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鲤的周岁宴热热闹闹地过了,林淡对泉州府上下的人事脉络、利益纠葛也摸清了七八分。
巡抚衙门渐渐运转起来,福广两地的政务千头万绪,如同窗外那片永不平静的大海,开始真正涌入他的案头。
自然,他也没忘了家中那几个孩子。
萧承炯自打阿鲤的守岁宴过后,便一头扎进了沿海防务工事的督建中,整日与工匠、图纸、礁石海浪为伍,忙得时常忘了晨昏,更遑论抽身教导儿子。
于是,教导萧传瑛、林晏,连带指点黛玉的职责,便顺理成章落在了林淡肩上。
这日午后,林淡将三个少男少女唤到书房。
窗外笆蕉叶阔,映得一室清凉。
“整日拘在府中读书,纵是经史子集烂熟于心,终究是纸上谈兵。”林淡搁下笔,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年轻的面孔,“泉州城就在眼前,市井百态,民生烟火,便是最生动的文章。给你们三个留个功课。”
黛玉眸光微亮,萧传瑛端正神色,林晏则好奇地向前倾了倾身。
“题目倒也简单。”
林淡微微一笑,“各自去市井里走一走,看一看。每人需择一户人家,或一个行当,沉下心去了解。他们如何营生?日子怎样过法?这些年有何变迁?将来又可有什么路走?”
他顿了顿,“然后,写一篇策论。不拘长短,但要言之有物,有根有据,有过去,有现在,也要有你们所想的将来。”
三个孩子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与跃跃欲试。
这样的功课,前所未有。
“二叔,可能与人交谈?可能帮手做些活计?”黛玉率先问道,心思细腻。
“自然可以。只是需带着眼睛看,带着耳朵听,带着心去想。莫要惊扰了人家,也注意安危,让护卫远远跟着便是。”
林淡叮嘱,“三月为限。三月后,我要看你们的见闻与思量。”
——
因为功课过于新奇,虽然时间尚算宽裕,翌日清晨,三个少年人便各自带着家仆和护卫,分头没入了泉州城苏醒的街巷之中。
黛玉并未往最繁华的码头或商市去,反而让马车驶向了城西。
那里窑烟袅袅,是德化白瓷工匠聚居之处。
她早闻德化瓷“白如雪、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更听二叔提过,如今外洋商船最爱采买的,除却丝绸茶叶,便是这莹润如玉的瓷器。
她在一处稍显冷清的作坊前下了车。
作坊主人是位姓苏的老师傅,须发已斑白,正对着几件素坯凝神,眉宇间却有挥不去的愁色。听闻是巡抚侄女来访,老人有些拘谨,但见黛玉言辞恳切,态度谦和,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好光景是十来年前喽。”苏老师傅抚摸着手中一个冰裂纹花瓶素坯,叹息道,“那时订单如雪片,窑火日夜不熄。咱德化的‘孩儿红’‘象牙白’,番商抢着要,一船船运出去,换回真金白银。”
他指向墙角一堆已蒙尘的模具,“这些花样,都是当年最时兴的。”
“如今呢?”黛玉轻声问。
“如今?”老人苦笑,“洋人喜欢的样式变得快,咱们好些老花样,人家嫌‘古板’了。更要紧的是,海上的路……不太平啊。”
他压低声音,“前些年还好,近来总有商船遭劫的消息传来,货主不敢轻易发货,订单自然就少了。还有些番商,直接带了他们自己的图样来,要求照做,工钱压得低,不做又没饭吃……”
黛玉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些精美却略显陈旧的模具,又看向老人手上正尝试勾勒的新纹样——融合了缠枝莲与海浪的图案,似是求变。
她在一旁帮着递工具、调和釉彩,听老人絮絮说着釉料配方的不易、烧制火候的讲究,也听他抱怨窑税不轻、柴价上涨、年轻学徒耐不住清苦纷纷转行……
午后,她告辞出来,又去邻近几家窑口看了看。有的依然坚持传统,门庭冷落;有的试图仿制洋人喜爱的珐琅彩,却显得不伦不类;还有一家,竟在尝试将本地特色的海波纹、贝壳形融入器型,颇有些新意。
回程马车上,黛玉闭目思索。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瓷土的细腻触感,鼻尖萦绕着窑火特有的气息。
她今日看到的不仅是一门手艺的传承困顿,更是一条海上商路的起伏,以及在这起伏中,普通人家的生计是如何随之飘摇。
未来……未来在哪里?是固守传统等待风潮回转,是勉强迎合失去自我,还是……闯出一条既有根脉、又有新意的路?
黛玉尚不知道,但她隐约明白了叔父留这门功课的用意。
——
萧传瑛直奔城东巨港。
这里是泉州城的脉搏,帆樯如林,号子震天,各国面孔的商人、水手、力夫穿梭如织,空气里混杂着海腥、汗味、香料与货物堆垒的气息。
他没有惊动任何管事的官吏,只换了身寻常细布衣裳,在码头边寻了处茶棚坐下,要了一壶最粗的茶,默默观察。
很快,他注意到了那群“揽头”。他们是码头上的中间人,从船主或货主那里揽下装卸搬运的活计,再分派给散聚在码头等待雇用的力夫。
一个精瘦黝黑、眼神活络的中年汉子,似乎是这群揽头里颇有点威望的。萧传瑛看他如何与船上的帐房交涉,如何大声吆喝着分配活计,如何在力夫领了工钱后,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抽走一定份额——那是他的“佣金”。
萧传瑛站起身,装作查找活计的外乡少年,凑近了那群正在歇息的力夫。他递上自己那壶没怎幺喝的粗茶,很快便搭上了话。
“小兄弟,找活?看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这个。”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力夫抹着汗,摇头道。
“大爷,我就想问问,这活儿好干吗?一天能挣多少?”萧传瑛蹲下来,语气诚恳。
“好干?”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嗤笑,“肩扛手提,全是死力气!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挣多少?看运气,看揽头抽多少,看有没有官爷来巡查。”
他压低声音,“就那个周揽头,”他指了指远处那精瘦汉子,“抽得还算公道,三成。遇上黑的,抽五成都有!再碰上有差役来,说是查私货、查逃役,又得孝敬一笔,不然就别想在这片混。”
萧传瑛仔细听着,问:“不能自己直接找船主?”
“哪那么容易!船主只认熟脸的揽头,咱们散工,人家信不过。再说,没揽头罩着,这码头上的地盘都抢不到。”老力夫叹气。
——
今天早早更,是不是没想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