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薄雾,清清冽冽地洒在别墅门前的青石小径上。空气里还带着夜露未曦的湿润凉意,混合着庭院里几株早开灵花幽微的香气。几只羽毛鲜亮的灵雀停在檐角,正抖擞着翎羽,发出清脆悦耳的初啼,叽叽喳喳地唤醒沉睡了一夜的世界。
别墅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小玄率先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并非战斗时那种紧束肃杀的款式,而是更为简洁修身的常服。衣料是带着暗纹的灵蚕丝,柔软而有筋骨,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墨黑的短发依旧用那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微微拂动。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精神,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昨夜被小青梦游折腾后、又安抚她到深夜才睡的慵懒。
他身后,跟着小白和小青。
小白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绸晨褛,里面是素色的寝衣,冰蓝色的长发尚未仔细梳理,松松地垂在身后,发梢几乎曳地。她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朦胧,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已然清明。她走到小玄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凉,为他整理微微有些歪斜的衣襟。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从领口开始,指尖拂过那黑色衣料挺括的边缘,将原本为了方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拢紧了些,然后灵巧地系好内侧一颗不起眼的暗扣。这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掌控感。
“早去早回。”她声音清泠,如同玉石相击,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话语简短,却蕴含着不言而喻的牵挂。
与此同时,小青也凑了上来。她只随意套了件青碧色的广袖外衫,赤红色的长发睡得有些乱,翘起几缕呆毛,她也懒得管。她手里拿着小玄那条惯用的、镶嵌着几块暗色灵玉的储物腰带,一边踮着脚帮他往腰间系,一边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同时从自己随身的储物空间里往外掏东西,一股脑儿往腰带里塞。
“带着这个,温着的灵茶,我用青玉瓶装的,保温最好!”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瓶被塞进去。
“还有这个,早上新蒸的灵果奶糕,我尝过了,甜度刚好,你饿了就吃!”一个精致的食盒。
“哦对了,这个!”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正是昨晚她梦游时“偷藏”、后来又放回厨房的那块桂花糕,“这个也带着!我……我特意给你留的!”
最后,她竟然还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材质不明的粉色小瓶子,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着,瓶身上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贴着“提神醒脑秘制香露”的标签。
“这个最重要!”她把小瓶子郑重地塞到腰带最外侧的格袋里,赤瞳认真地看着小玄,“要是觉得累了,或者……或者有乱七八糟的味道靠近,就闻一下!保证立刻神清气爽!记住,不许用外面的东西!水都不许喝外面的!”
小玄低头看着小青忙忙碌碌、恨不得把他整个武装起来的模样,又感受到小白指尖停留在他衣领处传来的微凉触感,心中那点因为要短暂离开而产生的些微波澜,瞬间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关怀和占有熨帖得平平整整,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暖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小青睡得翘起的头发,又握住小白停留在他衣襟处的手,轻轻捏了捏:“好,都带着,都记住。”
小青帮他系好腰带,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衣着整齐,没有哪里不妥但在她看来,领口必须严实,这才稍稍满意,但立刻又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弟弟,”她仰起脸,赤瞳里褪去了刚才的迷糊,换上一种罕见的、极其认真的神色,一字一顿地叮嘱,“处理完事情就立刻回来,不准在路上耽搁,不准东张西望看热闹,更不准和那些陌生——尤其是完全不认识的——仙友多说话!”她特意在“陌生”和“完全不认识”上加了重音,“看一眼都不行!要是让我知道……”她没说完,但眯起的赤瞳和微微龇了龇的小虎牙,已经充分表达了未尽之意。
小白虽然没有说话,但就静静地站在小青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也静静地注视着小玄,目光平和,却带着和小青如出一辙的、清晰的占有意味。仿佛在无声地补充:记住妹妹的话,也记住我的话。
小玄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娇蛮直白,将独占欲写在脸上;一位清冷含蓄,却将同样的情感藏在眼底。他心中没有丝毫厌烦或被束缚的不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被人在乎的满足。
他俯下身,先是在小白淡色的、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好,听姐姐的。”他的声音低沉温柔。
然后,他转向小青,同样吻上她红润的、带着晨起慵懒气息的唇,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好,听二姐的。我尽快回来。”
