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别墅里弥漫着灵谷粥熬煮到恰好的米香,混合着几样清爽小菜特有的鲜脆气息。小玄系着那条绣有暗色云纹的围裙,正将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的灵禽蛋仔细盛入玉碟,金色眼眸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白坐在餐桌主位,冰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正小口啜饮着温度刚好的百花灵乳。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长裙,衣料轻薄柔软,袖口与裙摆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小青则盘腿坐在旁边的软垫上,赤瞳盯着手中轻薄的水晶板,墨黑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插着一支青玉流苏簪,青色裙摆散开如莲叶。
“姐姐你看这个,”小青忽然把水晶板递到小白面前,屏幕上展示着一件凡间最近流行的流仙裙样式,“这腰身设计是不是很特别?下次我们定做衣裙时,可以借鉴一下。”
小白放下玉杯,淡蓝眼眸扫过屏幕,轻轻颔首:“束腰处确有巧思,可显身段。”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放大某处细节,“但此处褶皱过多,行动恐有不便。”
“那就改掉嘛!”小青笑嘻嘻地收回水晶板,“反正我们定做的,肯定要按最舒服的来。弟弟你说是不是?”她扭头看向正在盛粥的小玄。
小玄将两碗熬得晶莹粘稠的灵谷粥分别放到两位姐姐面前,闻言笑道:“二姐说得是。只要姐姐们喜欢,怎么改都行。”他自然地在小白身旁坐下,替她将小菜碟子往近处挪了挪。
就在这时,客厅中央的空气泛起一阵清冷柔和的涟漪,如同月光投入静湖。一道雪白玲珑的身影自涟漪中轻盈跃出,落地无声。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柔软、眼眸如同浸染了月华般清亮的玉兔。它约莫巴掌大小,耳朵直立,前爪捧着一封散发着淡淡月华光泽的素白请柬。玉兔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小白和小青身上,口吐人言,声音清脆稚嫩如童声:
“小玉奉我家仙子之命,特来送帖。见过白姑娘、青姑娘,玄公子。”
小青眼睛一亮,赤瞳中闪过一丝兴奋:“呀,是广寒宫的玉兔!”她放下水晶板,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几步凑到玉兔面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小玉儿,好久不见呀,你家仙子可好?”
小白也微微颔首致意,淡蓝眼眸中漾起一丝柔和:“小玉姑娘。”
小玄起身,对玉兔拱手一礼,算是回礼。
玉兔晃了晃长耳,将前爪捧着的请柬往前递了递:“仙子安好,有劳青姑娘挂念。近日广寒宫那株‘万载月桂’恰逢花期,花开如晶,幽香清冽。仙子新酿的‘桂魄凝香’亦已窖成,特命小玉送来请柬,邀白姑娘、青姑娘明日申时前往广寒宫,共赏月桂,同品新酿。”它顿了顿,目光转向小玄,补充道,“仙子特意交代,玄公子若得闲,亦扫榻相迎。”
请柬自动飞起,轻飘飘地落在小白面前的桌面上。素白封面上以清隽秀逸的字迹写着“白姑娘、青姑娘 亲启”,边缘有月桂暗纹流转,触手微凉,带着广寒宫特有的清冷月华气息。
小青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过请柬,动作却依然轻柔小心。她翻开请柬,赤瞳扫过上面嫦娥亲书的娟秀字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万载月桂开花啦!我记得上次开花还是三百年前呢!姐姐,我们去看看吧?”
小白接过小青递来的请柬,细细看了一遍,冰蓝眼眸中也有浅浅的期待:“嗯。既是嫦娥仙子相邀,又是万载月桂逢花期,自当赴约。”她抬眸看向小玄,语气自然,“你明日可有事?”
小玄失笑,重新坐下,拿起银筷为小白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灵蔬:“姐姐说笑了。姐姐和二姐要去的地方,我自然要同行。”他顿了顿,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思量,“广寒宫清寒,月桂林深处更甚。得给姐姐们多备件厚实些的披风,暖手的炉子也要带上。还有,月宫地气特殊,寻常茶点恐不合口,我准备些温和滋补的糕点带着,以防万一。”
小青听着小玄絮絮叨叨的安排,忽然眼珠一转,故意撅起嘴,赤瞳里闪着促狭的光:“哎呀,弟弟,嫦娥姐姐的请柬上可是只写了‘白姑娘、青姑娘’哦。你看,字字分明。”她指着请柬上的称呼,拖长了语调,“人家只请我和姐姐呢。要不……你明日就别去了?在家看门好了!顺便把晚饭准备好,等我们回来吃!还有给我们暖床!”
小白正端起灵乳杯,闻言瞥了小青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她抿了一口灵乳,放下杯子,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亲昵意味:“他敢不去?”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温柔的禁令。
小玄立刻放下筷子,端正神色,语气认真又带着点讨好:“自然同去。姐姐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看门之事,待我们归来,我自会布下结界,绝不耽误。”说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小青的脸颊,“二姐莫要玩笑,我若不去,谁给姐姐们温酒?谁给二姐暖手?”
小青被他捏得咯咯笑起来,躲开他的手,赤瞳弯成月牙:“好啦好啦,逗你玩的!你不去,谁给我们拿东西?谁给我们当靠垫?”她说着,又凑到小白身边,抱住姐姐的手臂蹭了蹭,“姐姐,你说是不是?”
