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说的变量,是指由于人的主观怠慢,导致数据采集不准确,还是指由于管理松散,导致执行力大打折扣?”林凡问。
苏铭哲放下的咖啡杯并没有碰到杯碟中心,发出“磕”的一声轻响。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角的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
“林凡啊,做企业不是做数学题,人是有感情的,也是有惰性的。我们苏氏这么大的盘子,几万名员工,不可能每个人都象机器一样精准。”苏铭哲语气温和,象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新手,“高总的办法是好,但在苏氏这块土壤上,恐怕会水土不服。”
“何以见得呢,苏总?”
苏铭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高总,我们都知道你曾经是领先的高管,当时何婉瑜挖了你,也是轰轰烈烈立了军令状,但恕我直言,何家似乎并没有采纳你的全套方案?”
“因为他们不敢。”高聿明直截了当,丝毫没给苏铭哲留面子,“何家的中层管理太烂,全是裙带关系。何总想改,但她手底下的人不想动,所以项目黄了。”
苏铭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高总啊,慎言!你刚才那话的意思,难道是想说,我们如果做不了,就是因为我们也跟何家一样烂?我们的中层也是裙带关系,我们的管理也是一坨狗屎吗?”
高聿明脸色一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不……苏总,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聿明结结巴巴地解释,手里的激光笔都在抖,“我是说……技术落地的环境很重要,何家那边阻力太大……”
苏振国虽然没说话,但脸色显然也有点不好看。
高聿明求助似的看向林凡。
林凡伸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暂停键。
投影幕布上那些跳动的数据静止了,象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战场。
“苏总,言重了。”
他站起身,走到高聿明身边,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然后自己半倚在会议桌沿上,是一个非常放松且自信的姿态。
“高总是个技术痴,说话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林凡看着苏铭哲,似笑非笑,“他说的‘烂’,是指旧有的组织架构无法适配新的生产力。就象你非要给一辆拖拉机装上法拉利的引擎,结果只能是拖拉机散架,引擎报废。”
“苏氏当然不是拖拉机。”林凡话锋一转,“但苏氏这艘船太大了。船大难掉头,这是客观规律,不是谁的错。原来的研发中心,层级多,流程长,一个审批要走半个月,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苏铭哲冷哼一声:“所以呢?林总想表达什么?为了配合这个引擎,我们要把整艘船拆了重造?”
“那倒不必。”
林凡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所以,就象我昨晚说的那样,我们想成立这样一个‘特战小组’来试点。”
“特战小组……”苏铭哲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骨瓷杯沿上缓缓摩挲,“这个词用得好。特战,意味着非常规,意味着打破规则。”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谈判桌上特有的、赤裸裸的算计。
“把原来研发中心的骨干抽调出来,和高总的人合并,成立独立编制,直接向你汇报。”苏铭哲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如果我没理解错,这就相当于在集团内部,划了一块‘租界’给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试验田。”林凡纠正道。
“叫什么不重要。”苏铭哲摆了摆手,打断了林凡,“重要的是控制权。林总,你想要人、要钱、要权,这些都可以谈。但你刚才说,原来的体系是拖拉机,必须换引擎。这我就不得不多问一句了。”
苏铭哲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林凡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拉满。
“听来听去,林总绕来绕去,就是想说,这研发中心你动定了是吗?”
高聿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种豪门接班人之间的正面硬刚,让他这个搞技术的感到一阵窒息。
“我没有绕啊。”林凡的声音清亮,没有一丝尤豫,“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苏铭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象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肩膀微微垮塌,声音低沉而沙哑:“爸。”
苏振国抬起眼皮,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铭岚进去了,公司股价跌停,我也被经侦带走问话。”苏铭哲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作为ceo,不仅要安抚外部的股东,还要应对内部的人心浮动。我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兄长”的包容:“林凡想做事,想证明自己,这我理解,也支持。我答应过您,要和林凡齐心协力,兄弟同心。有分歧是正常的,但在原则问题上,在关乎集团根基的大事上,总不能让步的……永远是我吧?”
高聿明坐在角落里,听得目定口呆。
他是个搞技术的,哪见过这种顶级的职场绿茶话术?
明明是苏铭哲一直在阻挠,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是他成了那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受害者?
“铭哲,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苏振国掀起眼帘,目光深邃。
苏铭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他看向林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
林凡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研发中心,你可以抽调一部分人,成立那个所谓的‘特战小组’,高总来负责技术,你来负责决策。资金,集团专项拨付。”苏铭哲语气诚恳,“但是,那几家亏损的子公司,你不能动。”
他转过身,对苏振国微微躬身:“爸,那几家公司虽然现在帐面上不好看,但老陈、老李他们都是跟了您几十年的老伙计。现在苏氏刚经历风波,如果这时候把他们裁了,外面会怎么看我们苏家?会觉得我们刻薄寡恩,过河拆桥。这对您的名声,对集团的商誉,都是毁灭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