吻毕,他直起身,对两人露出一个灿烂而安心的笑容,然后转身,沿着青石小径,朝着通往“三界苑”管理区域的传送阵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黑色背影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别墅门口,小白和小青依旧并肩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屋。小白晨褛的月白色在曦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小青青碧色的外衫则跳跃着活泼的生机。两人站得很近,衣袖几乎相触,目光都追随着他的方向。
看到他回头,小青立刻用力挥了挥手,赤瞳在晨光下闪闪发亮。小白也微微颔首,冰蓝色的长发随风轻轻拂动。
小玄心头一暖,也朝她们挥了挥手,这才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转角,没入传送阵亮起的微光之中。
直到那光芒彻底消散,确认小玄已经离开,小白和小青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推开虚掩的门,回到了屋内。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晨光和鸟鸣隔在了外面。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与平时三人都在时的那种安宁不同。平时的安静是饱满的,充斥着彼此的气息和存在感,是温暖而踏实的背景音。而此刻的安静,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某种核心的东西,显得有些空荡,有些……过于寂静了。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尘微舞,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小白走到窗边那张她常坐的软榻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榻上铺着的、带着冰凉触感的银线绣花软垫,那是小玄前几天刚为她换上的,说是新得的料子,夏天坐着凉快。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软榻对面,那张小玄常坐的、铺着深色垫子的扶手椅。椅子空着,扶手上还搭着他昨天随手扔在那里的一件黑色外衫。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在软榻上坐下,拿起矮几上那卷昨晚看到一半的阵法古籍。书页泛着古老的微黄,上面繁复的线条和符文曾让她沉浸其中,忘却时间。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移动。长睫低垂,冰蓝色的眼眸看似专注,思绪却似乎飘向了别处。
客厅另一头,小青显得更加烦躁不安。
她先是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走到巨大的水镜前,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青色外衫、头发微乱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觉得没意思,转身离开。
她窝进那张最大的、足够三人横躺的云纹沙发里,拿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幻影戏匣子——那是小玄前不久给她淘来的新玩意,里面收录了凡间最新的戏剧和趣闻。她按下开关,光幕亮起,色彩斑斓的画面开始流动,伴随着凡间艺人夸张的唱腔和配乐。
但小青只看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意兴阑珊地关掉了。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此刻看来竟有些索然无味。她将匣子随手一扔,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望着装饰着星辰图案的天花板,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白从书卷中抬起眼,看向沙发里那个瘫成“大”字型、浑身散发着“我好无聊”气息的妹妹。
“姐姐——”小青拖长了声音喊道,赤瞳望过来,里面满是百无聊赖,“好无聊啊……弟弟不在,家里空荡荡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连空气都变闷了!”
小白放下手中的书卷,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习惯便好。他总要偶尔处理些‘三界苑’的事务,不能时刻都在。”
这是事实。自从接下玉帝委托,“三界苑”虽然大多自治,但总有些需要他出面或定夺的事情。
“不要习惯!”小青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赤瞳瞪圆,语气激烈,“我才不要习惯弟弟不在家!他在家多好啊,会做好吃的,会陪我玩,会给我梳头,还会被我和姐姐欺负!他不在,家里就像少了最重要的东西,连阳光都不暖和了!”
她越说越委屈,干脆跳下沙发,几步跑到小白身边,也挤上那张软榻,挨着姐姐坐下,抱住她一条胳膊,把脸靠在她肩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姐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在家干等着,时间过得好慢……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小白被她蹭得微微侧身,冰蓝色的长发扫过小青的脸颊。她垂眸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嘟起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家中这过于静谧的空气,确实让人心思浮动,难以凝神。等待的滋味,她也并不喜欢。或许出去走走,转换一下心境,时间会过得快些。
“也好。”她终于轻声应允。
小青立刻抬起头,赤瞳瞬间被点亮,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真的?姐姐最好啦!我们去‘三界苑’那边!听说最近又新开了好几家有趣的铺子,有卖从极西之地传来的新奇玩意儿的,还有一家茶楼请了说书先生讲上古秘闻呢!我们去看看!”
