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疫症阴云,在帝后亲临的铁腕与奇术下,终于开始缓缓消散。死亡的数字被遏制,新的病例逐渐减少,隔离区内开始传出康复者的消息,焚烧尸骸的浓烟日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煎煮汤药的苦涩香气弥漫全城。那场雨夜剖腹产子的“神迹”,连同皇帝“朕妻生,万民可生”的冷酷誓言,如同两道强光,刺破了笼罩在疫区上空的绝望迷雾,重塑了秩序,也重塑了人心。
崔锦书因过度劳累和轻微感染病倒数日,在李承民近乎偏执的看护和太医署全力救治下,终于转危为安。当她能再次下床行走时,江宁府已初步恢复了生机。街头虽仍显冷清,但已有衙役组织百姓清理废墟,分发粮药,重建家园。人们脸上不再是麻木的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站在临时行宫(征用的一处富商宅邸)的阁楼上,崔锦书望着窗外渐渐复苏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这场大疫,如同一场烈火,烧尽了表面的浮华,也暴露了帝国肌体深处最腐朽的疮疤——医疗体系的极度脆弱,地方治理的混乱无能,以及面对灾难时,底层百姓尤其是女子孩童的极度无助。无数个像苏合那样默默奉献却无力自保的医者,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产妇她们的命运,深深刺痛了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轻声自语,语气却异常坚定。一部《山河律》,或许能界定权利,却无法自动赋予弱者抵御风浪的能力。必须有一套更具体、更深入肌理的法度,将理念化为实实在在的保护。
李承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崔锦书转过身,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陛下,疫症虽控,根源未除。我朝医政,散乱无力,民间疾苦,尤以妇孺为甚。一部《山河律》宏纲已立,然需细则填充,尤需专法,护佑万千黎庶于病厄困顿之中。”
李承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深知,这场瘟疫,让她看到了比他征战时所见更惨烈、也更真实的民间苦难。
“臣妾恳请,”崔锦书目光灼灼,“借江宁府新政初立之机,在此地,增修《山河律》之《医疫》、《妇幼》诸篇,以江宁为范,推行天下!”
这不是商议,是陈述,是决心。
李承民凝视她良久,看到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份历经生死后愈发清晰的、对苍生的悲悯与担当。他缓缓颔首:“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意味着又一场触及根本的变革,将在这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日子,江宁府临时行宫成了新的政令中心。崔锦书召集了幸存下来的、有真才实学的医官、稳婆、甚至像苏合这样虽未痊愈但意识清醒的民间医者,以及精通律法的官员,日夜不休,商讨律条。李承民则以其铁腕,肃清江宁官场残存的怠惰与腐败,为新政扫清障碍。
讨论异常激烈。传统的医户制度、师徒传承、男女大防,与崔锦书提出的建立官方医署、培训女医、推广新法接生、设立慈幼局等理念,产生了尖锐冲突。
“娘娘!女子行医,出入产房,接触男子身体,成何体统?!”一位老医官吹胡子瞪眼。
“体统?”崔锦书冷声反问,“比人命更重要吗?疫症之中,若非稳婆、医女冒险救护,死者何止倍增?若拘泥于虚礼,坐视妇人难产而死,幼儿夭折,这便是我等的体统?!”
她命人抬上连夜绘制的巨幅画卷——正是那日太庙之前曾展示过的、记录女子在农耕、纺织、乃至疫病救护中艰辛付出的《万民功绩图》的增补版,尤其突出了此次抗疫中,那些无名女医、稳婆、以及照料孤儿的妇孺的身影。
“律法之眼,当见众生之苦,而非虚名之缚!”她指着画卷,声音清越,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妇幼律》之要,不在标新立异,而在承认其功,护佑其弱!使天下女子,有所依;使万千孩童,有所养!此乃江山社稷之根本!”
事实胜于雄辩。画卷上那些鲜活而悲壮的场景,让许多持反对意见的人哑口无言。
李承民始终沉默地坐在主位,听着双方的辩论。当争论最激烈时,他会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那冰冷的威压便让喧嚣瞬间平息。他虽不直接参与细则制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崔锦书最强大的支持。
最终,经过反复磋商、修改,《山河律》增修篇章的核心条款终于确立:
《医疫律》核心:
各州府县设立官医署,统筹医药、培训医者、应对疫情。
疫病须及时上报,严禁隐瞒。推行隔离、消毒之法。
广设医学,鼓励民间学医,通过考核者授以行医资格,无论男女。
征调药材,平抑药价,严惩趁疫抬价者。
《妇幼律》核心(尤为引人注目):
确认并保护女子财产权与人身权,尤其强调在婚姻中的合法权益。
设立官办慈幼局,收容孤儿弃婴,鼓励民间收养。
推广新法接生,培训官方稳婆,降低产妇死亡率。
严惩溺婴、弃婴、虐待妇孺之行径。
明确“夫伤妻者”律条的执行细则,地方官署须受理并庇护受虐妇人。
其中,关于夫妻关系的条款,崔锦书力排众议,加入了一条石破天惊的细则:“夫妇失和,经官调解无效,女方可持婚书及信物(如特制玄铁令),至官署申请析产分居,官府应予核准,并保护其人身与财产安全。”
这几乎等同于赋予了女子有限的“离婚”权利!虽然设置了“经官调解”的前置条件,且未直接使用“离异”字样,但其突破性已足以让守旧者瞠目结舌!
