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置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周。
临时区逐渐挤满面容憔悴的幸存者,低语、咳嗽与压抑的哭声在墙壁间回荡。
夜星溪多数时候待在楼上,通过报告与偶尔的巡视掌握情况,却很少亲自与那些人接触。
安玖儿几乎不与人交谈。
她总独自待在角落,擦拭一把短刃——刃口已有磨损,却保养得很干净。
有人试图搭话,她便抬起眼,那目光冷得让人讪讪退开。
于是很快再无人靠近她。
第四天夜里,据点外围传来骚动。
一小股游荡的诡异嗅着活人气息摸近,与岗哨发生了冲突。
嘶吼与兵刃交击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夜星溪从书房窗口望出去,看见火光晃动,人影交错。
她本不必亲自下去——韩离已带人赶去处理。
可某种莫名的牵引让她放下手中的报告,取过外套,走向楼梯。
战场不远,就在围墙外的荒地里。
三只形似骨骸拼接的诡异正扑咬岗哨,动作迅捷如兽,韩离指挥着几人结阵抵挡,一时僵持。
夜星溪站在围墙阴影里观察,目光却倏然定在某处——
安玖儿不知何时也出来了。
她没加入战阵,只是静立在更远的黑暗里,手中短刃泛着微光。
然后,她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矮身避过一只诡异的扑击,刃光一掠,精准地切进关节缝隙。
那诡异踉跄跌倒,她还不及补刀,另一只已转向扑来。
安玖儿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短刃划过一道冷弧,精准刺入眼眶——那是这类诡异少有的弱点。
诡异嘶嚎着僵住,她已抽刃撤步,转向第三只。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韩离那边也解决了最后一只。荒地重归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与血腥味弥漫。
夜星溪从阴影中走出来。韩离看见她,微微一怔:“你怎么下来了?”
“看看情况。”她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安玖儿身上。
安玖儿正擦去刃上污血,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一瞬间,夜星溪仿佛看见对方眼底掠过什么——不是戒备,也非善意,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像在评估一件兵器是否称手。
然后安玖儿垂下眼,收起短刃,转身走回据点,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
韩离走到夜星溪身侧,压低声音:“那身手……绝非普通幸存者。要查她的来历吗?”
夜星溪望着安玖儿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良久,才开口:
“不必。”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融进夜色里。
“我亲自盯着。”
……
自那夜之后,夜星溪便留意起安玖儿。
她让韩离调来了安玖儿的登记信息——寥寥数行,除了姓名与大致外观描述,几乎一片空白。
来历不明,能力不明,意图不明。
可夜星溪并不急于试探。
她将安玖儿编入了外围巡逻队,任务简单:每日黄昏沿据点东侧荒路巡视,范围不大,却远离核心区域。
这既是一种观察,也是一种隔离。
安玖儿没有异议,沉默地接受了安排。
一连三日,她按时出发,按时归来,毫无异常。
巡逻报告也写得极其简略:“无事”、“平静”、“无异常发现”。字迹工整冰冷,像她这个人。
第四日傍晚,夜星溪临时起意,亲自去了东侧荒路。
天色将暗未暗,荒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与扭曲的矮树,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藏匿着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没走多远,便看见了安玖儿。
对方正站在一处土坡上,背对着来路,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地平线。
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单薄,却挺直如刃。
夜星溪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安玖儿却像早已察觉,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夜盟主。”
“巡视完了?”夜星溪问。
“嗯。”
“可有所见?”
“无。”
简洁到近乎敷衍的应答。
夜星溪却不生气,反而向前走了几步,与她并肩立于坡上。风卷起草叶的涩味,混着泥土与隐约的锈气。
“你使刀的手法很特别。”夜星溪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是军中路数,也非寻常武技。更像……杀人术。”
安玖儿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杀过很多?”夜星溪又问。
“足够多……”安玖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个世界里,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包括诡异?”
“包括一切。”安玖儿顿了顿,补上一句,“有时候,人比诡异更麻烦。”
夜星溪轻笑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认同。
她望向远方逐渐被夜色吞噬的荒原,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来这?”她问,“我的据点。”
安玖儿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冷寂的眼。
“需要一个地方停下。”许久,她才说,“暂时。”
“然后呢?”
“然后继续走。”安玖儿转过头,目光与夜星溪相接,那片冰潭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澜,“直到走不动,或者……走到尽头。”
夜星溪凝视着她,忽然觉得,她们或许是同类——都在寻找一条不知是否存在、却不得不走下去的路。
“如果你需要暂时停留,”她最终说,“这里可以容你。”
安玖儿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
“但有个条件。”夜星溪补充道,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别给我惹麻烦。也别死得太早。”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再看安玖儿的表情。
走出一段距离后,夜星溪才停下,回望了一眼。
安玖儿仍站在原地,身影已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碑。
韩离说得对,这人身上有秘密,有血腥,或许还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