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月光不是那种亮晃晃的银白，而是带着点朦胧的、水润润的灰蓝，像一块被时光浸染过的、半透明的旧丝绸，从高高的天窗和未完全合拢的纱帘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来，给卧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静谧而温柔的薄光。
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混合了冷香与暖意的气息，那是三人身上早已交融难分、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味道。宽大柔软的床榻上，三道身影紧密相拥，沉在睡梦的深海。
小白睡在最里侧，面朝着小玄的方向。她冰蓝色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缎，铺满了半个枕头，有几缕滑落在她白皙的脸颊旁，随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睡颜很安静，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淡色的唇瓣自然地抿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月光下柔和得不似真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被月光吻过的玉像。
小玄睡在中间。他仰躺着，一只手被小白枕在颈下，另一只手则松松地搭在睡在最外侧的小青腰际。墨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英挺的眉骨。他的呼吸比小白略沉一些，但同样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金色的眼眸紧闭，平日里那份张扬或温柔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宁静。
小青睡在最外侧，几乎是侧身蜷缩着，面朝着小玄。她一条手臂横搭在小玄的胸口，一条腿也不安分地跨过他的腰，赤红色的长发与他的墨发在枕上亲密地交缠在一起，难分彼此。她的睡相比起姐姐和弟弟，显得不那么“老实”，脸颊微微鼓着，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滑过。
子时三刻左右，小青的呼吸频率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她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略快了些，眉头也无意识地轻轻蹙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在睡梦中经历着什么不那么愉快的片段。搭在小玄胸口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寝衣的前襟，喉间发出几声含糊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咕哝声。
睡在她身旁的小玄，几乎是立刻就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
他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里面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瞬间的清亮和警惕。他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小青。
就在这时，小青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但她的眼神不对。
那双平日里总是明亮灵动、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火焰的赤瞳，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有些空洞和失焦。瞳孔微微涣散，映着月光，泛着一种朦胧的、水润的微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世界。她的视线落在小玄脸上，却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没有完全醒来，还在深眠与浅梦的边缘徘徊，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梦游状态。
小玄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金色的眼眸紧紧追随着小青的一举一动，心中了然，同时升起了满满的无奈和宠溺。他太了解她了，千年相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小青先是微微撑起上半身，动作有些僵硬和迟缓。她低下头，凑得极近，几乎鼻尖相触地，看着小玄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她赤瞳里那种空洞感似乎褪去了一点点，染上了一种纯粹的好奇和……迷恋？
然后，她极轻地、如同蝴蝶翅膀拂过花瓣般，低下头，将自己温软的唇瓣，印在了小玄闭合的眼皮上。
“我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却异常执拗，“弟弟的眼睛……最好看……金色的……像星星掉进去了……”她的手指抬起，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其轻柔地抚过他浓密的长睫，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个，她似乎满意了，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床榻里侧。
她支起身体，有些笨拙地越过小玄——手臂和腿还缠在他身上，这动作做得并不顺畅——凑到了小白面前。
月光恰好照在小白宁静的睡颜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小青盯着姐姐看了许久，赤瞳里的空洞进一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痴迷的喜爱和眷恋。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带着无限满足的笑容。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小白秀挺的鼻尖上。
“姐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像羽毛在心尖上搔刮，“香香的……凉凉的……是我的宝贝姐姐……”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伸出食指，用指腹极轻极轻地、试探般地戳了戳小白脸颊上那一点软肉。
小白在睡梦中似乎有所觉，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小青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有趣的回应，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又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身上忽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那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仿佛呼吸般明灭。紧接着，她那双修长笔直、此刻正跨在小玄身上的腿，在光晕中缓缓融合、拉长，化作了一条修长有力、覆盖着细密光滑青色鳞片的蛇尾。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着。