“娘娘!此款万不可行!岂不助长妇人骄纵之风,破坏家庭伦常?!”几位老臣几乎要跪地死谏。
崔锦书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的李承民却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那几位老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伦常?”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伦常便是让女子在暴力与绝望中苟活,那这伦常,不要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卷刚刚拟定完毕、墨迹未干的律法绢帛,目光落在《妇幼律》那惊世骇俗的条款上,沉吟片刻,竟提起朱笔,在“女方持令可申请析产”之后,亲自添上了一行小字:
“反之,若女方悖逆人伦,谋害亲夫,证据确凿者,同罪论处。”
添毕,他放下朱笔,看向崔锦书:“法贵公平。可还有异议?”
这一添,看似平衡,实则釜底抽薪!他以帝王之尊,亲自认可了女子拥有解除婚姻关系的潜在权利,只是附加了同等约束!这比崔锦书独自推动,威力何止倍增!
那几位老臣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
崔锦书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懂她,并以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撑起了最坚固的后盾。
“陛下圣明。”她微微躬身。
律法条文既定,颁布仪式便提上日程。李承民下令,仪式不在京城太庙,就在江宁府城中心、刚刚清理出来的广场上举行。他要让这座饱受创伤的城市,最先感受到新法的庇护。
仪式当日,晴空万里。广场上人山人海,不仅有江宁百姓,还有闻讯从周边州县赶来的民众。高台之上,香案供奉着《山河律》正本与新增补的《医疫》、《妇幼》篇绢帛。
吉时已到,李承民与崔锦书并肩而立。他没有让礼官宣读冗长的诏书,而是直接拿起那卷沉甸甸的律法绢帛,面向万民,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朕,李承民,今日于此,颁布《山河律》增修之《医疫》、《妇幼》二篇!”
“此律,非为朕一人之意,乃为天下生民而立!”
“为疫病之中,无助之民而立!”
为产床之上,生死一线之妇而立!
为孤苦无依,嗷嗷待哺之幼而立!”
“律法之眼,当见众生!律法之心,当护弱小!”
“自今日起,凡我子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受此律庇护!”
“凡官吏士绅,皆须恪守此律!”
“有违此律者,无论尊卑,严惩不贷!”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宣告,却带着帝王一言九鼎的力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广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疫病恐惧、失去亲人的百姓,以及众多默默垂泪的妇人,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希望之光!
然而,就在群情激昂之际,李承民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放下绢帛,缓缓拔出腰间那柄曾斩敌无数的“龙鳞”短刃。寒光一闪,他竟用刀刃,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香案之上!
“陛下!”众人惊呼。
李承民面不改色,将短刃递给身旁的崔锦书。
崔锦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短刃,同样在自己右手掌心,划下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滑落。
然后,在万千道惊骇、不解、乃至震撼的目光注视下,李承民伸出流血的手掌,崔锦书亦伸出流血的手掌,两人双手交叠,紧紧握住那卷象征着新法诞生的绢帛首页!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绢帛,将那“山河律”三个鎏金大字,染得一片猩红!也浸透了其下《医疫》、《妇幼》篇的开篇文字!
“此律——”李承民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血与火的重量,“以朕与皇后之血,启封!”
“朕在此立誓:此律之行,朕当为先!律之所指,朕剑所向!”
“若有阻挠新法、残害妇幼、祸乱民生者——”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卷血染的律法之上,“犹如此血!定斩不饶!”
血染律卷!帝后盟誓!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它将冷冰冰的法律条文,与最高统治者的生命、权威、乃至情感,彻底绑定在了一起!这已不仅仅是法令的颁布,更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带有强烈宿命感的献祭与承诺!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一幕夺去了呼吸。随即,不知是谁先跪倒在地,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紧接着,如同潮水般,万民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
仪式结束后,李承民下令,将这份“血律”正本珍藏于江宁府衙,作为镇府之宝。同时,立即刊印万份拓本,分发各州县,广为传颂。他还特意命工匠制作了一批小巧的玄铁令牌,上刻“妇幼”二字及编号,作为《妇幼律》中“持令申请”条款的信物象征,首批发放给江宁府内有功的稳婆、医女及需要庇护的妇人。
很快,“血律”的故事和拓本内容,如同长了翅膀,传遍大江南北。
市井街巷,茶余饭后,人们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公开议论:
“听说了吗?皇上和皇后用血给新律法开了光!”
“以后咱们女人生孩子,官家管了!再不用怕遇上黑心稳婆了!”
“要是男人打老婆,可以去告官了!皇后娘娘给咱们撑腰!”
“这哪是圣旨啊?这分明是是给咱们万家百姓的婚书!保命书!”
“万家婚书”!这个朴素而精准的比喻,不胫而走,道出了这部律法在最底层民众心中的真正分量——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工具,而是关乎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凡人命运的保护契约。
江宁府的天空,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新设立的官医署开始运转,招募医者,培训稳婆。慈幼局收容了第一批孤儿,有民间夫妇前来询问收养事宜。街市上,偶尔能看到有妇人腰间佩戴着那枚小小的玄铁令,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踏实的神情。
站在行宫高处,望着这座开始焕发新生的城市,崔锦书轻轻依偎在李承民身侧。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动着楼下传来的、孩童玩耍的嬉笑声。
“这条路,还很长。”她轻声道。
“嗯。”李承民揽住她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他的掌心,那道伤痕已然结痂,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
血律既成,万象更新。然而,帝后以血启封的惊世之举,以及《妇幼律》中那些离经叛道的条款,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深层涟漪,必将冲击旧有秩序的每一个角落。暗处的反对力量,绝不会甘心失败。新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暮色中,悄然酝酿。
未来,注定仍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