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苏振国,在等待他的最后拍板。
漫长的停顿之后,苏振国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通达物流、宏光制造……这些确实是老关系、老底子。既然你觉得不能动,那这几家公司,就由铭哲你亲自去抓。你是ceo,也是集团的脸面,你去处理这些人情世故,比林凡合适。”
苏铭哲脸上的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却疏离的笑意。
苏振国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缭绕的热气,落在林凡身上。
“林凡。”
“在。”
“人,我给你。钱,我也给你。特权,我也批了。”苏振国放下的茶壶,壶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集团里,能拿多少东西,全看你有多大本事。我不看过程,不听解释,我只要看成绩。”
“好。”
……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顶层那种压抑的权谋场隔绝在外,高聿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轿厢壁上。
“我的天……”高聿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林总,你们家平时说话都这么累吗?每一句都带刺,每一句都有坑。我刚才站在那儿,感觉就象是误入了雷区,随便动一下都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林凡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神色平静。
“习惯就好。”
“这怎么习惯啊?”高聿明苦笑,“刚才苏铭哲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还有苏董,那气场……我以前觉得何婉瑜就够强势了,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林凡转过头,看着这个单纯的技术天才。
“老高,既然提到了,那你觉得,何家和苏家,哪里更复杂?”
高聿明愣了一下。
他认真地想了想,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说呢……”高聿明组织着措辞,“何家那是‘乱’。何婉瑜想干事,但他那几个叔伯兄弟全是草包,只会扯后腿、贪小便宜。就象是一段写满了bug的代码,虽然乱,但你能一眼看出来哪里错了,大不了重写。”
他顿了顿,指了指头顶。
“但苏家不一样。”
“苏家给我的感觉,象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极其精密的病毒程序。”高聿明打了个寒颤,“表面上,ui设计完美,运行流畅,逻辑严密。苏铭哲也好,苏董也好,每个人看着都是精英,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但是……”高聿明咽了口唾沫,“底层逻辑是黑的。他们在系统里植入了后门,互相监控,互相算计,甚至为了抢占内存,不惜让整个系统崩溃。这种‘坏’,是写在内核里的,改都改不掉,除非……”
“除非什么?”林凡饶有兴致地问。
“除非格式化。”高聿明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失言,赶紧捂住嘴,“我瞎说的,林总你别当真。”
“说得挺好。”林凡笑了,笑得很真诚,“比喻很恰当。”
两人径直来到了地下停车场。
高聿明开着他那辆国产新能源车,林凡坐在副驾驶。
“灵动智能那边的会约在下午2点,现在过去还有点时间,林总,午饭吃点什么?”
“简单吃点就行,路过什么便利店买点吧。”
高聿明咧着嘴笑。
林凡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高聿明连忙摆手:“我是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而高兴,我是真没有跟过您这么接地气的领导,真的太对我口味了。”
林凡失笑:“你用词注意啊!”
“刚才在苏董办公室是您说的,咱俩是双向奔赴!”高聿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馀生的庆幸,“不过话又说回来,刚才苏铭哲那架势,我还以为今天这事儿得黄。结果最后他居然松口了,林总,看来,他还是挺忌惮您的。”
“老高。”林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你技术一流,但对这些豪门里的弯弯绕绕,还是看得太浅。”
前方有些拥堵,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林凡看着那片红海,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在苏铭哲眼里,股价跌停那是暂时的,只要基本盘还在,他随时能涨回来。但如果我在集团里站稳了脚跟,那是永久的威胁。”
“在这个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不怕富二代吃喝嫖赌,就怕富二代雄心万丈。”
高聿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有上进心还不好?”
“一个富二代,整天开跑车、玩嫩模,能花多少钱?撑死几个亿。对于苏家这种体量,九牛一毛,伤不了筋骨。只要老实待着,家里养得起。”
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如果这个富二代想证明自己,想创业,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那才是噩梦的开始。乱投资、瞎折腾,被人做局、被下属坑骗,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亏空,分分钟能把一个家族拖垮。”
“他在赌。”
“赌我急功近利,赌我把钱烧光了也拿不出成果。到时候,不需要他动手,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就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碎。”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聿明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刚才是一场技术与资本的双向奔赴,没想到是一场杀人不见血的捧杀局。
“林总……”
“恩?”林凡侧头,目光平静。
“我真没想到这层啊。”高聿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那是被巨大的责任感砸中后的眩晕,“我以前觉得,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定要努力报答您,把技术做好,帮您在苏氏站稳脚跟。”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有恐惧,又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
“但我现在觉得,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压我身上了。”
“怎么了?你怕了?”林凡笑着问。
“那还说啥了,士为知己者死啊!”高聿明咧开嘴,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齿,笑得有些粗犷,“咱男人活到这岁数了,浑浑噩噩也是一辈子,轰轰烈烈也是一辈子。既然上了您的船,那我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赌一把,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