她似乎觉得这个形态更自在，扭动了一下腰身，蛇尾在地毯上逶迤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回头，又看了看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赤瞳里闪过一丝巨大的满足和安心，仿佛确认了自己的宝藏安然无恙。然后，她转回头，朝着卧室门口的方向，以一种有些僵硬、不太协调，却异常执着的姿态，缓慢地“游”了过去。
等到小青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那青色的蛇尾末端也滑入客厅的黑暗，小玄才轻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极其小心地，将自己被小白枕着的手臂，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外抽。这个动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轻柔，他做得全神贯注，生怕惊醒了小白。
然而，当他终于将手臂抽出大半时，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冰蓝色的眼眸。
小白也醒了。
她的眼神清明，显然醒来有一会儿了，或许在小青第一次靠近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小玄，眼神里带着询问。
小玄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二姐，梦游。”
小白了然，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同样是纵容和温柔。她微微颔首，同样用口型回应：“跟着。”
两人默契十足，悄无声息地起身。小白随手拿起搭在床边的一件月白色外衫披上，小玄则只穿着寝衣，两人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远远地跟在了那条在昏暗客厅里缓慢游弋的青色蛇尾后面。
客厅里比卧室更暗一些，只有几缕月光从落地窗透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小青的蛇尾在地板上滑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游到了客厅中央的矮几旁。矮几上，还随意摆放着下午三人调制饮品时用过的三个杯子——小玄的黑色陶杯，小青的梦幻琉璃杯，小白的素雅青玉碗。杯碗都还未及收拾，静静地立在那里。
小青在矮几前停住，歪着头，赤瞳迷蒙地看着那三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异常认真地，将三个杯子拿起来，紧紧挨在一起，在矮几中央摆成了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要在一起……”她对着那三个紧挨的杯子，小声地、却异常清晰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和不容置疑，“永远在一起……杯子也要。”
摆弄完杯子，她的目光又被客厅墙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山水图，是多年前某位喜好风雅的仙友所赠。画中山水空灵，云雾缭绕，在画卷一角，有一位身着广袖长裙的仙子背影，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意境颇为出尘。
小青游到那幅画前，仰起头，赤瞳迷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中那个仙子的背影。
看着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不满的神情，眉头蹙起，赤瞳里甚至闪过一点类似于……敌意？的光芒。
她伸出手——半妖形态下，她的手指依旧纤白，但指甲似乎比平时更尖利一点，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虚虚地指向画中仙子的背影。
“你……”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高兴和一种幼稚的霸道，“不准看我家弟弟。”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也不准看姐姐。”
最后，她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总结：“他们是我和姐姐（她在这里逻辑有点混乱，但意思明确）的。我的。”
说完，她还对着那幅画，用力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自认为很凶、实际上在躲在沙发后的小玄和小白看来可爱到不行的鬼脸。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游去。
小玄躲在客厅通往餐厅的拱门阴影里，看着小青对着画“警告”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连忙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嘴唇，把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死死压了回去，肩膀因为忍笑而微微发抖。
小白站在他身旁，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线条。她的唇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冰蓝色的眼眸里漾满了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小玄的衣角，示意他别笑出声惊动了小青。
小玄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笑意，凑到小白耳边，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压低声音说：“二姐梦游起来……怎么像个护食又爱藏宝的小龙？不对，是小蛇？”
小白侧头，冰蓝的眼眸在黑暗中看着他，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和调侃：“她白日里便如此，只是梦里……更不加掩饰。”她顿了顿，看着小青消失在厨房门口的尾巴尖，声音更轻，“也更可爱。”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是对那梦游家伙无尽的纵容和爱意，随即又赶紧跟了上去。
厨房里比客厅更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勉强能看清器具的轮廓。
