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血律”新风,如同惊蛰春雷,震荡着帝国沉疴已久的肌体。褒贬之声如同潮水,在朝野上下激烈碰撞。赞颂者谓之“开万世太平之基”,抨击者斥为“败坏人伦纲常之祸端”。然而,无论舆论如何喧嚣,那卷浸染帝后鲜血的律法绢帛,已如同楔入旧秩序心脏的利刃,其引发的变革浪潮,已不可逆转。
就在这新旧思潮激烈交锋的漩涡中,一个更为重大、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决定,已在最高权力的核心层酝酿成熟——新朝正式立国,帝后登基大典,暨封后大典,将合二为一,于京城举行。
这并非简单的权力交接仪式,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向天下宣示新朝立国理念的宏大叙事。李承民要借这场典礼,彻底斩断与前朝腐朽气运的牵连,将他与崔锦书并肩作战、共治江山的政治盟约,以最庄严神圣的方式,昭告天下。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合二为一的登基与封后大典,史无前例!其背后蕴含的深意,让支持者欢欣鼓舞,让反对者如坐针毡。整个帝国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为这场旷世盛典做准备。
京城,这座历经沧桑的古老帝都,被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忙碌气氛笼罩。朱雀大街被拓宽重整,铺上从南山采运来的巨大青石板。宫城之内,太和殿前的广场被修葺一新,汉白玉栏杆光可鉴人。工部与格物院联手,在广场中央搭建起一座高达九丈、共分九层的巨型典礼台,台身以玄铁为骨,外覆朱漆,雕龙画凤,气势恢宏,名曰“承天坛”。坛周竖九根盘龙金柱,象征九五至尊。坛顶平台开阔,可容纳数百人。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通往坛顶的,并非寻常阶梯,而是九级宽阔异常、以某种暗红色材质铺就的“阶”。那红色深沉近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隐隐有金属质感,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风霜与血火。有知情者暗中传言,此乃熔炼了数万件在统一战争中阵亡将士的残破甲胄,混合特制胶漆浇筑而成,名为“血阶”。每一步,都踏着英灵的骸骨与荣耀,寓意江山得来不易,警示后人莫忘。
典礼前夜,紫宸宫深处。
李承民与崔锦书并肩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宫城。明日,他们将携手踏上那九级血阶,接受万民朝拜,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都准备好了?”李承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嗯。”崔锦书轻轻颔首。她身着素色常服,未戴钗环,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流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期待与凝重的微光。明日之后,她将不再仅仅是“王妃”或“摄政”,而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与帝王共享江山权柄。这份重量,她早已用生死考验证明了自己能够承担。
李承民转身,目光落在内殿正中摆放的一件巨大屏风上。那是前朝旧物,以紫檀为架,其上用金丝、玉石、贝母等珍贵材料,镶嵌出一幅精美绝伦的《百鸟朝凤图》。凤凰居于中央,百鸟环绕,姿态恭顺,寓意皇权至高无上,后宫嫔妃如众星拱月。这本是象征皇后尊荣的器物,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李承民凝视屏风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他缓步上前,伸出右手,缓缓抚过那温润的玉石凤凰。下一刻,他手腕猛地一沉!
“锵——!”
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鸣响!他腰间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龙鳞”短刃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劈在屏风正中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脖颈之上!
咔嚓!
脆响声中,玉石崩裂,金丝断折!那只象征着旧秩序下女性最高地位、却也象征着依附与从属的凤凰,竟被他一剑斩首!凤首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锦书瞳孔微缩,却没有出声。
李承民收刀入鞘,看也不看那毁坏的屏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旧制陋规,如同此屏。从明日起,朕的江山,朕的皇后,皆与旧日不同。”
他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了与过去的决裂。
崔锦书走上前,拾起地上那只断裂的玉凤首。玉质温润,雕刻精美,却已身首异处。她轻轻摩挲着断面,抬头迎上李承民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却坚定的笑意:“破而后立。陛下斩断的,是枷锁。”
李承民深深看她一眼,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明日即将开始的、密不可分的命运联结。
翌日,黎明。
天光未亮,京城已是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禁军盔明甲亮,肃立护卫。通往承天坛的御道两旁,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节,按品阶肃立于坛下广场,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旭日东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承天坛上,将那九级暗红色的“血阶”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焰,那九根盘龙金柱更是熠熠生辉,仿佛真有金龙欲要腾空而起。
吉时已到!
庄严的礼乐轰然奏响,声震九霄!
宫门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帝李承民的仪仗。他并未乘坐龙辇,而是身着玄黑为底、绣有金色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龙鳞剑,徒步而行。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如电,扫过坛下万千臣民,那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令所有人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
然而,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皇帝并非独行。在他的身侧,仅落后半步,并肩行走着同样身着隆重礼服的皇后崔锦书!
她未按旧制戴凤冠、披霞帔,而是身着与皇帝衮服同色系、纹饰略简、却同样庄重华美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以金线绣满繁复云纹的朱红大氅。长发高绾,戴着一顶造型别致、似凤非凤、似冠非冠的金色头饰,中央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寒髓玉!她面容沉静,目光清澈,步伐从容,与李承民并肩而行,毫无怯懦与依附之态,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这个位置,与他共享这万里山河!
帝后并肩,徒步登坛!
这一幕,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视觉与认知!自古帝王登基,皇后封后,皆是分开进行,何曾有过如此并驾齐驱、宛若平等的景象?!
