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孝心?野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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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十一年二月的洛阳,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天工院的工地在伊水河畔日夜喧腾,将作监内暗流涌动,朝堂上关于“重匠轻士”、“礼乐崩坏”的窃窃私语,如同春日里恼人的飞絮,无孔不入,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把柄。

而这一切,似乎都暂时被隔绝在皇城西北角的延英殿之外。

这里是李孝每日旁听朝政的地方。连着好几日,他都像一尊精致而沉默的玉像,端坐在御座侧下方的锦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听他的皇叔李贞,与那些或白发苍苍、或正当壮年的朝臣们,争论、驳斥、决策、部署。

议题从“乡老议政”的具体章程,到天工院的物料调配,从关中春耕的农具推广,到河东道一处决堤河渠的抢修。

李贞的声音时而沉稳有力,时而锐利如刀,那些复杂而繁琐的政务,在他口中似乎总能被条分缕析,找到解决之道,或者,至少是推进的方向。

李孝听得很认真。他不再像最初时那样,觉得这些数字、地点、人事安排枯燥而难以理解。他开始尝试跟上那些逻辑,理解皇叔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和取舍。

他注意到,当讨论“乡老议政”可能被地方势力操控时,刘仁轨紧锁的眉头;也注意到,当柳如云报出为天工院首批拨款数额时,几位户部老侍郎脸上难以掩饰的肉痛之色。

这一日的议事,议题集中在“乡老议政”如何防止“下情”被“蒙蔽”或“扭曲”。

有御史提出,乡老虽质朴,但毕竟年老,见识有限,且久居一地,难免与地方豪强、胥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或本身即为乡绅,其言未必全然可信,或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再好的政策,若在执行层面被歪曲,效果便会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李贞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中犹带几分少年稚气,却又刻意保持着沉稳的声音响起:

“皇叔,关于此事,孝儿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御座侧下方。

开口的,竟是几乎从未在议事时主动发言的小皇帝李孝。

李贞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鼓励,他微微颔首:“孝儿但说无妨。”

李孝站起身,先向李贞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殿中诸臣。他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身形尚显单薄,但站姿挺拔,面容清俊,目光清澈而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内:

“皇叔设立‘乡老议政’之初衷,在于通下情,除积弊,孝儿深以为然,亦感佩皇叔为民之心。”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然,适才御史所言,亦不无道理。

乡老虽淳朴敢言,但毕竟久居乡野,耳目或为所蔽,且其年高德劭,易为地方强梁、狡黠胥吏事先笼络,或威逼,或利诱。其所言,或偏听偏信,或避重就轻,甚或,受人指使,以乡老之口,行欺瞒之事。”

他顿了顿,见李贞和几位重臣都听得专注,并无不悦,心下稍定,继续道:“《管子》有云:‘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孝儿愚见,或可辅以他法,以为制衡印证。

譬如,可于朝中及地方,择选年轻干练、出身寒微、熟知民间疾苦之低级官员,或尚未授官、素有清誉之寒门士子,给予巡察身份,密遣至各州县,尤其是有‘乡老议政’之乡,暗访民情,查探吏治。

其所察所闻,不经过地方官府,直报中枢御史台或皇叔指定之衙门。如此,‘明察’有乡老直言,‘暗访’有密使探听,两相印证,则真情可显,奸宄亦难遮掩。”

殿内安静了片刻。刘仁轨抚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闪烁,重新打量着御阶下那个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天子。来济微微点头,似乎有些意外。柳如云则若有所思。

李贞看着李孝,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片刻,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暖而欣慰,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说得好!‘明察’与‘暗访’相结合,方可兼听则明,不为一面之词所蔽。

孝儿,你果然长进了!此议思虑周全,切中要害,绝非‘浅见’,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转向刘仁轨,问道:“刘相,你以为如何?”

刘仁轨拱手,肃然道:“陛下所言,确实切中‘乡老议政’推行之肯綮。明暗相辅,方能洞察幽微。老臣以为,此议甚佳,可行。

尤其陛下提及‘出身寒微、熟知民间疾苦’之人,此类人选,往往更能体察下情,不易为地方豪强所惑。”

“好!”李贞抚掌,当即拍板,“孝儿此议,即纳入‘乡老议政’施行细则。刘相,此事由你总领,会同吏部、御史台,尽快拟出章程,遴选可靠得力之人。

记住,首要‘年轻干练’,次重‘出身寒微’,务必选那等真正能吃苦、肯做事、心中有百姓之人!此事机密,凡入选者,皆需立下军令状,若有泄露身份、徇私舞弊、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老臣遵命。”刘仁轨躬身领命,眼角余光再次扫过李孝,心中暗忖:这位小陛下,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是有人教导,还是……天资如此?