小白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小青的鼻尖:“顽皮。”她看向小玄,淡蓝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既如此,便准备着吧。披风……我那件银狐裘即可。小青的,用火雀羽那一件。”她顿了顿,补充道,“糕点不必太多,两三样即可。嫦娥仙子处自有招待,莫要失了礼数。”
小玄点头应下:“姐姐放心,我明白。”
敲定了行程,小青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她松开小白,赤足在柔软的地毯上轻盈地转了个圈,青色裙摆飞扬:“既然是去广寒宫赏桂,又是嫦娥姐姐相邀,我们可得穿得漂漂亮亮的!”她赤瞳放光,兴致勃勃地拉起小白的手,“姐姐,我们去挑明日穿的衣裙吧!要穿得……嗯,比月宫仙子还像月宫仙子才行!”
小白被她拉得站起身,冰蓝长发随着动作如瀑流泻。她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兴致,轻轻颔首:“也好。久未赴此等清雅之约,是该郑重些。”
小玄看着两位姐姐相携往楼上卧室走去,摇头失笑,也起身开始收拾餐桌。碗碟在他手中自动飞向厨房,落入注满清水的玉盆中。他并未立刻清洗,而是走到客厅一侧靠墙而立的多宝格前,抬手轻拂。
格子上方空间微漾,如同拉开一道无形的帘幕,露出后面隐藏的、更加宽敞的衣物间。里面整齐悬挂、叠放着数以百计的衣裙、外袍、披风,按颜色、材质、款式分门别类,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绝大部分都是女子衣裙,青色与白色占了八九成,另有少量黑色与其他颜色的男子衣袍。
小玄走到白色衣裙的区域,指尖划过一件件质地非凡的衣衫。最后停在一件月白底色、以银线绣着繁复却不显累赘的星月流云暗纹的广袖留仙裙前。裙摆层层叠叠,用料是极为罕见的“月光鲛绡”,轻薄如雾,却能自发调节温度,隔绝寒气。这是他前些年特意为小白寻来的料子,请了织女亲手裁制。
“这件……姐姐应该会喜欢。”他低声自语,将衣裙小心取下,平铺在一旁的软榻上。接着,他又走到青色衣裙那边,挑了一件青碧色为主、裙摆渐变如湖光山色、袖口与襟口绣着精致青蛇缠枝纹的对襟襦裙。这件的料子是“碧海天罗”,同样有御寒之效,色泽鲜活灵动,正衬小青的气质。
选好了主裙,他又开始搭配披风。按照小白说的,取出了那件银狐裘——通体银白,无一丝杂色,毛锋细腻柔软,触手生温。给小青的则是那件“火雀羽”披风,并非真正的火焰之色,而是由一种名为“朱霞雀”的灵鸟最柔软的腹羽织就,颜色是温暖明媚的橘红渐变,如同晚霞铺陈,披上后自带融融暖意。
将衣裙披风都备好,小玄又走到饰品架前。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发簪、步摇、耳坠、项链、手镯,材质从寻常玉石到罕见灵晶应有尽有,多数都蕴含着或防护或宁神的阵法。他沉吟片刻,为小白选了一对冰晶雕琢成细巧桂花的耳坠,和一支顶端嵌着淡蓝色月长石、垂下细碎星砂流苏的发簪。给小青的则是一对赤玉打磨的枫叶耳钉,和一支青玉为体、镶嵌着数颗小巧红宝石的缠丝发钗。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厨房清洗碗碟。水流哗哗,他手上动作娴熟,心思却已飘到明日的月宫之行上。广寒宫清冷孤高,嫦娥仙子性子也淡,但那株万载月桂确是罕见奇景。姐姐们应当会喜欢。只是月宫地气寒凉,虽不至于伤到她们,但总归不如家中舒适。得再检查一下暖手炉里的灵炭够不够,唔,或许再多备一壶他自己调的、温和驱寒的百花蜜露……
二楼卧室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宽敞的房间里,占据一整面墙的衣柜门全部敞开,里面挂满了各色衣裙。小青赤足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像只快乐的小鸟,在一排排衣裙前穿梭,不时抽出一件在身上比划。
“姐姐,你看这件怎么样?青岚纱的,走起来飘飘欲仙!”她举起一件水青色薄纱长裙,对着落地水镜比了比。
小白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小玄刚才送上来的、温度正好的安神花茶。她冰蓝的眼眸扫过那件裙子,轻轻摇头:“料子太薄,广寒宫深处,寒意侵骨,不妥。”
“哦对。”小青恍然,将裙子挂回去,又扒拉出一件,“那这件呢?云锦缎的,厚实些,颜色也鲜亮!”
“样式过于繁复,行动不便。”小白抿了口茶,淡声道,“赏桂需在月桂林中行走,裙摆不宜过长过阔。”
小青撅了撅嘴,但还是听话地将那件裙子放了回去。她继续寻找,忽然眼睛一亮,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件:“啊!找到了!姐姐你看,这件‘碧海天罗’的!还是弟弟前年特意给我寻来的料子做的呢!又好看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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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小玄刚才在楼下挑中的那件青碧色对襟襦裙。小青将它展开,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渐变如湖光山色的裙摆,精致的青蛇缠枝纹,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莹润的光泽。
小白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小青身边,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料子,点了点头:“这件甚好。料子御寒,颜色衬你,款式也轻便。”
小青开心地笑起来,赤瞳弯弯:“那就这件啦!”她抱着裙子,又探头去看小白的衣柜,“姐姐你穿哪件?那件‘月光鲛绡’的留仙裙吗?我记得弟弟也给你做了件新的,绣了星月流云那个!”