小青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径直游到存放点心零食的橱柜前，摸索着打开了柜门。她伸出手在里面掏了掏，很快就摸到了目标——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小玄白天做的桂花糕。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将那块糕点拿出来，凑到鼻子前，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桂花和灵蜜混合的甜香钻入鼻腔，她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巨大而幸福的、近乎梦幻的笑容。
“弟弟做的……”她喃喃自语，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用手捧着那块糕点，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仔细地用油纸重新包好，再拉开自己睡袍宽松的前襟，妥帖地放了进去，还用手在胸前轻轻拍了拍，确认藏好了。
“我的……”她满足地低语，拍了拍藏糕点的地方，“藏起来……不给别人闻。”说完，她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虽然视线根本对不上焦），仿佛真的在提防什么看不见的“别人”来抢她的宝贝。
躲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小玄和小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小玄这次连忍笑都忘了，只是睁大了金色的眼眸，看着小青那副孩子气的、护食藏宝的模样，心口被一股巨大的、柔软的暖流击中，胀得发酸。他想，他的二姐，怎么可以这样……这样让人心疼又爱到骨子里。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也越发柔和，她看着小青藏好糕点后那副心满意足、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小青在厨房里又逗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的“宝藏”是否安全，然后才慢吞吞地游了出来，方向却不是回卧室，而是转向了走廊另一头的书房。
小玄和小白赶紧跟上。
书房的门半掩着。小青用尾巴轻轻推开门，游了进去。
书房里有一扇较大的窗户，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入，比客厅和厨房都亮堂许多。光线照亮了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深色的木质书架上整齐码放着无数玉简、书卷、锦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的墨香和灵木气息。
小青似乎被这满室的书卷气息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吸引，赤瞳茫然地四处张望了片刻，然后缓缓游向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案。
那是小玄平时看书、研究阵法或处理“三界苑”琐事时常用的桌子。案上有些凌乱，摊开放着几枚他最近正在琢磨的古阵玉简，旁边散落着几张画了一半的阵图草稿，还有他惯用的一支笔杆乌黑、笔尖却泛着暗金色的玄铁笔。
小青游到书案前，目光（虽然涣散）落在那些东西上。她伸出手，先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枚冰凉的玉简，然后拿起了那支玄铁笔。
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和长期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小青将笔拿起来，贴在脸颊上，轻轻地、眷恋地蹭了蹭。
“弟弟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喃喃低语，仿佛在通过这支笔感受主人的存在，“写字的时候……好认真……眉头会皱起来……但是，好看。”
她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将笔放下。然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窗边。
那里有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躺椅，是小白午后小憩或看书时喜欢待的地方。椅背上搭着一条月白色的、质地轻薄的绒毯，那是小白下午盖过，随手放在那里的。
小青游过去，伸手抱起了那条绒毯。
毯子上还残留着小白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很淡，却沁人心脾。
小青将脸深深埋进绒毯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气息全部吸入肺腑，刻进灵魂。
“姐姐的……”她的声音从绒毯里传出来，有些闷，却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安心，“安心的味道……”
她抱着那条绒毯，久久没有抬头，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抱着毯子，转身游到了那排高大的书架前。她面对着满架的书，背对着门口，仿佛那里站着无形的听众。
她开始说话了。声音断断续续，没有逻辑，全是梦境深处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情感碎片。
“最喜欢……姐姐给我梳头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梦幻般的笑意，“手指凉凉的……划过头发的时候……好舒服……像有小雪花在头上跳舞……”
她的语气忽然低落了一点，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姐姐有时候……只看着弟弟……我也要姐姐多看看我……我也好看的……”
停顿了一下，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气鼓鼓的：“弟弟……笨死了……上次那个……穿粉衣服的仙子……明明就是想跟他搭话……他还对人笑……虽然只是礼貌的笑……但是也不准！”
随即，语气又缓和下来，带了点甜蜜的无奈：“不过……弟弟后来……给我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哄我……做了三天不重样的点心……还答应陪我逛遍整个三界苑新开的铺子……算了……原谅他……一点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然后又猛地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们三个……要一直一直这样……永远不分开……谁敢来抢……我就……我就咬他！狠狠地咬！姐姐也会帮我的……对吧？姐姐最厉害了……”
“……其实……有时候……有点怕……”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抱着绒毯的手臂收紧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怕这么开心……是假的……怕醒来……弟弟不见了……姐姐也不见了……就像……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差点……”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种深埋在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恐惧，透过颤抖的声线和紧缩的身体，清晰地传递出来。