议事散去,众臣退出延英殿。李孝也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返回自己的书房。李贞却叫住了他。

“孝儿,且慢。”

李孝转身,垂手而立:“皇叔。”

李贞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今日之言,很好。可见你平日听政,是用心了的,不仅听了,还想了,还能提出补益之法。为君者,正当如此,既要胸怀天下,也要明察秋毫。”

说着,他随手从自己拇指上褪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那扳指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只在内侧阴刻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贞”字。这是李贞日常佩戴的旧物。

“这个,赏你了。”李贞将扳指放在李孝掌心,“见事明白,心思用在正道上,当赏。望你日后,继续勤学多思,心思皆用于正道,不负你父皇,亦不负这天下臣民之望。”

李孝只觉得掌心一沉,那枚还带着李贞体温的扳指,仿佛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对上李贞含笑的、似乎充满期许的目光,心头一时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认可的暖意,有沉甸甸的压力,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不安。

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孝儿……谢皇叔赏赐。孝儿定当谨记皇叔教诲。”

“去吧。”李贞摆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那里还有一堆奏章等着他批阅。

李孝握着那枚扳指,走出了延英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内侧那个小小的“贞”字,触手温凉。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过半日功夫,小皇帝在延英殿建言,并获得摄政王赞赏采纳的事情,便在宫中有限的范围内传开了。自然,也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午后,李孝在御花园的曲水回廊边“偶遇”了正在赏鱼的薛氏。

薛氏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衫,发间只簪了一对珍珠簪,清丽婉约。她见到李孝,远远便盈盈下拜。

“妾身参见陛下。”

“薛才人免礼。”李孝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

薛氏起身,跟在李孝身侧半步之后,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仰慕:“妾身听闻,陛下今日在延英殿,为‘乡老议政’献上良策,深得摄政王赞许。

陛下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心系国政,实乃社稷之福。妾身……真心为陛下欣喜。”

她的目光落在李孝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年天子的身影,仰慕之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薛氏,目光落在回廊下潺潺的流水中,那里有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一些粗浅想法,幸得皇叔不弃罢了。有心了。”

说完,他便加快了脚步,似乎不想在此多作停留,径直向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薛氏停在原地,望着李孝迅速远去的、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脸上的柔婉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子,这是她生辰时,李孝赏赐的诸多物件之一。

片刻,她转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贴身宫女低声道:“去尚服局问问,前几日吩咐她们重制的那件春衫,可做好了。”

“是。”宫女低声应下,悄然退去。薛氏则继续倚着栏杆,看着池中的游鱼,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春光鱼趣。

书房里,帝师杜恒正在等待。中庸篇》。

课业过半,杜恒放下书卷,看着正襟危坐、认真记录笔记的李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者特有的忧虑:

“陛下天资颖悟,勤勉好学,更难得心系国事,此乃社稷之福,老臣欣慰。”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委婉,“然,陛下毕竟年幼,正是进学修德、打牢根基之时。

朝政纷繁,千头万绪,自有摄政王殿下与诸位肱骨之臣操持筹划。陛下潜心向学,明辨是非,涵养器量,以待将来,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看到李孝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紧,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聪慧,有些事……或可旁观,不宜轻易介入具体事务细节,以免……劳心太过,或……引人误解,徒增烦扰。”

他终究没敢说出“僭越”、“猜忌”这样的字眼,但未尽之意,已然分明。

李孝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宣纸上自己方才默写的句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墨迹未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太傅教诲,孝儿记住了。孝儿只是……见皇叔日夜操劳,鬓边已有白发,心中不忍。想尽些心力,为皇叔分忧而已。并无他意。”

杜恒看着少年天子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帘,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再说便是过界了。

他只能点点头,将话题转回经义讲解。只是手中那卷《礼记》的书页,在他无意识的摩挲下,边缘已起了细微的褶皱。

夜色渐深,紫宸殿的书房里,灯烛明亮。白日里延英殿的议事、薛氏的恭维、杜恒的告诫,如同走马灯般在李孝脑海中轮转。

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扳指。扳指内径对他而言略大了些,戴在拇指上有些空荡。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内侧那个小小的“贞”字,笔画遒劲,仿佛带着某种烙印的力量。

“分忧……”他低声自语,指尖描摹着那个“贞”字的轮廓。

“正道……”他又念了一句,眼前浮现出皇叔李贞赞赏的笑容,以及那笑容背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将扳指缓缓从拇指上褪下,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凝视了良久,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锦盒,打开,里面并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方小小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田黄石印章。

那是他小时候,父皇李治亲手送给他的,刻的是“孝思不匮”四个字。

李孝将温润的白玉扳指,轻轻放在了那方冰凉微涩的田黄石印章旁边。一白一黄,一新一旧,静静躺在锦盒的丝绸衬底上。

他盖上锦盒,推回抽屉。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镇纸压平,提起那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森严的影子。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蜿蜒,沉默而漫长。

李孝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笔尖落下,开始临摹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到“俯仰一世”四字时,他手腕微沉,笔锋陡然加重,力透纸背,那四个字在整篇流畅的行书中,显得格外突兀而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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