“嗯。”小白点点头,将手中书卷仔细合拢,放回矮几,“去换身衣裳。”
“好嘞!”小青欢呼一声,跳下软榻,赤足啪嗒啪嗒地跑向自己的房间,活力瞬间回归。
小白也起身,回到卧室。她没有选择太过繁复的衣裙,只挑了一身月白色绣银丝昙花的齐胸襦裙,裙摆层层叠叠,如同月光流淌,外罩一件同色轻纱裁制的广袖大袖衫,行动间衣袂飘飘,清雅出尘中又带着几分飘逸。冰蓝色的长发她没有再绾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顶端镶嵌着冰晶的白玉长簪松松挽起一半,剩下的如瀑般垂在身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边,衬得她脸型愈发精致,肤色如玉。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看,指尖拂过鬓角,确认无误,便走出了卧室。
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小青也从她的房间跑了出来。
小青换了一身青碧色绣缠枝莲纹的交领短衫,配着一条颜色稍深些的郁金裙,裙摆轻盈,行动间如同碧波荡漾。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赤红色的长发梳成了两个俏皮的双螺髻,用同色的青玉珠花和流苏簪子固定,耳边还垂着两串小巧的、雕刻成莲叶形状的翡翠耳坠,随着她的跑动轻轻摇晃,叮咚作响,更添灵动。
“姐姐你看!”她像只炫耀羽毛的小鸟,在小白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好看吗?这条裙子是弟弟上次给我买的,我还没怎么穿过呢!”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笑意,轻轻点头:“好看。”
得到姐姐的肯定,小青更开心了。她跑到小白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仰着脸问:“姐姐帮我看看,簪子有没有歪?还有耳坠,戴对称了吗?”
小白依言仔细看了看,伸手将她右边螺髻上那支流苏簪子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又将左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小青微凉的耳廓。
小青被她微凉的指尖碰得瑟缩了一下,耳尖却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更靠近了姐姐一些,赤瞳弯成了月牙:“姐姐的手还是这么凉,夏天碰着好舒服。”
镜子里,映出两张亲密依偎的绝美容颜。一张清冷如月,一张娇艳似火,气质迥异,却奇异地和谐。她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依赖,那是一种历经千年岁月淬炼、早已融入骨血的深刻羁绊。
收拾妥当,两人便携手出门,朝着“三界苑”最繁华的商业区域走去。
“三界苑”作为三界仙神新的交流聚居地,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早已是店铺林立,仙来神往,热闹非凡。街道宽阔平整,铺着莹白的灵玉砖石,两侧建筑风格各异,既有飞檐斗拱的仙家楼阁,也有造型奇特的异域店铺,甚至还有模仿凡间市井的烟火气息浓厚的食肆酒馆。空气中飘散着各种灵植、丹药、法器、香料的混合气息,偶尔还有悦耳的丝竹声或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从某家茶楼里飘出来。
小白和小青并肩走在街道上,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们的气质容貌太过出众,加上那亲密无间的姿态,让人一眼便知关系匪浅,且绝非寻常仙神。大多数目光只是带着欣赏和好奇,远远打量,并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两人逛了几家卖新奇小玩意儿的铺子,小青对那些亮晶晶的、会自己动的小机关很感兴趣,买了好几样,说是要带回去给弟弟看。小白则在一家专卖古籍和阵图拓片的书斋流连了片刻,挑了两枚记载着偏门古老阵法的玉简。
逛得有些乏了,小青指着前面一家装潢雅致、门口挂着“奇珍阁”匾额的三层楼阁:“姐姐,去那家看看?看起来像是卖首饰的。”
小白颔首,两人便走了进去。
奇珍阁内里果然不俗,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法宝,材质从普通的灵玉金银到罕见的星辰砂、深海玄晶、凤栖木等应有尽有,设计也颇为精巧,流光溢彩,灵气逼人。
小青一眼就看中了陈列在中央透明晶罩里的一串璎珞。那璎珞以不知名的银色金属为底,串联着数十颗大小均匀、内里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宝石,中间最大的一颗更是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存其中,静谧而神秘,光华流转间,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姐姐,你看那个!”小青拉着小白过去,赤瞳里闪着光,“好漂亮!像把晚上的星星摘下来串起来了!”
