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溪抬手按亮了桌角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圈暖色,她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酸涩的余味漫过舌尖。
她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扇。
夜风涌进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黏稠而陈旧,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起,天空就被厚重连绵的云层覆盖,从未放晴。
所幸昼夜仍有分界——白日是铅灰的沉暗,入夜则转为墨汁般的漆黑。只是从未有过星月。
今夜是第一次。
一轮月亮悬在穹顶。不,那或许已不能称之为月亮——它猩红欲滴,像一枚嵌入天幕的、半凝固的血瞳。
边缘晕开不祥的暗晕,表面仿佛有粘稠的液状物在缓慢蠕动。
月光泼洒而下,所及之处,万物皆镀上一层诡谲的赤色:远处的屋顶泛着湿漉漉的血光,枝桠在地面投下扭曲如血管的影子,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细小的血珠般明明灭灭。
这不是美景。这是某种征兆,或是警告。
夜星溪站在窗边,任由那赤红的光流淌过她的眉眼、肩颈,浸透她周身的空气。
风很凉,她却觉得皮肤下隐隐发烫,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舔舐、标记。
她缓缓关上窗,将那片不祥的血色隔在窗外。
书房重归寂静与昏黄,方才的一切却已烙进眼底,再难抹去。
夜星溪走回书桌旁,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只褪了色的旧锦囊。
布料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了毛,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仿佛空无一物。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副本深处,一个面目难辨的诡异塞给她的。
那时,对方用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嘶哑的气音贴着耳廓钻进来:
“拿好……等你看清月亮颜色的时候……再打开。”
夜星溪从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暗示。
她留着它,不过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审慎:在这个世界里,多藏一条路,总没有坏处。
此刻,锦囊躺在掌心,被台灯的光晕照得边缘发亮。
她解开束口的细绳,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皮纸。纸色暗黄,质地怪异,触感微韧,像某种生物剥下的表皮。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黑,纹路微凸,仿佛是用凝固的血写就:
「弑神,方是生路。」
夜星溪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的血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上投下流动的赤痕。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近乎冷漠。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弑神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说不定能让这里所有人都逃出去。”
她指尖抚过皮纸边缘,触感冰凉。
“可是啊……真的能做到吗?”
夜星溪将皮纸重新折好,塞回锦囊,却没有放回暗格。
她将它收进贴身的口袋,布料轻薄的触感贴着锁骨下方,像一枚无声的烙印。
窗外的血色依旧浓郁。她重新坐回桌前,却不再看那些地图与情报。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思绪朝着从未设想过的方向蔓延。
弑神。
这个词太重,太狂妄,像一把没有柄的刃,握上去先伤自己。
可若真有一条路能斩断这个世界的根源,能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彻底挣脱……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韩离离去前那句轻描淡写的“同情心泛滥”,闪过地图上那些黯淡的区域,闪过无数张在副本中湮灭、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脸。
也许她确实是在意那些幸存者的。
也许她确实无法将人命仅仅看作筹码。
但那又如何?
夜星溪睁开眼,眸底那点微弱的动摇已沉淀成冰冷的决心。
如果“逃”已无路,如果唯一的生路是向上斩落那双注视一切的眼睛——那么,她不妨试试。
哪怕这条路,注定要以血铺成。
……
安置幸存者的那几天,血盟上下忙得像绷紧的弦。
夜星溪没有露面,指令却一道接一道从书房递出:东南区废墟里的十七人由三队接应,西南裂谷边缘的九个孩子必须在天黑前穿过腐沼,北面旧教堂地下还藏着五个伤员,药品和绷带要优先调配。
韩离负责统筹,他穿梭在临时搭建的棚屋与拥挤的走廊之间,脸上惯常的淡笑收了起来,只剩紧抿的唇线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血盟本就不宽裕的物资被进一步摊薄,抱怨与不安像暗流在底层成员间浮动。
“盟主到底想做什么?”有人忍不住在交接时低声道,“我们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韩离清点着刚到货的压缩干粮,头也没抬:“执行命令。”
“可这根本——”
“执行命令。”他重复,声音不高,却压得对方立刻噤声。
第三天傍晚,又一批幸存者被引到据点门口。
人群中,有个身影让夜星溪的目光顿了顿。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单薄,披着一件沾满尘灰的宽大外套。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张望,也没瑟缩哭泣,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仰头,望向天际那轮永不散去的淡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深潭——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空寂。
负责接引的成员上前登记姓名。
轮到那女人时,她顿了顿,才吐出三个字:
“安玖儿。”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嘈杂,落进夜星溪耳中。
夜星溪没动,依旧隐在阴影里。
她看见安玖儿登记完便径自走到角落,靠墙坐下,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嘈杂与低语置若罔闻。
那姿态不像逃难者,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沉寂,却透着未散的寒意。
韩离不知何时走到了夜星溪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新来的,”他低声说,“身上血腥气很重。不像普通人。”
夜星溪没接话,只是最后瞥了安玖儿一眼,转身离开回廊。
她知道韩离说得对。
那个叫安玖儿的女人,眼里有种东西——某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冷光。
也许,这会是一把好用的刀。
又或者,会是另一重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