脚。
这年秋天,王三在河里下网,眼见着日头西斜,正要收工回家,忽见岸边柳树下站着个女子,穿着月白衣裙,身形窈窕,正望着河水发呆。
王三撑船靠近,问道:“姑娘,天色晚了,怎么独自在此?”
女子转过头来,王三只觉得眼前一亮——这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竟是难得的美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着泪痕。
“奴家姓胡,名婉儿。”女子轻声细语,“本是随家人北上投亲,不想路上遭了匪,家人离散,只剩我一人流落至此……”说着便唛咽起来。
王三心下一软:“若姑娘不嫌弃,不如先到我家暂住几日,慢慢打听家人消息?”
胡婉儿抬起泪眼,盈盈一拜:“那就叨扰恩公了。”
王三将胡婉儿安置在西厢房,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投亲。这胡婉儿不但貌美,还做得一手好针线,烧得一手好菜。不出三日,王三便有些神魂颠倒,常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往西厢跑。
只是这胡婉儿有三桩怪处:一是从不白日出门,说是脸上生了疹子怕见光;二是饭量极小,每顿只吃几口;三是她房里总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鱼市上卖不出去的烂鱼。
村里有个李婆婆,是看着王三长大的。这日她来送腌菜,瞧见西厢窗后一闪而过的白影,心下疑惑:“三儿,你那表妹怎不见出来走动?”
王三支支吾吾:“她身子弱,怕风。”
李婆婆皱眉:“不是婆婆多嘴,这女子来得蹊跷。咱们村里前些日子丢了好几只鸡,有人夜里看见白影子在坟地晃荡,你可要当心。”
王三不以为然:“婆婆多虑了,婉儿这般娇弱女子,哪能和那些事扯上关系?”
当夜,王三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溜到西厢窗外,想偷看一眼美人睡颜。他舔湿窗纸,凑眼望去——
这一看,吓得他三魂去了两魄!
只见房中烛火摇曳,胡婉儿背对着窗户,竟伸手从自己头顶一扯,整张人皮竟如脱衣服般褪了下来!皮下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浑身长满黑毛,眼如铜铃,正拿着支画笔,在人皮上细细描画眉眼。
那怪物画完,将人皮往身上一披,又成了娇滴滴的胡婉儿。
王三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回了自己屋,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王三面色惨白地出门,正遇上村里卖豆腐的张老汉。张老汉见他神色不对,问:“三儿,你这是撞客了?”
王三拉住张老汉,哆哆嗦嗦把昨夜所见说了。
张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撞上画皮鬼了!我年轻时听我爷爷说过,这东西专扒人皮披在身上害人。你快去镇东头青石观找刘道士,他有些真本事!”
王三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到了青石观。观里一个中年道士正在扫地,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留着三绺长须。
“道长救命!”王三扑通跪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刘道士扶起他,叹道:“这画皮鬼修炼百年,专吸男子精气。你如今阳气已损三分,再迟几日,性命难保。”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黄布符袋,“这符你贴在门上,那鬼便进不得屋。明日午时,我亲自去收它。”
王三千恩万谢,揣着符袋回家,依言贴在正房门楣上。
当夜三更,王三正迷迷糊糊,忽听门外传来嘤嘤哭泣。他从门缝往外瞧,只见胡婉儿跪在院中,哭得梨花带雨。
“三郎,你为何如此狠心?奴家虽是异类,却从未有害你之心。”说着竟开始解衣,“你若嫌弃我这皮囊,我便还你本来面目……”
王三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开门。
胡婉儿哭了半个时辰,见王三不为所动,忽然脸色一变,冷笑道:“好个负心汉!你以为一道破符就能拦住我?”说罢纵身一跃,竟化作一股黑烟,从窗缝钻了进来!