小白也打量着那串璎珞,微微点头:“确非凡品。星辰砂为主材,炼制手法也古朴,应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物件。”
两人正低声品评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婉柔和、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
“白姐姐?青姐姐?真是巧遇。”
小白和小青闻声回头。
只见身后站着两位女仙。左边一位身着繁花似锦的曳地长裙,发髻高绾,插着几支栩栩如生的鲜花簪子,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正是掌管百花、以温和娴雅着称的百花仙子。右边一位则穿着水蓝色绣有兰草纹样的宫装长裙,眉目清雅,神态端庄,发间别着一支素雅的兰花玉簪,是瑶池王母座下一位司掌兰卉、性情温和的司兰女仙。
这两位与小白小青曾在一些仙家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虽不算深交,但也是点头之交,彼此印象尚可。
“百花仙子,司兰仙友。”小白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泠,礼貌而疏离。
小青也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标准的、明媚的笑容:“哎呀,是你们呀,真巧!也来逛这奇珍阁?”
“正是。”百花仙子笑容温婉,目光扫过那串星辰璎珞,又落回小白小青身上,“两位姐姐好眼光,这串‘星云锁’确是此阁的镇店之宝之一,据说是一位上古星君遗物,不仅华美,内蕴的星辰之力对修行亦有裨益。”她顿了顿,热情邀请道,“前面不远处新开了家‘知味楼’,茶点颇具特色,有几样灵茶更是采自罕见的古茶树。不知两位姐姐可愿赏光,同往品鉴一番?也算偶遇之喜。”
司兰女仙也柔声附和:“是呢,那‘雪顶灵雾’和‘九色芙蓉糕’,滋味确实不俗。”
小青看向小白,用眼神询问。小白略一沉吟,家中等待确实难熬,与这两位性情温和的女仙小坐片刻,打发时间也无不可。她微微颔首。
小青便笑着应下:“好啊,那便叨扰了。”
四位容貌气质皆非凡俗的女仙一同走出奇珍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她们很快便来到了百花仙子所说的“知味楼”。
楼高三层,临街而建,飞檐翘角,古意盎然。入门便觉清香扑鼻,环境清幽雅致,大堂里摆放着不少灵植盆景,假山流水潺潺,仙气氤氲。百花仙子显然是熟客,与掌柜打过招呼后,便引着三人径直上了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一条开满灵植的小巷,景致不错。中间一张紫檀木方桌,配着四张绣墩,桌上已摆好了素雅的瓷制茶具和四碟精致的点心。
四人分宾主落座。百花仙子亲自执壶,为众人斟茶。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顿时茶香四溢,那香气清雅高远,带着一丝冰雪般的冷冽,果然不是凡品。
“这便是‘雪顶灵雾’,茶树生于极北雪山顶峰,千年方得些许,请两位姐姐尝尝。”百花仙子含笑介绍。
小白和小青道了谢,端起茶杯,各自品尝。
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寒意,随即化为甘醇的回味,确实不错。但对于尝惯了弟弟亲手调配、总是最贴合她们口味的灵茶的小白小青而言,这茶虽好,却也谈不上多么惊艳。
点心也陆续上来。一碟晶莹剔透、做成荷花形状的水晶糕;一碟色泽嫩黄、散发着桂花甜香的酥饼;一碟碧绿如玉、嵌着灵果粒的凉糕;还有一碟做成各种灵兽形状、小巧可爱的奶酥。
百花仙子与司兰女仙开始闲谈,说起近日培育新种灵花的趣事,或是瑶池采露、打理兰圃的见闻。小白和小青面带微笑,安静倾听,偶尔在适当的时候简短应答一两句,态度礼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们的注意力,更多地在彼此身上,以及这短暂的、没有弟弟陪伴的“界外”时光里。
水晶荷花酥被转到小青面前时,她拿起玉筷夹起一块,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一亮。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又将那块被她咬了一小口的荷花酥递到小白唇边。
“姐姐,这个甜度刚好,不腻,你尝尝。”她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白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介意那被她咬过的缺口,微微倾身,就着她的筷子,在那块荷花酥上又咬了一小口。糕点酥脆,内馅清甜,带着荷花的淡雅香气。
“尚可。”小白点头评价,语气平淡,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柔和。
小青得到肯定,开心地笑了,将剩下的半块自己吃掉。
过了一会儿,小白端起茶杯喝茶时,许是心神略有些飘忽,唇角不甚明显地沾了一点点极细微的茶沫。
坐在她旁边的小青立刻注意到了。她伸出手,不是递帕子,而是直接用自己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小白淡色的唇角,将那点茶沫拭去。动作随意而亲昵,仿佛做过无数次。
小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抬眸看向她。
小青对上姐姐的目光,赤瞳眨了眨,露出一个带着点促狭的、甜美的笑容,仿佛在说“姐姐不小心哦”。
