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正庆铺开纸,提笔,半晌未落一字。
直接对上林淡?不明智。那位年轻的巡抚手握圣旨,兼领商部,更有皇子、王府为倚仗,硬碰硬如同以卵击石。
他的笔锋,最终落在了别处。
——
巡抚衙门里的时光,最初是在一种微妙的迷茫与等待中流淌过去的。
从七皇子萧承焰到最末等的衙役,心里都揣着同样的疑问。
新任巡抚年轻,这在圣旨抵达泉州时便已不是秘密。
按照常理,这般年纪轻轻便位极封疆的官员,新官上任岂有不烧三把火的道理?衙门上下,从师爷到书吏,从属官到差役,早已暗暗做好了准备——不是三把,怕是三十把火也预备着接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巡抚衙门前堂后院里,除了例行公务的往来,竟没什么大动静。
那位年轻的林大人,每日里最大的动作,便是“看”。
晨起理事后,他便一头扎进后衙书房,或是调阅堆积如山的县志、府志、河工海防图册;或是细看历年赋税、漕运、市舶的卷宗帐目;又或是反复翻阅福广两地各级官员详尽的履历文档,有时对着某一行字能沉吟半晌。
书房的门时常开着,偶尔路过的人能瞧见他端坐案前,侧影清瘦而专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这一看,便是整整半个多月。
衙门里的老吏私下嘀咕:“这位大人,莫不是个书痴?光看不练哪……”
属官们心中也打鼓:如此沉得住气,究竟所图为何?
直到半月有馀,林淡才发出了上任后的第一道正式政令:着令福广两地所有县令,按日程安排,分批至巡抚衙门谒见。
不是召见知府,是先见县令?这道命令让不少人心头不解。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巡抚衙门的二堂便成了固定的会见场所。
来自闽广八十馀县的县令们,或忐忑,或好奇,或强作镇定,依照安排,每日两位,分上下午依次入内。
会谈的时辰因人而异,少者有半个时辰就灰头土脸就出来的,多者也有谈了两个多时辰的。
萧承焰则被林淡点名要求全程陪同,坐在下首侧边的书案后,负责记录问答要点。起初几日,他心中满是困惑。
一次午后间歇,他终究没忍住,趁着林淡抿茶休息的空档,低声问道:“大人,各地政务,多赖府衙统筹。为何不先召见知府,反从县令开始?岂不是事倍功半?”
林淡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早等着他这一问。
“这便是留给你的第一道功课。”他语气平和,“两月之后,我要看一篇策论,题目便是——论先县后府之得失与用意。”
萧承焰:“……”
他忽然很想把刚才那句问话吞回去。
早知道多这一嘴会问出个期限两月的大功课,他宁可憋着!
然而,埋怨归埋怨,功课既已下达,便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再仅仅是机械记录,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林淡会问县令什么问题?是县内人口田亩赋税等基本数据,还是近年有无特殊灾异?是地方治安民情,还是士绅关系、书院学风?
有时问得细致入微,有时却只寥寥数语。
他留意到,林淡听人回话时眼神的落点,手指在案上轻叩的节奏,以及那偶尔一针见血的追问。
见的县令多了,比较便自然产生。
萧承焰渐渐品出些门道:有的县令对治下情况如数家珍,数据清淅,痛点难点也直言不讳;有的则言辞浮泛,问及具体便含糊其辞;更有甚者,言语间对士家大族颇多顾忌,或对某些陈年积弊习以为常、视若无睹。
起初只见三五个,尚觉模糊。
待见过十几个、几十个后,那些相似的、不同的、优秀的、平庸的、乃至可疑的官员形象,在他脑中逐渐清淅、分类。
林淡未曾明言何为“好”,何为“差”,但在这日复一日的会见中,一种直观的、基于大量样本比较的识人感觉,悄然在萧承焰心中成型。
待到八十多名县令全部见完,萧承焰虽不敢说已精通此道,但至少,再面对一位地方官时,他大致能通过其言辞、神态、应对,对其能力、性情、乃至可能的处境,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判断。
这便如同学剑,招式未学,眼力先练了出来。
县令见毕,终于轮到了福广两地的知府们。
而正是在林淡开始会见知府的第一日,陪同在侧的萧承焰,心中那层窗户纸被猛地捅破了。
他清淅地看到,林淡面对这些品级更高、权柄更重、也往往更圆滑的府台大人时,谈话的节奏、内容的深浅、乃至语气姿态,都与面对县令时截然不同。
不再过多询问锁碎数据,更多是探讨一府方略、难点梗阻、上下协调。
更为关键的是,林淡手中握着只有县令层级才可能知晓的、极为具体的矛盾或问题,在谈话的某个节点,看似不经意地提及,实则是给知府一记重锤。
萧承焰看向林淡的目光更加敬重,能爬上高位从来靠的不是年纪,是心计和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