王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那黑烟已扑到面前,现出青面獠牙的原形,利爪直掏他心窝——
只听“噗”的一声,王三胸前被掏出个血窟窿,倒地气绝。
画皮鬼舔了舔爪子上的血,狞笑道:“本想多养几日,吸干你的精气,如今只好取心了。”说罢掏出血淋淋的心脏,几口吞下,又化作胡婉儿的模样,翻墙而去。
王三有个妻子陈氏,因前些日子回娘家照顾生病的母亲,这才躲过一劫。她第二日回来,推门看见丈夫惨状,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邻居们闻声赶来,见状无不骇然。李婆婆抹着泪说:“必是那妖孽害的!快去请刘道士!”
刘道士赶来时,王三的尸体已经冰凉。他查看伤口,摇头叹道:“心被掏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陈氏跪地痛哭:“道长,求您想想法子!我与三郎成婚三载,虽无子嗣,却相敬如宾。他便是千般不是,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啊!”
刘道士沉吟良久:“要说救法,倒有一个,只是……”
“只要能救夫君,便是要我性命也甘愿!”
“城隍庙后街有个疯乞丐,常睡在粪堆旁。你若能求得他一口痰咽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听了都皱眉。李婆婆拉着陈氏:“那疯子浑身恶臭,说的话颠三倒四,能有什么本事?莫不是道长说笑?”
刘道士正色道:“那乞丐乃游方散仙,游戏人间。他若不吐,你便长跪不起;他若吐了,无论多污秽,你须咽下。”
陈氏磕头谢过,起身便往城隍庙去。
城隍庙后街果然有个乞丐,头发板结如毡,衣衫破烂,正蜷在墙角打鼾。周围苍蝇乱飞,臭气熏天。
陈氏走到近前,跪下道:“仙长救命!”
乞丐翻个身,嘟囔道:“去去去,扰人清梦。”
“求仙长救我夫君!”陈氏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乞丐坐起身,眯眼打量她:“你夫君是谁?怎么死的?”
陈氏把事情说了。乞丐哈哈大笑:“那王三贪恋美色,自招祸患,死有余辜,救他作甚?”
“夫君虽有错,罪不至死。只要他能活过来,我愿折寿十年相换!”
乞丐收起笑容,盯着陈氏看了半晌,忽然喉咙滚动,“呸”地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陈氏裙上。
围观的人都捂鼻退后,陈氏却毫不犹豫,伸手抹起那口痰,眼睛一闭,硬生生咽了下去。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没吐出来。
乞丐拍手笑道:“好好好!难得有这般痴心女子。”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葫芦,倒出颗黑丸,“拿回去塞在你丈夫胸口窟窿里,或许有救。记住,塞完立刻离开,听到任何声响都不可回头。”
陈氏双手接过,千恩万谢,转身飞奔回家。
陈氏回到家,依言将黑丸塞进王三胸口。那丸子一沾血肉,竟像活了一般,丝丝缕缕生出肉芽,开始填补窟窿。
她正要退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重喘息,像拉风箱似的。想起乞丐的话,她咬牙往外走,身后喘息声越来越急,夹杂着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
陈氏走到院门口,终究忍不住回头一看——
这一看,她魂飞魄散!
只见王三的尸体已坐了起来,胸口窟窿里竟长出个硕大的心脏,一跳一跳,还在滴着黑血。他睁开眼睛,眼珠浑浊,直勾勾盯着她,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笑容。
陈氏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这时刘道士赶来,见状连画三道符贴在王三额头、胸口、丹田。王三这才软倒在地,那颗怪心也渐渐缩回胸腔,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半柱香后,王三悠悠转醒,看见周围众人,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刘道士将前因后果说了,王三跪在陈氏面前,羞愧难当:“娘子,我一时糊涂,险些害了自己性命,连累你受这般苦楚……”
陈氏扶起他,泣不成声。
刘道士道:“那画皮鬼吃了人心,功力大涨,若不除去,必会害更多人。”说着取出罗盘、桃木剑,“今夜子时,它必会去村外乱葬岗修炼,我去收它。”
王三咬牙道:“我也去!这祸是我惹的,该我出一份力。”
当夜子时,乱葬岗阴风惨惨。刘道士带着王三埋伏在荒草丛中,只见一道白影飘飘忽忽落在坟堆间,正是胡婉儿模样。
那鬼物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便褪下人皮,开始对着月亮吐纳。每吐纳一次,口中便喷出一股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数张痛苦人脸——都是它害过的人的精魂。
刘道士猛然跃出,桃木剑直刺鬼物后心:“妖孽,受死!”
