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见知县的经历,某些知府脸上闪过的细微不自然,或强自镇定的解释,落在已有识人眼力的萧承焰眼中,简直如同暗夜明灯。
他瞬间领悟了林淡整个安排的高明与深意:
对县令,是选拔与摸底。
越过可能被府衙修饰过的汇报,直接倾听最底层官员的声音,从中识别真正能干实事的干才,也摸清各地最真实、最细微的症结。这八十多个县令,便是林淡撒向福广大地的八十多枚最伶敏的探针。
对知府,是敲打与震慑。
当林淡拿着从县令处得来的、具体而微的信息,去与知府对谈时,其传达的信号再明确不过: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想遮掩的,未必遮得住。
在其位,若不谋其政,或阳奉阴违,那么巡抚衙门不仅能从宏观政策上考核你,更能从你治下最细微之处,找到参奏你的实据。
这哪里是不烧火?这分明要火烧连营了。
先知县后知府,这其间的信息差与心理优势,不言而喻。
会见所有知府后的一日,林淡将萧承焰单独留了下来。
窗外暮色渐合,二堂内已点起了蜡烛。
“承焰,”林淡的声音将萧承焰从思绪中拉回,“依你这些时日的观察,福广众知府之中,何人最佳?”
又来了!!!
萧承焰心下意识收缩了一下,但他已不象初次被提问时那般慌乱无措。
他定了定神,脑中飞快掠过诸位知府的面孔、言辞、政绩记载以及林淡与他们交谈时的细节。
沉吟片刻,他抬头,目光清淅,语速平稳地答道:“回大人,若单论一项,兴化知府葛正治水垦田,三年增赋显著,政绩最为突出;泉州知府胡契,长于商事协调,港口税银连年增长,且应对洋务颇有些灵活手段;福州知府欧阳有恒统筹防务、整饬卫所,于军务上最是用心。”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综合判断:“然,若论及全局统筹、民生教化、吏治清浊,且面对大人问询时对答最为扎实、不虚不诿、对辖下利弊认知清醒者……学生以为,当属广州知府冯真。”
林淡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案上那份广州府的舆图边缘轻轻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
“看来,这两个月的,你没白听。”他语气缓了些,“记住今日的判断。为政一方,识人用人,乃第一要义。眼力练出来了,往后做事,方能有的放矢。”
萧承焰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萧承焰那句“学生谨记”的尾音还在书房里轻轻回荡,感激与领悟的温热尚未完全漫上心头,就被林淡紧接着抛出的下一个问题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所以,你觉得,”林淡坐回椅中,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福广舆图,语气随意得象在问今日天气如何,“我这个巡抚,第一道真正发往福广各府县的政令,应该是什么?”
萧承焰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基于“识人”判断而生出的自信,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消散无形。
第一道政令?不是已经见过县令知府了吗?那不算政令吗?他脑中飞快转动。
福广两地,十府八十馀县,山川各异,海陆不同。
泉州重商,福州重防,广州枢钮,潮汕民风彪悍,山区县贫瘠,沿海县富庶……各地发展程度、民情风俗、积弊短板乃至知府县令的理政风格都千差万别。
要一道能统摄全局、切中要害、又能顺利推行的政令?
萧承焰眉头紧锁,将自己这两个月所见所闻所学在脑中急速过筛。
劝农桑?太泛。
整吏治?需徐徐图之。
兴海贸?涉及太广。
强防务?虽是当务之急,但各府情况不同,如何统一要求?
他越想越觉无处下手,仿佛面前摆着一盘纵横交错的棋局,每一子都牵连甚广,落子维艰。
半晌,他额头竟沁出细汗,终于放弃挣扎,拱手坦诚道:“学生……不知。各地情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学生浅见,实难择定这‘第一刀’该落在何处。还请大人教悔。”
他以为会看到林淡失望或沉思的表情,却没想到,话音甫落,林淡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朗畅快,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开怀。
萧承焰被笑得懵了,甚至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没什么不妥啊?难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极其可笑的无知蠢话?
只见林淡笑得眼尾都起了细纹,他难得地离开了那张堆满文牍的沉重书案,步履轻快地绕到他面前,站定,脸上仍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甚至带着点捉狭的味道,看着他问道:“承焰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
“啊?”萧承焰更加摸不着头脑,谨慎回答,“学生没忘,您是福广巡抚,林大人。”
“对嘛,”林淡一拍手,笑意更深,“我是巡抚啊。”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理直气壮,“所以,我想发什么政令,只要不违律例,不悖圣意,不害民生,那都是可以的呀。”
“……”
萧承焰一时语塞。
林淡仿佛没看见他呆滞的表情,自顾自举例:“比方说,我现在觉得,福广两地全部需要立刻、马上、重点加强军事布防,以配合萧尚书的海防工事推进。”
他顿了顿,甚至还对萧承焰眨了眨眼,“这理由,够不够正当?这政令,能不能发?”
萧承焰:“……”
他忽然有种非常清淅的感觉——自己被欺负了!
是吧?!他绝对是被这位年轻的巡抚大人给“欺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