“……要抓紧……抓紧……”她喃喃地重复着，赤瞳在月光下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我的……都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书房门口，小玄和小白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小青这些混乱却无比真挚的梦呓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小玄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动容和一种近乎窒息般的酸涩。他的二姐，平日里总是那样明媚张扬，像一团永远燃烧的、温暖的火，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可原来在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梦境深处，藏着这样深的不安和恐惧。那些他们以为早已被时光抚平的旧伤，原来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她用灿烂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不用怕，他们永远都在。
但他刚迈出半步，手就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了。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复杂。那里面同样盛满了心疼和动容，甚至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眼底浮动，但她依旧保持着镇定。她对着小玄，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用指尖，在他温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等。
她在让他等，等小青自己宣泄完这份深藏的情感。
小玄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反手握住了小白微凉的手指，握得很紧，仿佛要从这接触中汲取力量，也给予支撑。他停下了脚步，重新隐匿在门口的阴影里，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小青微微颤抖的背影。
书房里，小青似乎平静了一些。她抱着绒毯，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开始慢慢地往回游。
她依旧抱着小白的绒毯，怀里还揣着那块桂花糕，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不协调。
她没有直接游回卧室，而是在经过走廊时，忽然转向，朝着小玄放衣物的那个衣柜游去。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梦游中动作不协调）拉开了衣柜的滑门。里面整齐挂着一排小玄的衣物，以深色为主，大多是黑色，也有墨蓝、深灰。她伸出手，在里面摸索着，然后扯出了一件小玄最常穿的、质地柔软的黑色丝质寝衣。
她拿着那件寝衣，似乎又想往自己怀里塞，和绒毯、糕点挤在一起，但显然空间不够了。她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寝衣，赤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她做出了决定——她试图将这件寝衣，塞进她自己卧室那边的衣柜里。
就在她抱着满怀的“宝贝”，摇摇晃晃地转身，准备去实施这个“偷渡”计划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二姐？”
小青的动作顿住了。
她抱着满怀的东西，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
小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月光里，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金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里面没有惊讶，只有全然的纵容和安抚。
小青赤瞳迷蒙地看着他，似乎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辨认。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英挺的眉，到璀璨的金眸，再到总是带着温柔弧度的唇角……
然后，她脸上那层梦游特有的空洞和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褪去，被一种巨大而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所取代。
“弟弟！”
她欢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全然的依赖。她立刻松开了怀里那些费劲巴拉才收集来的“宝贝”——绒毯、糕点、寝衣哗啦啦掉了一地——然后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乳燕，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小玄的怀里。
青色蛇尾自然而然地、紧紧地缠绕上他的腿，仿佛藤蔓找到了赖以生存的大树。
“你在这里！”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用力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后怕，“我找到你了！我刚才……刚才好像把你弄丢了……我把你的味道藏起来，就没人能找到了！我聪明吧？”
她抬起头，赤瞳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是求表扬的孩子气表情，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娇蛮，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眷恋。
小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将她紧紧抱住，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二姐最聪明了。不过，不用藏，我永远都在这里，你一回头就能看到。”
就在这时，另一道清泠温柔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妹妹。”
小白也走了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小青的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小青的肩膀上。冰蓝色的长发滑落，与小青赤红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感受到背后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小青的身体更加放松。她微微侧头，脸颊贴上小白微凉的脸，赤瞳里幸福满溢：“姐姐也在！都在！太好了！”