小白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件月白留仙裙上。将它取出,展开。月光鲛绡薄如蝉翼却隐含华光,银线绣成的星月流云暗纹在光线下流转,美得不似凡物。
“嗯,就这件。”小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她看向小青,“披风,我用银狐裘。你用火雀羽那件。”
“知道啦!”小青抱着自己的裙子,凑到小白身边,笑嘻嘻地,“姐姐穿这件,肯定把广寒宫那些仙娥都比下去!嫦娥姐姐见了,说不定都要夸你呢!”
小白轻轻戳了下小青的额头:“莫要胡言。嫦娥仙子是主,我们是客,岂可喧宾夺主。”话虽如此,她冰蓝眼眸中却并无太多拘谨,只有平和的自在。
“本来就是嘛。”小青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首饰呢?戴哪套?弟弟上次送的那套冰晶桂花的,配你这裙子正好!”
小白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里面琳琅满目,她目光掠过,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套冰晶首饰上。正是小玄备好的那对桂花耳坠和月长石发簪。她拿起耳坠,对着镜子在耳畔比了比。冰晶雕琢的桂花精致剔透,与她冰蓝的发色、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就这个吧。”她将耳坠放回锦盒,又看向小青,“你呢?”
小青已经蹦跳着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翻找起来:“我戴那对赤玉枫叶!还有那支青玉红宝石的发钗!配我的裙子!”她很快找出对应的首饰,放在掌心欣赏,赤瞳亮晶晶的,“弟弟挑东西的眼光是越来越好了!”
小白看着小青欣喜的模样,唇角微扬。她走回软榻坐下,重新端起那杯温度稍降但依旧适口的花茶,声音柔和:“他向来用心。”
小青也抱着自己的裙子首饰凑过来,挨着小白坐下,将脑袋靠在她肩上:“是啊。什么事都替我们想得周全。”她顿了顿,赤瞳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姐姐,明天到了月宫,我们可得好好‘看着’弟弟。广寒宫虽说清冷,仙娥不多,但保不齐有哪个不长眼的……”
小白轻轻抚摸着膝上铺展的月光鲛绡裙摆,闻言,冰蓝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寒意:“无人敢。”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小青满意地笑起来,用力点头:“对!无人敢!”她抱着小白的手臂晃了晃,“有姐姐在,我才不怕呢!”
姐妹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明日梳什么发式,配什么鞋履,直到小玄敲门送进来准备好的披风首饰,并告知已备好出行的一应物品,她们才停下。
翌日,申时将至。
别墅客厅中,三人已准备停当。
小白一身月白留仙裙,外罩银狐裘披风,冰蓝长发半绾,以那支月长石流苏簪固定,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身后。耳畔冰晶桂花坠子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摇曳,折射着清冷微光。她本就气质清冷如月,此刻这般装扮,更是将那份出尘绝俗衬托到了极致,仿佛真是从月宫走出的神女。
小青则是一身青碧渐变襦裙,外披橘红暖调的“火雀羽”披风,墨黑长发梳成灵动的双环髻,以青玉红宝石发钗点缀,耳戴赤玉枫叶。她容颜娇艳明媚,此刻精心打扮,更是艳光四射,如同春日最灿烂的一抹霞光落入凡间,鲜活灵动,与小白一冷一暖,相映生辉。
小玄站在她们身侧,一身简洁的玄色窄袖长袍,腰束同色宽带,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束起。他并未过多装饰,但通身气度沉稳从容,金色眼眸在看向两位姐姐时,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提篮,里面整齐放着暖手炉、备用披风、糕点蜜露等物。
“姐姐,二姐,可都妥当了?”小玄最后确认。
小白轻轻颔首。小青则绕着他转了一圈,帮他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笑嘻嘻道:“妥啦妥啦!我们弟弟今天也很俊嘛!走啦走啦,别让嫦娥姐姐等久了!”
小玄微笑,抬手在空中虚划。玄色灵力涌动,如墨滴入水,迅速晕染开一道稳定的空间门户。门户另一端,隐约可见清冷皎洁的月光,以及一片影影绰绰的、笼罩在月华中的琼楼玉宇轮廓,还有那若有若无、清冽到极致的冷香。
“走吧。”小玄侧身,让小白和小青先行。
小白率先踏入,裙摆微扬,身影没入光晕。小青挽住小玄空着的那边胳膊,紧跟着进去。小玄最后步入,门户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一步跨出,天地骤换。
清冷、寂静、无边无际的月华如水银泻地,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一切。脚下是光洁如镜、泛着温润玉色的地面,远处是连绵不绝、笼罩在朦胧月晕中的宫殿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皆以白玉或寒晶筑成,美轮美奂,却不带丝毫烟火气。
空气寒凉,呼吸间带着冰雪般的清冽,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洗涤肺腑的纯净感。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的、冷冽幽远的香气——非兰非麝,清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意,似有若无,却直透灵魂。那是月桂的冷香。
他们出现的地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边缘。广场尽头,是巍峨肃穆的广寒宫主殿。而他们眼前,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如烟似雾月华中的树林。树形并不十分高大,枝干遒劲,姿态古雅,叶片是银灰泛蓝的颜色。而此刻,那层层叠叠的枝叶间,盛开着难以计数的、细小如米粒、却晶莹剔透如同冰晶雕琢的花朵!月光透过花叶间隙洒落,那些冰晶小花便折射出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冷光,整片树林仿佛一片流动的、闪烁着亿万星辰的银河,又似一场无声的、清冷璀璨的冰雪盛宴。
“哇……”饶是见惯奇景的小青,此刻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赤瞳睁得圆圆的,里面映满了那片冰晶花海,“这就是……万载月桂?太好看了吧!”