小白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低头喝茶,但耳根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百花仙子和司兰女仙正说到一处培育灵植时遇到的难关,司兰女仙微微蹙眉思索。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不知从哪个窗缝钻了进来,调皮地拂过雅间,吹动了桌布的一角,也吹乱了小青颊边一缕没有完全束进螺髻的赤红色碎发。
那缕发丝被风吹起,调皮地搔刮着小青的鼻尖和脸颊,让她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拨。
然而,她的手刚抬到一半,旁边的小白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百花仙子她们,仿佛全部心神都有一丝系在妹妹身上。她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掠过小青的脸颊,精准地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拢住,然后细致地别回了小青的耳后。她的指尖动作轻柔,在别发时不经意地擦过了小青敏感的耳廓。
小青被那微凉的触感激得轻轻一颤,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但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就着姐姐的手势,将头微微偏过去一些,更靠近小白的手,赤瞳里漾开被珍视的满足和依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甜甜的笑容。
这一系列动作——喂食、擦嘴、别发——发生得行云流水,自然无比,没有半分刻意和做作,完全是千年相伴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习惯和默契。
坐在对面的百花仙子和司兰女仙,虽然在继续着话题,但眼角的余光却将这些亲昵无比的互动尽收眼底。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清晰的羡慕和一丝感慨。这般深厚自然、毫不掩饰的姐妹情谊,在这漫长而时常孤寂的仙途之中,是何等的难得与珍贵。
茶过两巡,点心也尝了几样,气氛一直融洽温和。
司兰女仙放下茶杯,用绣着兰草的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目光温和地看向小白和小青,柔声开口道:“两位姐姐感情如此深厚,千年相伴,形影不离,实在令人称羡。这般缘分,在三界之中亦是罕有。”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真诚的赞叹,“听闻府上还有一位弟弟,亦是风采卓然,修为高深莫测,更难得的是,对两位姐姐极为敬爱体贴,事事以姐姐们为先。两位姐姐有如此弟弟相伴,真是好福气,齐人之福,莫过于此了。”
她的本意是真诚的赞美和羡慕,话语里并无任何不妥或刺探之意。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里的空气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刹那。
非常细微,仿佛只是错觉。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小白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一顿。
坐在她旁边的小青,脸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深处,却倏地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快如闪电,随即又被完美的笑意掩盖。
她几乎是立刻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挽住了小白放在桌下的手臂,身体亲昵地朝姐姐那边依偎过去,将头靠在了小白的肩膀上,赤瞳弯成了漂亮的月牙,看向司兰女仙和百花仙子,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她特有的、活泼的语调:
“是呀,百花姐姐,司兰姐姐,我们家弟弟是很好,特别好。”她语气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话锋随即一转,笑容不变,话语里的温度却似乎降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天真又直白的、不容错辨的疏离和界限,“不过呢——”
她拖长了尾音,眨了眨眼,显得俏皮又狡黠。
“弟弟是我们家的‘内部事务’。”她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概不外借,也不参与比较,更不和外人讨论哦。”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做了个可爱的鬼脸,仿佛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那话语中的壁垒却已经无声地竖起。
“我和姐姐在一起,”她将小白的手臂挽得更紧,脸颊在姐姐肩上蹭了蹭,赤瞳里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独占,“本来就够开心、够圆满啦!弟弟嘛……”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是我们甜蜜生活的‘独家点缀’!就像……就像最漂亮的点心上面那颗最甜的樱桃,有了更好,但点心本身已经足够美味了!”