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复杂、或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李承民与崔锦书踏上了第一级“血阶”。
脚步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踏在了历史的脉搏上。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步伐一致,不疾不徐,一步步向上攀登。暗红色的阶面,冰冷而坚硬,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数征战杀伐、铁血忠魂。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阶面上,与那沉郁的红色融为一体。
坛下万千目光,追随着那两道玄朱相映、无比和谐又无比强大的身影。风声、礼乐声、以及那沉稳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乐章。
登上第五级台阶时,李承民忽然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崔锦书。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那枚寒髓玉在她额间闪烁着幽蓝而温暖的光芒。他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崔锦书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两手交握,温度传递。
这一刻,无需言语。所有的信任、托付、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尽在这无声的交握之中。
他们携手,继续向上。
终于,九级血阶踏尽,两人并肩立于承天坛之巅!
高坛之上,天风浩荡,吹动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放眼望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远处山河轮廓依稀可见。一种“会当凌绝顶”的磅礴气势,油然而生。
礼官高声唱喏,仪式进入最核心的环节——祭天、告祖、受玺、宣诏。
然而,在接过传国玉玺、即将宣读即位诏书之前,李承民却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挥手示意礼官暂退,上前一步,立于坛边,目光如炬,扫过坛下黑压压的臣民,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惊雷,滚滚传开,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朕,李承民,今日于此,告祭天地祖宗,即位称帝,开创‘昭武’新朝!”
声震四野,万众屏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有力,带着一种劈开混沌、重塑乾坤的决绝霸气:
“朕的江山,是铁与血打下来的江山!不是承袭于腐朽前朝,不是窃取自孤儿寡母!这万里山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昭武将士的热血!每一处关隘,都铭刻着忠勇之士的英名!”
“故此,朕立新朝,便要立新规!破旧制,便要破到底!”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侧并肩而立的崔锦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响彻云霄:
“世人皆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朕今日便告诉你们——”
“朕的皇后,崔氏锦书,非是深宫之花,笼中之鸟!她是与朕并肩驰骋沙场的战友!是为朕研制利器、稳固后方的智囊!是在疫病横行时,亲赴死地、救民水火的国士!更是朕以血为盟、生死相托的伴侣!”
“这昭武的江山,有她一半心血!这新朝的律法,有她一半智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一切陈腐偏见:
“所以,自今日起,朕之登基,便是她之封后!朕临朝听政,她便有参赞之权!朕颁布诏令,她便有副署之责!”
“朕在此立誓,昭告天下——”
李承民的声音如同宣誓,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与对身边之人毫无保留的认可:
“朕的江山,必见朝阳!朕的皇后,必立身侧!”
“帝后一体,共治山河!”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共鉴!”
“若有违者,人神共弃!”
话音落下,整个承天坛上下,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宣言惊呆了!帝后共治!皇后副署!这简直颠覆了千百年来的皇权传统!
短暂的寂静后,坛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尤其是那些追随李承民起兵的将士、受益于新法的百姓、以及心中本就敬佩崔锦书作为的人们,无不激动万分!这是对他们所追随的君王、所拥戴的皇后的最高肯定!
而一些守旧的老臣,则面色灰败,如丧考妣,却再无人敢出声反对。皇帝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宣告,其意志已不可动摇。
崔锦书站在李承民身侧,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誓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心中涌起滔天巨浪。她抬头望着他坚毅的侧脸,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宛如神祇。她知道,这一刻,他不仅是在向天下宣告她的地位,更是在用最隆重的方式,为他们的关系,为她的理想,加冕。
礼乐再次奏响,更加恢宏。在万民瞩目下,李承民与崔锦书共同完成了祭天、告祖的仪式。随后,李承民接过礼官奉上的传国玉玺,却并未独占,而是与崔锦书一同,将玺印重重压在了即位诏书之上!双玺并列,象征着权力的共享。
最后,是封后大典的关键环节——缔结婚契。
一名内侍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以纯金打造、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宝匣。匣盖开启,露出里面三件看似寻常,却意义非凡的物品:
一页微微泛黄、字迹略显潦草的纸张——那是北疆落雪亭中,最初的“合作契约”。
一卷绘制精细、标注着各种数据的牛皮图纸——那是改变战局的“星轨弩”核心设计图。
两缕用红丝线细心缠绕、柔软纤细的胎发——那是他们的双生儿女,李琰与李璇出生时的胎发。
这三件物品,分别代表了他们关系的起点(契约)、并肩作战的历程(星轨弩)、以及共同孕育的未来(孩子)。
李承民与崔锦书相视一眼,各自伸出食指,用金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入金匣之中。殷红的血珠,落在契约纸上、图纸边缘、以及胎发之上,缓缓晕开。
然后,李承民亲手合上匣盖,取出那方刚刚用过、印泥未干的传国玉玺,重重地压在了金匣的锁扣处!留下一个清晰的朱红印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以国玺为凭,以鲜血为契,封存他们共同走过的路,也封印他们对未来的承诺。
“此匣,名为‘同心匣’。”李承民将金匣递给崔锦书,声音低沉,“置于中宫,永世为证。”
崔锦书郑重接过,感受着金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捧着他们共同的生命与江山。
典礼至此,圆满礼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不息。
李承民与崔锦书并肩立于承天坛顶,接受万民朝拜。阳光洒满坛顶,将他们身影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身后,是巍峨宫城,万里山河。脚下,是浸透鲜血的台阶,与沸腾的民心。
一个新的时代,一个以铁血开创、以律法奠基、以帝后共治为标志的“昭武”时代,就在这九阶红妆之上,正式开启。
然而,站在权力与荣耀的巅峰,俯瞰着看似臣服的江山,李承民与崔锦书心中都清楚,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旧势力的残余,新政推行的阻力,边境未靖的烽烟,以及那双生儿女身上未解的谜团都如同潜藏在盛世光影下的暗流。
同心匣已封,血阶已踏。
前路漫漫,风雨同行。
这九阶红妆,既是巅峰的加冕,亦是征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