小白冰蓝的眼眸中也流转着惊艳之色,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冷香,缓缓吐出:“确是……不负盛名。”
小玄提着篮子,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半步处,金色眼眸同样欣赏着眼前奇景,但更多时候,他的目光是落在两位姐姐被月华和花海映亮的侧颜上。看到她们眼中的欣喜,他心中便也满是宁静的满足。
“三位道友,久候了。”一道清越柔和、如同冰弦轻拨的女声自侧前方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自月桂林深处,缓步走出一位素衣女子。她身姿窈窕,着一袭简单至极的月白宫装,长发如云,仅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容颜清丽绝伦,眉目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轻愁与孤寂,正是广寒宫之主,嫦娥仙子。
她身旁跟着先前送请柬的玉兔小玉,以及一位沉默寡言、身着粗布短打、肩扛一柄光华内蕴巨斧的魁梧汉子——吴刚。吴刚只是远远地对着三人抱拳一礼,便继续走向月桂林另一侧,那里隐约传来规律而沉闷的伐木声,声声不息。
嫦娥仙子走到近前,对小白和小青微微欠身:“白姑娘,青姑娘,玄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目光扫过三人时,在小白和小青的装扮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小白和小青同时回礼:“嫦娥仙子客气了。”“叨扰仙子了。”
小玄也拱手:“见过仙子。”
“何来叨扰。”嫦娥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华流转,清冷却动人,“万载月桂逢花期,乃广寒宫难得之盛事。能与二位妹妹共赏,亦是幸事。”她自然地改了称呼,拉近了距离,目光转向小玄,“玄公子能同来,寒宫更添辉彩。”
小玄微笑:“仙子过誉。能伴姐姐们前来开眼界,是玄之幸。”
寒暄几句,嫦娥便引着三人往月桂林深处走去。小玉蹦跳着在前方引路,吴刚的伐木声渐渐远去,成为背景里规律而遥远的回响。
踏足林间,那清冽冷香愈发浓郁。脚下是松软如毡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月桂落叶铺成的小径,走在上面悄然无声。抬头望去,冰晶般的月桂花簇拥在枝头,近看更是晶莹剔透,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内里仿佛有月华自行流转。月光被层层花叶筛过,化作细碎的光斑,洒落在人身上、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此株月桂,生于太阴星核心,伴广寒宫而生,已不知多少元会。”嫦娥边走边轻声介绍,素手轻抚过身旁一株古桂粗糙的树皮,“寻常月桂,千年一花已是难得。而这万载月桂,非天地清气汇聚、太阴精华沛然之时不开。此次花期,据宫中记载,距上次盛放,恰好三万六千载。”
“三万六千年……”小青咋舌,赤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如梦似幻的花海,“那这花香,岂不是能飘出三界外去?”
嫦娥掩唇轻笑:“青妹妹说笑了。月桂冷香清冽,虽非凡品,却也只在太阴星范围内最为显着。出了此界,便淡若有无了。”她顿了顿,“不过,以此花为主料,辅以月宫寒泉与诸多灵材酿造的‘桂魄凝香’,其香其韵,确可留存久远,饮之亦有凝神静心、滋养神魂之效。”
小白目光流连在一株花开得尤其繁密的月桂上,闻言接道:“早有耳闻仙子酿酒之术三界称绝,尤以‘桂魄凝香’为最。今日能得品新酿,实乃幸事。”
“白妹妹过奖。”嫦娥语气谦和,却也有几分自矜,“不过是仗着地利,取材精纯,加之岁月沉淀罢了。稍后还需二位妹妹品鉴指正。”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月桂林深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此处桂树更为古老高大,花势也极盛,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中央设有一张圆形寒玉桌并几个同质地的绣墩,桌上已备好了素白玉壶和几只同款的酒杯。
“请坐。”嫦娥示意。
几人落座。小玄很自然地坐在小白身侧稍后的位置,将提篮放在脚边,并未急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小青则挨着小白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玉壶玉杯。
嫦娥亲自执壶,为小白、小青和自己斟酒。酒液并非寻常的琥珀或琼浆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清透的、仿佛融化了月光的淡银色,微微粘稠,在玉杯中轻轻晃动,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一股比林中冷香更加醇厚、更加复杂、带着丝丝凉意的香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请。”嫦娥举杯。
小白和小青也举杯致意。小白先轻嗅其香,然后小抿一口。酒液入口极凉,初时清冽如泉,随即一股绵长醇厚的甘甜与复杂幽香在口中层层化开,最后喉间留下一丝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余韵,以及若有若无的月桂冷香。确实非凡品。
“清冽甘醇,余韵悠长,更难得香气层次分明,彼此交融却不夺味。”小白放下酒杯,冰蓝眼眸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仙子此酿,已臻化境。”
小青也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赤瞳:“好喝!凉丝丝的,又香又甜!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果酒花酒都好喝!”