她的话比喻奇特,逻辑也有些跳跃,但意思表达得无比清晰——弟弟是“我们”的,是“内部”的,是“独家”的,与“外人”无关,甚至不是她们幸福的“必需品”,只是“锦上添花”。
这番话说得既直接又保留了余地,带着小青式的娇蛮和天真作掩护,但内里的独占和排外之意,在场的谁都听得明白。
在她说完之后,小白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百花仙子和司兰女仙,声音依旧清泠泠的,如同山涧溪流,却带着一种不易动摇的淡然和肯定:
“舍弟性子独,不惯外界纷扰,只喜家中自在清静。且他年幼,许多事仍需我与妹妹看顾。有劳二位仙友挂念。”她的话语更加委婉,但意思与小青如出一辙——弟弟是“家中”的,“年幼”,“需看顾”,与“外界”无关,谢绝关心和讨论。
同时,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小青与她交握的手指,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默契。
百花仙子和司兰女仙皆是心思玲珑、活了漫长岁月的神仙,闻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方才那瞬间微妙的气氛变化,加上此刻这姐妹俩一唱一和、虽礼貌但界限分明的表态,已然清晰地画下了一条线。
百花仙子立刻温婉一笑,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仿佛刚才的话题从未提起:“青姐姐说得是,姐妹情深,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福分。这‘独家点缀’的比喻,倒是新奇有趣。”她顺势将话题引回到了点心上,夸赞起另一碟奶酥的造型精巧。
司兰女仙也歉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而说起近日瑶池新培育出的一种并蒂兰,花开双色,交相辉映,亦是难得的景致。
气氛很快恢复了表面的融洽,言笑晏晏,茶香依旧。但那层透明的、无形的壁垒,已然悄然矗立,将内外分得清清楚楚。小白和小青依旧礼貌应酬,但那种与对方之间独有的、紧密的气场,始终萦绕在两人周身,未曾散去。
又小坐了片刻,品尝完茶点,小白便以“家中尚有琐事”为由,婉拒了百花仙子再去别处逛逛的提议,与小青一同起身告辞。
两位女仙客气地将她们送到知味楼门口,目送那一白一青两道亲密依偎的身影汇入街市人流,渐渐远去。
“唉,”百花仙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白姐姐和青姐姐的感情,真是好到……让人连羡慕都觉得是冒犯。”
司兰女仙也微微颔首,低声道:“不止是姐妹之情。她们那位‘弟弟’……怕是早已融入了她们生命的每一寸,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外人……确是连提及,都显得多余了。”
两人相视苦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楼内。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无法靠近,更无法分享。
离开知味楼后,小白和小青并没有继续逛街的兴致。
小青挽着小白的手臂,走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方才在茶楼里那份明媚活跃似乎淡去了一些,赤瞳望着前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们还是回家吧。”
“嗯。”小白轻声应道,她也有同感。外面的热闹和风景,没有那人在身边分享,总觉得缺了最重要的味道。
两人没有再耽搁,直接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回到熟悉的山径,远远已能看到自家别墅的轮廓时,夕阳恰好挂在天边,将云彩染成了绚烂的金红橘紫,如同打翻了仙子的调色盘。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包括别墅门口那株高大的、正值花期的灵昙树。
硕大的、莹白如玉的昙花在枝头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在夕阳下仿佛半透明,散发着清冽的幽香。
小白和小青走到树下,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屋。
小青背靠着粗糙而温暖的树干,仰头望着小玄归来必经的那条小径的尽头。晚霞的余晖映在她娇艳的脸上,给她的侧脸和赤瞳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却奇异地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沉静的、柔软的思念。
小白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裙摆被微风吹拂,轻轻拂过脚边的青草。她冰蓝色的眼眸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目光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微微抿起的淡色唇瓣,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怎么还不回来……”小青低声嘀咕了一句,脚尖无意识地踢了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不是说好尽快吗?这都多久了……天都快黑了。”
小白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平静:“时辰尚早,莫急。”
“我不是急……”小青转过头,看向小白,赤瞳在霞光下显得格外澄澈,里面清晰地映出姐姐的身影,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直白的情感,“我是想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得的、不加掩饰的依赖:“没有弟弟在身边吵吵闹闹,给我做好吃的,让我欺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家里空,心里也好像空了一块。”
小白沉默着。
晚风拂过,吹动她冰蓝色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应了一声:
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同样的思念,同样的不习惯,同样的等待的焦灼与空落,都融化在这轻轻的一声里。
小青听懂了。她离开树干,走到小白身边,伸手握住了姐姐微凉的手,与她并肩而立,一起望向小径尽头。
就在这时,远处流光一闪。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了小径的尽头,正朝着她们的方向,快步走来。
夕阳的余晖毫不吝啬地倾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黑色劲装也染上了温暖的金色。他走得很急,脚步带风,墨黑的短发在脑后飞扬,金色的眼眸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骤然亮起,如同坠入了最璀璨的星辰。
那一瞬,小玄只觉得半日身处“外界”、处理各种琐碎事务带来的些微疲惫和疏离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心底深处,汹涌澎湃的暖流和一种名为“归家”的安定感,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撞了上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而树下,小青的眼睛也瞬间亮了,如同被点燃的火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赤瞳紧紧锁住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巨大喜悦。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也在同一时间柔和下来,如同春风吹化了冰湖,漾开浅浅的、温暖的涟漪。她握着妹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小玄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们面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没来得及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怀里就猛地撞进了一个温软馨香、带着急切和思念的身体。
“弟弟!”小青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用力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欢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可算回来了!”