画皮鬼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爪抓来,爪风凌厉。刘道士剑法精妙,与它斗在一处。那鬼物渐渐不支,忽地张口喷出腥臭黑血,血落地化作数只小妖,扑向刘道士。
王三见状,想起李婆婆说过黑狗血能破邪,咬破手指,将血抹在随手捡的木棍上,冲上前乱打。那些小妖被阳气所冲,吱吱乱叫,化作青烟消散。
刘道士趁机一剑刺中鬼物咽喉,那怪物惨叫一声,倒地现出原形——竟是只修炼成精的山魈。
刘道士取出葫芦,将其收了,叹道:“这畜生前年从西南深山跑来,已害了七条人命,今日总算伏诛。”
事情本该了结,谁知三日后,村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二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白,面色惨白,走路脚不沾地。正是阴司的黑白无常。
黑无常盯着王三看了半晌,翻着手中生死簿:“王三,阳寿本应昨日子时尽,为何还在人世?”
王三吓得说不出话。刘道士忙上前作揖:“二位差爷,此事另有隐情。”
白无常冷笑:“再大隐情,也不能乱了生死轮回。这王三的心已被山魈所食,如今胸腔里跳动的,是散仙以秽物所化的‘伪心’,算不得活人。”
陈氏跪地哀求:“求差爷开恩!我夫君已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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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黑无常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若能办成三件事,我们便向上头求情,准他续命。”
“哪三件事?”王三急忙问。
“第一,寻来三滴真龙泪;第二,找到昆仑山顶的还魂草;第三,求地藏王座前谛听神兽一声吼。”白无常道,“这三件事,寻常人一辈子也难办成一件。给你们三年时间,若办不成,我们再来索命。”
说罢,二人化作青烟消散。
王三夫妻愁眉不展。刘道士捻须道:“这三件事虽难,却也不是全无可能。我年轻时云游四方,倒知道些线索。”
原来,百里外青龙潭里住着条老蛟,曾在百年前因伤坠入凡间,化不成龙,常暗自垂泪,那泪便是真龙泪。只是这老蛟性情古怪,极难接近。
昆仑山远在万里之外,山高路险,且还魂草有山神看守,非有缘人不得见。
至于地藏王菩萨,那是幽冥教主,寻常人哪得一见?更别说求谛听吼叫了。
王三握紧陈氏的手:“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刘道士点头:“我陪你们走一遭。也是我道行不够,未能及时收妖,才惹出这后续麻烦。”
三人来到青龙潭。这潭水深不见底,四周峭壁环抱,终年雾气缭绕。
刘道士在潭边摆下香案,焚香祷告:“青龙尊者在上,晚辈刘道真携弟子求见。”
连祷三日,潭水毫无动静。王三急了,纵身跳入潭中。那水冰冷刺骨,他屏住气往下潜,隐约看见潭底有处洞穴,洞口盘着条巨蛟,闭目沉睡。
王三游近,那蛟忽然睁眼,灯笼大的眼睛盯着他。王三忙比划手势,指指自己胸口,又做哭泣状。
巨蛟似有所悟,眼中竟真的流下泪来。那泪珠滚出眼眶,化作三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缓缓上浮。王三急忙用玉瓶接住,浮出水面。
刘道士惊喜道:“成了!这老蛟当年因情所困,不得化龙,最懂人间情苦,故愿垂泪相助。”
去昆仑山的路果然艰险。翻过九十九座雪山,蹚过六十六条冰河,终于来到主峰脚下。
守山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笑眯眯问:“三位来此作甚?”