她似乎此刻才彻底从那种半梦半醒的边缘挣脱出来，意识清醒了些，但梦游带来的情感宣泄和肢体记忆还在。她变得更加黏人，更加依恋，一手紧紧抓着小玄的衣襟，另一只手向后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小白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用力握着，仿佛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
小玄弯腰，将小青打横抱起她的蛇尾自动缠绕得更紧，盘在他腰上。小白在旁扶着，三人以一种紧密相连的姿势，回到了温暖的卧室，回到了那张宽大的床榻边。
小玄想把小青放回床上，她却搂着他脖子不肯放，赤瞳湿漉漉地看着他，又看看小白，声音带着残留的睡意和一丝刚刚清醒过来的、清晰的脆弱：
“弟弟，姐姐，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她将脸埋回小玄颈窝，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们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喊你们，你们也不应……那个地方好黑，好冷……我只有一个人……”
小玄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立刻抱着她一起躺下，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则伸向小白，将她一起揽过来。三人再次紧密相拥，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傻二姐，”小玄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吻了吻她的发顶，“梦是假的。我们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你看，抓得这么紧，怎么丢？”
小白也侧身紧紧拥住她，冰凉的唇吻了吻小青的额头，声音温柔而清晰：“梦是反的。你梦见我们不见，说明现实中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远都在。”
被两人温暖而坚实的气息彻底包围，小青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但似乎是因为刚才梦里的恐惧太过真实，又或者是因为此刻的安全感太过充盈，她的话匣子反而被打开了，那些平日里或许因为羞赧、因为觉得太过肉麻而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语，此刻毫无阻碍地流淌出来。
“弟弟……”她蹭着小玄的下巴，声音软糯，“我最喜欢你了……比喜欢所有亮晶晶的宝石、所有好玩的新鲜玩意儿、所有甜滋滋的糕点加起来……还要喜欢，要多好多好多……”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准确，又补充：“不对，那些东西加起来，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小玄听得心头滚烫，忍不住低笑，又吻了吻她的眉心：“嗯，我知道。我也最喜欢二姐。”
小青又转向小白，手臂向后环住姐姐的脖颈，将她拉得更近：“姐姐，我也最最喜欢你了……比喜欢……嗯……比喜欢折腾弟弟还要喜欢！”这个比较基准让旁边的小玄哭笑不得。
“姐姐香香的，凉凉的，抱着好舒服……姐姐教我法术的时候，好厉害……姐姐不说话看着我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姐姐也是我的！我最宝贵的姐姐！”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但情感却直白汹涌，像最纯净的温泉，汩汩地涌出，熨帖着听者的心。
“你们要一直一直喜欢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浓浓的睡意再次袭来，但手臂仍固执地不肯松开，“不能喜欢别人……看一眼都不行……一点点喜欢都不行……”
“我的……都是我的……”最后的尾音消失在唇边，她终于支撑不住，长长的睫毛缓缓覆下，呼吸变得绵长安稳，陷入了真正的、安宁的沉睡。嘴角还带着一抹满足的、甜甜的笑意。
在她沉入梦乡的同时，冰蓝色的微光和玄色的微光也悄然亮起。
小白冰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一条晶莹剔透、如同玄冰雕琢而成的白色蛇尾无声探出，温柔地、紧密地缠绕上小青青色的蛇尾，以及小玄不知何时也已化出的、粗壮有力、鳞片边缘泛着暗金的玄色蛇尾。
三色蛇尾在柔软的床褥间亲昵交缠、盘绕，形成一个坚实、温暖、密不可分的“茧”，将三人牢牢地守护在中央。
小青在这双重拥抱和三重尾巴的缠绕中，睡得更沉，更香，仿佛终于找到了绝对安全的港湾，连梦中那点不安的阴影也被彻底驱散。
小玄和小白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们在透过纱帘的、愈加温柔的月光下，静静地看着怀中人安睡的无邪容颜。小青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泪痕不知是梦呓时流的，还是刚才蹭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小玄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吻去她眼角那点湿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小白。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也正看着他，眼底是同样的深沉爱怜和无尽温柔。
两人在静谧的月光里，在青儿平稳的呼吸声中，无声地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充满无限怜惜和深刻理解的吻。这个吻不带有情欲，只有灵魂相契的安宁和永恒相守的承诺。
良久，唇分。
小玄将脸埋在小白的颈窝，低低地叹息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平日里张牙舞爪，像个一点就着的小炮仗，梦里却……像个怕丢糖、怕黑、紧紧抓着大人衣角不敢放的孩子。”
小白的手指轻轻穿梭在小青汗湿的额发间，为她理顺，冰蓝色的眼眸柔和得仿佛能融化万年寒冰。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像梦呓：“她只是……把所有的‘在乎’，都放在了这里。”她顿了顿，冰蓝的眼眸抬起，望进小玄金色的眼底，那里有同样的重量，“我们……都一样。”
“嗯。”小玄喉结滚动，将怀里的两人搂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我知道。”
他闭上眼睛，将脸贴着小青的发顶，呼吸着她身上温暖鲜活的气息，又感受着小白身上清冷却令人心安的冷香。
“睡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怀中的两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明天醒来，阳光还在，我们也在。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在。”
小白轻轻“嗯”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手臂环过小青的腰，与小玄的手在妹妹背后轻轻交握。
月光静静地流淌，床榻上，黑白青三色蛇尾依旧紧紧交缠，三人相拥的身影在纱帘上投下密不可分的剪影。子夜的游踪与梦呓已经结束，留下的，是更深沉、更紧密、更不容撼动的羁绊，与一个注定安稳甜蜜的、直到天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