小玄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接住,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他低头,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淡香。另一只手,则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抬头,看向小白。
小白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没有像小青那样扑过来,但她伸出的手,主动握住了他的。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心的力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有温柔,有思念,有等待后的安然,还有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接纳。
“我回来了。”小玄看着她们,声音不高,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满足和放松,笑容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他回来了。回到他的光,他的暖,他的全世界身边。
小青在他怀里蹭够了,才抬起头,赤瞳亮晶晶地看他,开始叽叽喳喳:“外面一点不好玩!点心没你做的好吃,茶也没家里的香!那些铺子卖的东西也就那样,没什么新意!我和姐姐逛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她选择性忽略了遇到百花仙子她们和喝茶的细节,重点强调“外面不好”。
小白等他和小青稍微分开些,才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途中遇到百花仙子和瑶池的司兰仙友,邀去‘知味楼’小坐了片刻。”
小玄是何等敏锐,立刻从这简短的陈述和两人此刻紧紧依偎的姿态中,捕捉到了什么。他眉头微挑,金色的眼眸看向小青,又看看小白:“哦?没发生什么吧?”他担心的不是别的,是怕她们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或者被不长眼的打扰。
“没有!”小青立刻回答,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赤瞳弯起,像只成功守护了宝藏的小狐狸,“我和姐姐可厉害了!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对吧姐姐?”她寻求同盟,转头看向小白,脸上是“快夸我”的表情。
小白看着妹妹那副邀功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清晰的笑意,轻轻颔首,唇角微扬:“嗯。”
一个字,却包含了无限的认同和骄傲。
小玄看着她们,看着小青脸上毫不掩饰的“我们保护好了我们的东西”的小得意,看着小白眼中那淡然却坚定的支持,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被狠狠触动。他的姐姐们,在用她们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他,也守护着他们之间不容外人插足的圆满。
他低头,先是在小白淡色的、带着微凉茶香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深情的吻。
“姐姐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充满怜惜。
然后,他转向小青,吻上她红润的、带着阳光和糕点甜香的唇,这个吻比刚才热烈一些,带着重逢的喜悦和安抚。
“二姐也辛苦了。”
吻毕,他看着眼前两张染上红晕、愈发动人的容颜,只觉得满心欢喜,再无一丝空缺。
“走,回家。”他一手牵起小白,一手搂住小青的肩,将两人都带向那扇温暖的家门,“给你们做晚膳,想吃什么?今天买到了很新鲜的‘银线鱼’和‘玉露菇’。”
“我想吃弟弟拿手的清蒸银线鱼!”
“玉露菇炖汤吧,清淡些。”
“好,都做。”
三人相拥着,走向那扇在夕阳下泛着温暖光泽的木质大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小径上亲密地交叠、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半日的短暂分离,如同投入湖心的小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而那重聚时的温暖与亲密,却比往日更加浓厚,更加甜蜜,仿佛分离非但没有冲淡什么,反而让彼此更加确认了对方在生命中的不可或缺。
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夕阳、晚霞和整个“界外”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门内,是属于他们三人的、永恒而温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