嫦娥眼中笑意更深:“二位妹妹喜欢便好。”她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小玄,“玄公子不尝尝?”
小玄微笑摇头:“多谢仙子美意。只是我需照看姐姐们,不宜饮酒。且……”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掠过小白和小青,“闻此酒香,观此花景,已足矣。”
嫦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勉强,只笑道:“玄公子有心。”她重新将话题引回月桂与酿酒上,与小白小青低声交谈起来。从月桂花的采摘时令、寒泉取水的讲究,到窖藏年份的把握、辅料搭配的心得,女子间的话题渐渐深入,气氛融洽自然。
小玄安静地听着,偶尔为小白和小青的杯中添些酒。他的目光多数时间流连在两位姐姐身上。看着小白在谈论擅长领域时,那双总是清冷的冰蓝眼眸里泛起专注而灵动的微光,听着她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阐述见解;看着小青托着腮,赤瞳亮晶晶地听着,不时插话问些天马行空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娇艳的脸上满是兴致勃勃。
嫦娥仙子气质清冷孤高,但与小白小青交谈时,那份孤寂感似乎淡去了些许,眉眼也舒展许多。她偶尔会将话题引向小玄,多是夸赞他“护花有心”、“体贴周到”,小玄只是礼貌颔首,谦逊两句,并不多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存在感。
酒过三巡,话也更酣。嫦娥起身,引着他们继续在月桂林中漫步,观赏几处她特意留意的、花形或姿态尤为奇特的古桂。
行至一株枝干盘旋如龙、花开如云霞铺展的古老月桂下时,小白驻足仰观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极细微的、带着她清冷气息的灵力,轻轻拂过最低处的一根花枝。那枝头上,几簇冰晶桂花微微颤动,随即,其中开得最饱满、最晶莹的一小枝,无声脱离枝头,轻飘飘地落入小白掌心。
小白转过身,看向身旁正仰头看着古桂啧啧称奇的小青。
“小青。”她轻声唤。
“嗯?”小青回头,赤瞳带着询问。
小白上前半步,抬手,将那支折下的、犹带着清冷露珠与浓郁冷香的冰晶月桂枝,轻轻簪在了小青鬓边松松绾起的发髻旁。晶莹剔透的桂花衬着她墨黑的发丝、娇艳的容颜,与那支青玉红宝石发钗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月桂花更明媚的笑容。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枝,触手冰凉,香气袭人。她仰头看着小白,赤瞳里满是欢喜:“姐姐,好看吗?”
小白退后半步,细细端详,冰蓝眼眸中漾开清晰的温柔涟漪,她轻轻点头,声音比月华更柔和:“人比花娇。”
嫦娥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羡慕,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了然。她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唇边那抹惯常的、带着轻愁的浅笑,似乎真切了几分。
小青被姐姐夸得心花怒放,玩心又起。她也踮起脚,伸手想去折旁边另一枝开得同样绚烂的月桂:“我也给姐姐簪一支!”
小白并未阻拦,只是含笑看着她。小青小心翼翼折下一小枝,转身,学着小白的样子,想要簪在小白冰蓝色的发间。但小白发髻绾得较为精致,小青试了两次都没找到合适又不破坏发式的位置,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
小白轻笑一声,主动微微低头,侧过脸,指了指耳后一缕垂落的发丝:“簪这里便可。”
小青眼睛一亮,连忙将花枝轻轻别在那缕发丝中。冰蓝的发,冰晶的花,清冷的气质与绝美的容颜,此刻更添一份生动与温柔。
“好啦!”小青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赤瞳亮晶晶的,“姐姐真好看!像月宫里的神女姐姐!”
小白抬手,指尖拂过耳畔的冰凉花枝,眼中暖意融融。她看向小青鬓边自己簪上的那枝,又看看小青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与依赖,心中一片柔软。
姐妹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流淌着只有她们才懂的、超越时光与血缘的深厚情谊与默契。
嫦娥适时地轻声开口,打破这静谧却温馨的氛围:“前方暖阁已备下茶点,林中寒凉,不若移步稍憩?”
