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传瑛又在码头转了大半日。
他看到满载香料、象牙的蕃船卸货,也看到装着瓷器、茶叶的本国商船装船;看到揽头之间为了争抢大单明争暗斗,也看到力夫们领了微薄工钱后,小心翼翼书着铜板,盘算着能买多少米、扯几尺布。他甚至注意到,有些力夫似乎自有组织,暗中推举头目,与揽头讨价还价。
夕阳西下,码头喧嚣未止。
萧传瑛离开时,心中沉甸甸的。他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生活百态,最底层百姓是如何挣扎着生活的,也看到了寄生其上的盘剥。
这码头如同一架庞大而粗糙的机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牵扯着无数家庭的温饱。效率、公平、秩序、生机……未来该如何让这架机器运转得更顺畅些,让汗水换来更踏实的回报?
萧传瑛暗下决心,要将这码头海港之事捋清楚弄明白。
林晏的选择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他去了城外往南一片略显安静的之地,这里宅院多已陈旧,但门楣匾额仍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讲究。
他打听了半日,最终叩响了一户姓陈的人家。
开门的是个与林晏年纪相仿的少年,衣着半旧却整洁,眼神清澈里带着些许戒备。听闻林晏是巡抚府上的,想了解海商旧事,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将他让了进去。
宅子颇深,却有些空旷,庭中一棵老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反衬出几分寂聊。厅堂里,一位清瘦的老者正在烹茶,手法娴熟,茶香沁人。
“晚辈林晏,冒昧打扰,想请教些早年海贸的旧事。”林晏躬敬行礼。
老者,陈老太爷,抬眼打量他,并无太多热情,只淡淡道:“陈年旧事,有什么好听的。如今海路不太平,规矩也变了,早不是我们那时候的光景了。”
林晏却不气馁,他在老者对面坐下,看着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旧茶具,开口道:“晚生听说,三十年前,‘陈家茶’是南洋诸国认的招牌。您家的船队,每年清明前的新茶,总是最先抵达三佛齐。”
陈老太爷持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斟出一杯碧色茶汤,推给林晏:“尝尝。今年的武夷岩茶,虽比不得顶尖,香气还在。”
茶汤入口,醇厚甘冽,隐有岩韵。林晏赞了一句,顺势问道:“老太爷,当年自家有船队,直接贩茶出海,与如今将茶卖给市舶司或大海商,有何不同?”
这一问,似乎触动了老人。
他望着杯中茶烟,许久才道:“不同?呵……那时节,自家的船,自家的货,行情涨落自己担着,赚得多,风险也大。一趟顺风,获利数倍;碰上风浪海寇,血本无归也是常事。可那痛快!海上的风,甲板上的浪,异域的码头,番商的眼神……那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神采,“如今?不过是把茶叶卖给那些有门路、有牌照的大商号,赚点安稳钱罢了。规矩多了,路子窄了,冒险的人……也老了。”
老人的孙子,那名唤陈禹的少年,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忍不住插话:“祖父,如今侦部整顿海防,市舶司也比以往清明些了。孙儿听说,林巡抚有意重振海贸,或许……”
“或许什么?”陈老太爷打断他,语气萧索,“咱们家如今还剩什么?船没了,伙计散了,当年的人脉也早断了。就算有机会,凭什么争得过那些根基深厚的?蒋家……哼。”他未尽之言,化为一声叹息。
林晏在陈家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陈老太爷珍藏的泛黄海图、旧船模型、异国钱币,听了很多惊心动魄又充满智慧的航海旧事,也深深感受到一个曾经显赫的海商家族,在时代变迁与势力倾轧下的无奈与落寞。
离开时,陈禹送他出门,低声道:“林兄,祖父不是对巡抚大人有意见。他只是……心气没了。但我还年轻,我不甘心。若能有机会,哪怕从小做起,我也想试试。”
林晏拍拍他的肩,没有多说。
回府路上,华灯初上。
林晏想着陈家的茶香与叹息,想着陈禹眼中的不甘与希冀。
海商的辉煌与没落,背后是政策的松紧、势力的消长、风险的变幻。旧日的传奇已飘散在风里,新的航道上,是否还能容得下新的梦想?那些被规矩和巨头挤压的“陈禹”们,他们的未来,又该在哪里呢?
林府的三个少年在逐渐理解林淡的良苦用心之时,蒋家家主蒋正庆却是严阵以待。
他枯坐在书房暗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冰凉的黑铁令牌——那是泉州卫指挥使的旧令,如今已失了效力,却仍被他贴身藏着。
蒋万达那日的话,反复在他耳边刮擦:“他们不是没处置儿子吗?”
“蠢货。”蒋正庆对着虚空,又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没处置?那才是最可怕的处置。
皇家、王府,若真将你当个玩意儿,当场打杀了、申饬了、罚没了,反倒痛快。那意味着你这点分量,只配得上实时的怒气,过后便如清风拂过,了无痕迹。
可不处置,不表态,任你猜度,任你回去后日夜悬心……这便如同将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悬在你头顶,绳结握在别人手里。
你看不见刃锋何时落下,甚至不知道那握绳的手会不会忽然松了力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蒋正庆咀嚼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今这“不雨不露”,才是真正的煎熬。
林淡刚到泉州,根基未稳,却已与皇家、王府绑得如此紧密。七皇子暂居其府,世子更是携子长住……这哪里是寻常臣子的待遇?
那林晏,一个庶子,竟被王府养得比自家世子也不差什么。
得此消息,蒋正庆就明白了他们不需要此刻发作,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本,等你犯错,等你露怯,等你自己把更大的把柄递上去。
“先下手为强。”蒋正庆浑浊的眼睛里,陡然射出锐利的光。
坐以待毙,不是蒋家的作风。蒋家能在这泉州经营数代,靠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