刘道士说明来意。老头摇头:“还魂草三百年一发芽,三百年一开花,如今正是花期,却只开了三朵。一朵已赠予南海观音,一朵留待有缘,剩下一朵……需以最珍贵之物来换。”
陈氏取出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玉佩——那是母亲临终所赠,她从未离身:“老神仙,此玉虽不值钱,却是我最珍贵之物。”
老头接过玉佩,点头道:“情意无价。”引他们到一处悬崖,崖壁上果然长着株奇异小草,开着朵蓝莹莹的花。
采了花,老头叮嘱:“此花离土即谢,须在七七四十九日内使用。”
最难的是第三件事。刘道士说:“地藏王菩萨常在七月十五中元节现身鬼门关,超度亡魂。我们须得在那日下到幽冥。”
他做法开了阴阳路,三人魂魄离体,飘飘荡荡来到鬼门关前。只见关前万鬼攒动,阴气森森。
地藏王菩萨果然端坐法坛之上,宝相庄严。座下伏着谛听神兽,形似麒麟,耳听八方。
三人不敢靠近,远远跪拜。王三高声道:“菩萨慈悲!弟子王三因一时糊涂,招来祸患,累及贤妻。今蒙阴司给三年之期,求菩萨开恩,允谛听尊者一吼,救我残生!”
地藏王垂目看来,缓缓道:“谛听一吼,可震散邪祟,亦可惊破迷障。你可知,此吼过后,你前世今生所有罪业都将显现?”
王三叩首:“弟子愿承担所有果报。”
谛听忽然站起,仰天发出一声长吼。那吼声不似雷声,不似风声,却直透魂魄。王三浑身一震,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前世的他原是富家公子,曾辜负一痴情女子,那女子含恨而终,化作厉鬼……原来这世劫难,竟是前世因果。
吼声过后,王三瘫软在地,冷汗涔涔。
地藏王点头:“既明因果,便去吧。”大袖一挥,三人魂归肉身。
黑白无常如期而至。王三奉上三样事物,又将谛听一吼后所见因果如实相告。
黑无常翻看生死簿,沉吟道:“你前世确有冤孽,今生此劫本是报应。但念你诚心悔改,妻子贞烈,散仙、老蛟、山神、菩萨皆愿相助,我等便替你向上头求情。”
三日后,城隍爷托梦给刘道士:“王三阳寿可续三十年,但须行善积德,每岁中元节须为无主孤魂超度,以消业障。”
王三死而复生,从此性情大变。他卖了渔船,在村中办起学堂,教穷苦孩子识字;又跟刘道士学了些医术,免费为乡邻看病。
陈氏次年怀孕,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满月时,那疯乞丐忽然登门,洗净了脸,竟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留下个锦囊,说孩子十八岁时方可打开。
十八年后,王三子女长大成人。儿子王慕仙跟着刘道士学道,女儿王念慈则继承了母亲的女红手艺,名动乡里。
兄妹俩打开锦囊,里面是张纸条,写着四句偈语:
“画皮易画心难描,前世冤债今世消。
莫道鬼神皆虚妄,人间真情最为高。”
这年清明,王三带着全家上坟。他在父母坟前摆好祭品,又特意在乱葬岗边烧了些纸钱——那是给当年被他无心之过牵连的亡魂。
陈氏站在他身旁,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河面上波光粼粼,有渔歌隐隐传来。杏花村里炊烟袅袅,谁还记得,二十年前那段诡谲往事?
只是村里的老人偶尔还会告诫后生:“美色当前须把持,须知画皮画骨难画心。你看那王家学堂的王先生,年轻时可是吃过亏的……”
故事说到这里,也就完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您就听个乐子。不过这人啊,确实得管住自己那颗心——外头的妖魔鬼怪再厉害,也厉害不过自个儿心里头那只“鬼”。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