小白和小青自然应下。小玄自始至终安静跟随,看着姐姐们互动,金色眼眸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注意到嫦娥仙子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深想。于他而言,只要姐姐们开心,便是一切。
暖阁位于广寒宫西侧,是一处独立的小巧殿宇,以暖玉筑成,与宫中美轮美奂却清冷的主殿不同,这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阁内陈设雅致,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有小几,窗外正对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而清晰的银月,以及月下无垠的、闪烁着亿万星辰的深邃虚空。
阁内暖意融融,驱散了月桂林中的清寒。嫦娥请三人落座,又亲自斟了一轮“桂魄凝香”,并摆上几碟广寒宫特有的、造型精巧别致、灵气盎然的茶点——有用月桂蜜腌制的雪莲脆片,有寒泉凝冻的星子果冻,还有以月宫特产灵谷制作的酥饼。
“宫中尚有些琐务需处理,不便久陪。”嫦娥歉然道,将一壶温在暖玉炉上的酒与茶点往小白小青面前推了推,“三位在此且安心歇息,赏月观星,自便即可。若有需要,唤小玉便是。”她说着,对蹲在门口软垫上的玉兔小玉点了点头。
小白和小青起身相送:“仙子且去忙,不必顾虑我们。”
“多谢仙子款待。”小玄也起身道。
嫦娥微笑颔首,又看了小白小青鬓边的月桂花枝一眼,这才飘然离去,素白的身影融入殿外清冷的月华之中。
暖阁内,只剩下三人,以及一只蜷在门口打盹的玉兔。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松弛私密。小青立刻踢掉了脚上为了方便行走而穿的软底绣鞋,赤足踩在暖玉铺就、上面又覆了层柔软雪貂皮的地面上,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倒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宽大软榻上。
“啊——还是这样舒服!”她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滚到小白身边,把脑袋枕在小白腿上,赤瞳满足地眯起,“月宫虽美,到底太清冷了。还是这里暖和。”
小白也放松了端坐的姿态,背靠着一个柔软的引枕,手指自然而然地抚上小青披散开来的墨黑长发,轻轻梳理着。她冰蓝的眼眸看向窗外那轮巨大清晰的明月,以及明月下仿佛永恒寂静的星海,神情恬静。
小玄将提篮放在榻边小几旁,自己则在软榻另一端坐下,并未挤上去,而是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照应、又不打扰她们姐妹私语的距离。他提起暖玉炉上温着的酒壶,为小白和小青的空杯续上半杯“桂魄凝香”,又取出自己带来的那壶百花蜜露,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香、蜜露的甜香、暖阁内淡淡的熏香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极淡的月桂冷香,构成一种独特而安宁的氛围。
小青枕在小白腿上,仰头看着姐姐线条优美的下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随意:“姐姐,这‘桂魄凝香’真好喝。就是后劲好像有点大,我有点晕乎乎的了。”
小白低头看她,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让你贪杯。此酒灵力沛然,需慢慢品。”话虽如此,她手上却凝聚起一丝极其柔和的、带着清凉宁神效果的灵力,轻轻按在小青的太阳穴上,缓缓揉按。
“唔……舒服。”小青像只被顺毛的猫,蹭了蹭小白的手,赤瞳半阖,“姐姐最好了。”
小白唇角微扬,继续手上的动作。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恒的、寂静的星海,和隐约传来的、不知多远之外的、吴刚那规律而沉闷的伐木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青似乎缓过些酒劲,又睁开眼。她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枕在小白腿上的姿势,目光有些迷离地落在窗外的星海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姐姐,你说……要是没有弟弟,就我们两个,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带着点酒后的天真与直白。
小白揉按她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软榻另一端,看似在闭目养神的小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仿佛真的睡着了,或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握着蜜露杯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小白沉默了片刻。冰蓝的眼眸也望向窗外那片浩瀚无垠、冰冷寂静的星海,那里面倒映着亘古的孤独与时间的虚无。
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星海,看到了某种可能的、截然不同的轨迹。
“或许……”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静,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深泉,“会一直漂泊。从一片山林到另一片山林,从一个洞府到另一个洞府,看遍三界风景,也尝遍孤寂滋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小青的一缕发丝。
“又或许,寻一处足够隐蔽、灵气尚可的洞天,布下结界,就此隐居。你整日研究那些新奇玩意儿,或者睡觉。我……大概会终日与阵法、典籍为伴。”
她的描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客观的冷静,勾勒出的却是一幅清冷、漫长、或许安稳却绝对孤独的画卷。没有小玄闯入她们生命之前,她们姐妹相依为命的日子,固然也有温情,但底色确实是漂泊与警惕,以及对强大力量与安全感的永恒追寻。
小青听着,赤瞳中的迷离渐渐散去,变得清明而专注。她静静地看着小白,没有插话。
“但,”小白收回望向星海的目光,低下头,冰蓝的眼眸重新落在小青脸上。那里面没有了面对虚无的冷静,只剩下清晰而深刻的温柔,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如果’。”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在。”
“从他被我们救下,化形,喊出第一声‘姐姐’开始,他就在了。”
“他笨拙地学化形,第一次成功时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服,跑到我们面前傻笑;他第一次捕猎到像样的食物,烤得半生不熟却献宝一样捧给我们;他第一次因为有人对我们出言不逊而动怒,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硬要挡在我们前面……”
小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冰蓝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如同冰川深处涌动的暖流。
“他在,我们漂泊的轨迹便有了锚点。他在,隐居的洞府便有了喧嚣与温度。他在,‘我们’便不再是‘你我’,而是‘我们三个’。”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小青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坚定如磐石。
“他在,便是圆满的……另一种样子。”
不是否定过去只有她们二人的时光,而是坦然承认,那个意外闯入、被她们捡回、一点点养大的小生命,早已成为她们命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重塑了“圆满”的定义。
小青怔怔地听着,赤瞳里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猛地伸手,用力抱住小白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小白柔软的小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认同:
“对!姐姐说得对!没有‘如果’!有弟弟也很好!他傻乎乎的,有时候气人,但更多时候……他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没那么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看着小白,一字一句,像个宣誓的孩子:
“不过姐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的!比弟弟还前面一点点!”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表情认真得可爱,“谁都不能比!弟弟也不行!”
小白被她这孩子气的宣言逗得唇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她伸手,将小青连同她那个“一点点”的手势一起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爱怜与纵容:“嗯。知道了。”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却流淌着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深刻的温情。那是历经漫长岁月、共同走过生死、彼此早已成为对方骨血一部分的姐妹之间,无需言说却坚不可摧的羁绊。
过了一会儿,小青的情绪平复了些,但酒意和倾诉欲似乎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赖在小白怀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那些只有她们姐妹才知道的、关于小玄的往事。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他刚学会稳定人形没多久,非要学着给我们做饭那次?”小青吃吃地笑起来,“跑去林子里摘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蘑菇,有些明明看着就有毒!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他差点把自己毒翻了!还理直气壮地说‘我看它们长得好看,以为姐姐们会喜欢’!傻死了!”
小白也想起那段往事,冰蓝眼眸中漾起笑意:“记得。后来罚他抄了三百遍《百草辨毒经》,抄得手都肿了,还不敢吭声。”
“还有还有!”小青眼睛更亮,“他第一次发怒,是因为山脚下那个小门派有个不长眼的弟子,远远看见我们,说了句‘好漂亮的女妖,抓回去当侍妾正好’。”她撇撇嘴,“其实那人离得老远,我们都没当回事。结果弟弟听见了,当时眼睛就红了,我们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出去了。明明修为还不如那人扎实,硬是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把人家打得抱头鼠窜,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回来。”
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疼惜:“回来还不敢让我们看伤口,躲躲藏藏的。姐姐你气得不行,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他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不能那样说姐姐’。”她顿了顿,赤瞳看向软榻另一端依旧闭目的小玄,声音柔软下来,“那时候他才多大点……就知道护着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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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轻轻抚摸着小青的头发,目光也投向小玄安静的身影,冰蓝眼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嗯。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我们,更是拼了命也不在乎。”
她们又说起小玄第一次成功炼制出像样的法宝,兴冲冲拿来献宝,结果是个只能发光的绣花枕头;说起他为了给小白庆生,偷偷跑去极北之地寻找万年冰晶,冻得差点现出原形;说起他每次出门,不管去哪里,总会记得给她们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或吃食,哪怕只是一块造型奇特的石头,一串凡间的糖葫芦……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涌出。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好笑的、甚至有些心酸的往事,在姐妹俩低声的交谈中一一重现。那是她们共同养育、守护、陪伴着一个生命从脆弱到强大、从依赖到成为依靠的漫长岁月。言语间充满了共同的记忆、无条件的宠溺,以及深植于血脉与灵魂的、无法割舍的牵连。
小玄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此刻正被怎样汹涌澎湃的暖流冲击着,浸泡着。姐姐们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有些甚至比她们记得更清楚。那些笨拙的、鲁莽的、拼尽全力的过往,如今听她们用带着笑与泪的语调说起,竟成了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带来酸涩的甜蜜与巨大的满足。
他不敢睁眼,怕泄露了眼底翻腾的情绪,怕惊扰了这珍贵无比的姐妹私语时刻。只能极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任由那温暖的潮水将自己彻底淹没。
酒至微醺,回忆渐酣,暖阁内的气氛愈发温馨静谧。窗外的巨大月轮静静悬在星海中央,清辉永恒。
小青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她往小白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赤瞳半阖,呼吸变得绵长。
小白也感到了一丝倦意。并非身体劳累,而是精神在极度放松与温暖包裹下的自然困倦。她背靠引枕,怀中是逐渐睡去的妹妹,目光所及是窗外永恒的明月星海,身侧不远处是她生命中另一个最重要的存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到极致的幸福感,如同月华般静静流淌过四肢百骸。
她忽然低声哼起一段调子。
那调子极古老,极悠缓,没有具体的歌词,旋律简单却直指灵魂,带着一种苍凉又温柔的气息。仿佛来自血脉最深处,来自她们化蛇为妖的远古先祖,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对着星空与旷野,哼唱给幼崽听的安眠曲。那是只有她们蛇族,只有她们姐妹之间,才懂得、才会哼唱的旋律。
小青在她怀中动了动,似乎因为这熟悉的调子而睡得更沉,更安稳。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哼唱声低柔婉转,在暖阁内轻轻回荡,与窗外永恒的寂静融为一体。
小玄不知何时已悄悄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融化的暖金,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软榻上相拥的姐妹。他看着小白低垂的、温柔侧脸,看着她冰蓝长发与青衣交叠,看着小青在她怀中恬静的睡颜,听着那古老安详的调子,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缓极轻,如同怕惊醒一个美好的梦。走到软榻边,从提篮里取出一条他特意带的、轻薄柔软却异常暖和的云绒薄毯。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薄毯展开,极其轻柔地盖在小白和小青身上。从脚踝,到腰腹,最后轻轻拉至肩头。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覆盖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毯子落下的细微动静,还是惊动了并未深眠的小白。她哼唱的调子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小玄蹲在榻边,与她近在咫尺。暖阁内光线朦胧,壁灯与窗外月辉交织,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眷恋、满足,以及一丝被发现的、温柔的歉意。
小白冰蓝的眼眸清澈如故,却比平日更加柔软,里面映着他清晰的倒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玄用气音,几乎只做出唇形,无声地问:“回去吗?”
小白轻轻摇了摇头。她微微侧脸,示意了一下怀中睡得正香的小青,然后又抬起手,在自己身侧空着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意思明确——不回去。就在这里。你也过来。
小玄看懂了。一股暖流瞬间冲上心头,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任何犹豫,依言起身,脱掉外袍和鞋袜,动作依旧轻柔无声,然后小心地绕到软榻另一侧,在小白指定的位置坐下,再缓缓躺下。
软榻足够宽大,容纳三人绰绰有余。小玄侧身躺下,与小白面对面,中间隔着熟睡的小青。他伸出手臂,轻轻搭在薄毯上,既能环住她们,又不会压到。
小白很自然地将头靠了过来,枕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冰蓝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带来微凉的触感和熟悉的冷香。她的一只手依旧轻轻搭在小青背上,另一只手则从薄毯下伸出来,寻到小玄放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紧紧握住。
小玄收拢手臂,将两位姐姐更密实地拥入自己气息笼罩的范围。他的下巴抵着小白冰凉的、带着月桂花香的发顶,目光越过她,落在小青恬静的睡颜上。
三人以这种紧密交缠、毫无间隙的方式,静静依偎在暖阁的软榻上。窗外,巨大的月轮缓缓西移,清辉永恒地洒落,笼罩着广寒宫,笼罩着月桂林,也笼罩着暖阁内这三位灵魂早已交融的眷侣。
时间仿佛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只有温暖相贴的体温,交织平缓的呼吸,紧握的双手,以及心中那片被爱意填满的、再无纷扰的宁静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岁月的一个片段。
枕在小玄臂弯里的小青,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赤瞳初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自己依旧在姐姐怀里,而背后靠着温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姐姐的冷香和弟弟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时,她满足地喟叹一声,像只小动物般,无意识地在两人之间蹭了蹭。
她这一动,小白和小玄也立刻察觉。
小白微微直起身,低头看她:“醒了?”
小玄也稍稍放松了环抱的手臂,轻声问:“二姐,睡得好吗?”
小青揉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嗯……好舒服……”她转过身,变成平躺,看看左边的小白,又看看右边的小玄,赤瞳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幸福的笑容,“一睁眼就能看到姐姐和弟弟,真好!”
她伸了个懒腰,然后一骨碌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什么时辰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
小白也坐起身,冰蓝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肩头,她抬手理了理,看向窗外。月轮已西斜至星海边缘,清辉依旧,但广寒宫各处宫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冷寂。
“是差不多了。”小白轻声道。
小玄起身,将薄毯叠好收回提篮,又帮小白和小青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裙和头发。小青自己动手重新绾了绾松散的双环髻,插好发钗,又摸了摸鬓边那枝依旧冰晶剔透、香气袭人的月桂花,满意地点点头:“还好没掉。”
三人收拾妥当,小玄提起篮子,正要开口唤小玉通报一声准备告辞,暖阁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三位道友可还安好?”是嫦娥仙子的声音,清越柔和。
小白示意小玄开门。
门开,嫦娥仙子素衣飘飘立于门外,手中托着一个小巧的寒玉瓶。她目光扫过室内三人,尤其在小白和小青恢复整洁却依旧亲昵的姿态上顿了顿,眼中笑意清浅。
“看来三位休息得尚可。”她步入暖阁,将手中寒玉瓶递给小白,“此乃以万载月桂初绽之花心露,混合广寒宫深处亿万年玄冰精英凝练而成的‘月桂冷香’香露,于女子滋养肌肤、宁神静心颇有裨益。小小薄礼,赠与二位妹妹,聊表心意。”
小白双手接过,触手冰凉,瓶中液体呈现淡淡的月白色,微微晃动间有细碎星光闪烁,香气清冷悠远,比月桂本身的冷香更加纯粹凝练。“多谢仙子厚赠。”小白诚恳道谢。
小青也凑过来看了看,赤瞳发亮:“好香啊!谢谢嫦娥姐姐!”
嫦娥微笑:“妹妹们喜欢就好。”她顿了顿,又道,“月轮将隐,太阴星寒气最盛之时将至,不若我送三位道友一程?”
小白摇头:“不敢再劳烦仙子。我们自行离去即可。”
小玄也道:“正是。今日已多有叨扰,仙子请留步。”
嫦娥也不坚持,只送至暖阁门口:“既如此,三位道友慢行。日后有暇,常来走动。”
“一定。”“仙子留步。”
辞别嫦娥,三人并未立刻撕裂空间离去。而是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穿过清辉流淌的月桂林,走向广寒宫外的广场。
月轮西斜,清辉依旧皎洁,却比初来时多了几分即将隐没前的苍茫。月桂林中冰晶花朵在渐弱的月光下,依旧闪烁着冷冽的微光,香气却似乎更加沉静悠远。
小青走在中间,一手挽着小白,一手拉着小玄的袖子,赤瞳还在不舍地回望那片如梦似幻的花海:“真好看啊……下次开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小白手中握着那瓶“月桂冷香”,冰蓝眼眸中也有一丝留恋:“世间奇景,可遇不可求。能见此番盛景,已是有缘。”
小玄提着已空了大半的篮子,闻言笑道:“姐姐们若喜欢,日后我们也可在自己的‘特区’里,试着移栽一些品相好的月桂。虽不及万载月桂神异,但闻香赏花,也是乐事。”
“好呀好呀!”小青立刻兴奋起来,“要种一片大大的月桂林!还要弄个酿酒的池子,我们也学着酿‘桂魄凝香’!”
说说笑笑间,已来到广场边缘,来时那空间门户开启之处。
小玄停下脚步,正要施法,小青却忽然转过头,赤瞳眨了眨,带着促狭的笑意,凑近小玄,仰脸问道:“弟弟,你今天是不是吃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