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媚娘的手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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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躁动些。前朝的天工院在伊水河畔拔地而起,暗访的密使们揣着使命悄然离京,而皇城深处的后宫,在一场料峭的春寒之后,也迎来了一场不期而至的风暴。

风暴的源头,始于一次看似例行公事的核查。

二月末,依照旧例,摄政王妃武媚娘需会同尚宫局,清查核对上半年六宫用度账目。这本是每年都有的常事,妃嫔、女官们大多只当是走个过场。

然而这一次,武媚娘并未提前告知具体日期,只是在某个清晨,突然传令尚宫局慕容婉,协同内侍省、少府监相关官吏,对六局二十四司的账目、库藏进行一次“彻底点验”。

命令来得突然,动作却雷厉风行。慕容婉亲自带着两队可靠的女史和宦官,手持武媚娘的手令,从尚宫局开始,依次核验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各局,不放过任何一笔可疑的支出,任何一件对不上号的物品。

起初几日,风平浪静。被查的部门虽有抱怨手续繁琐、耽搁事务,却也只当是王妃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直到查至尚服局,尤其是负责妃嫔、宫人四季衣裳采买、制作、分发的环节时,平静被打破了。

账面上,为几位新晋妃嫔、美人制作今春宫装,用的都是价值不菲的上等吴地缭绫、蜀锦,以及颗颗圆润的南海珍珠作为点缀。

但慕容婉令人直接从库房和已完成、待分发的成衣中,随机抽取了数件,当场拆开查验。

结果,好几件标注为“上等缭绫”的衣料,内衬或隐蔽处,竟掺杂了质地、光泽远逊的次等吴绸;而那些本该是“南珠”的装饰,也被替换成了大小不均、光泽晦暗的普通淡水珠。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好大的胆子!”慕容婉面沉如水,声音不高,却让跪在堂下的尚服局几名掌制女官和采办宦官瑟瑟发抖。

这还不算完。顺着这批有问题的衣料和珍珠追查采买记录、支付凭据,又牵出了负责与宫外绸缎庄、珠宝行接洽的几名官吏。

刑讯之下,有人熬不过,吐出了实情:他们与洛阳西市两家有背景的商户勾结,以高价报账,购入次品,差价与商户三七分账。

其中一家“锦绣阁”的东家,似乎与已被摄政王打压、如今颇为低调的荥阳郑氏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更要命的是,根据尚服局的发放记录,这批“有问题”的春衣,已经送到了几位妃嫔宫中,包括一直颇为高调、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德妃,以及另外两位家世不错的妃嫔。

至于她们是确实被蒙在鼓里,还是心知肚明甚至有所默许,就不得而知了。

慕容婉将查证结果和初步口供连夜呈报给了武媚娘。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武媚娘仔细翻阅着那一叠叠账册、口供和物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的边缘,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涉及银钱多少?”她问,声音平静。

“初步核计,仅此一批春衣,贪墨之数便在八百贯以上。若追查往年,恐不止此数。”慕容婉低声道,“且,尚服局库中,另有陈年积压的宫缎、锦帛,亦有以次充好、虚报损耗之嫌,尚在清点。”

武媚娘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慕容婉,那双美丽的凤眸在烛光下,冷冽如寒潭深水:“涉事宫人,可都控制住了?”

“主犯三人,两名掌制女官,一名采办宦官,均已看管。其余涉事吏员、工匠十余人,亦已分别拘押。宫外商户,已通知京兆府,随时可拿人。”

“好。”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明日辰时三刻,传本宫令,所有妃嫔、六局二十四司七品以上女官,至立政殿前庭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慕容婉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

翌日,辰时三刻,立政殿前庭。

春日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庭院中凝重的寒意。妃嫔、女官们按照位次肃立,鸦雀无声。

不少人都已听到了些许风声,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王德妃站在妃嫔前排,脸色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维持着平日的端庄姿态,只是紧紧交握在袖中的双手,指节捏得有些发青。

金明珠站在稍后的位置,手轻轻护着小腹,眼中带着几分不安和好奇。高慧姬垂眸静立,神色平静无波。薛氏站在美人队列中,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从殿内缓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翟衣,头戴九树花钗,妆容端严,眉目间不带丝毫笑意,通身笼罩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她并未登上丹陛,只是站在殿前高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众人。

“带上来。”她淡淡道。

几名身材健壮的内侍押着三人来到庭中,按跪在地。正是那两名掌制女官和那名采办宦官。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将东西抬上来。”武媚娘又道。

几名宫人抬上几个打开的箱笼,里面正是那些以次充好的衣料、珍珠,以及相关的账册、票据。

武媚娘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遍庭院:

“尚服局掌制女官赵氏、孙氏,采办宦官李顺,三人勾结,自去岁秋始,于妃嫔宫装制作采买中,以次等吴绸冒充上等缭绫,以寻常珍珠替换南珠,虚报价格,贪墨宫中用度。

经查,仅今春一批,便贪墨钱帛逾八百贯。人证、物证、账目俱在,尔等可认罪?”

那瘫软的宦官李顺最先崩溃,连连以头抢地,哭嚎道:“奴婢认罪!奴婢认罪!是奴婢鬼迷心窍,求王妃娘娘开恩!开恩啊!”

两名女官也涕泪横流,伏地不敢抬头。

武媚娘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庭中妃嫔队列,尤其是在王德妃脸上停留了一瞬:“据尚服局记档,此番以次充好之衣料,已制成春衣,分发至王德妃、刘才人、陈宝林宫中。尔等可知情?”

被点名的刘才人和陈宝林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妾身不知!妾身实在不知啊!请王妃娘娘明鉴!”

王德妃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但她强撑着没有跪,只是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回王妃娘娘,妾身宫中确已收到春衣,然妾身愚钝,只觉衣料尚可,并未细察,实不知其中竟有如此龌龊!定是这些狗奴欺上瞒下,蒙蔽主子!请娘娘为妾身做主!”

“不知?”武媚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好一个‘不知’!身为妃嫔,连自家用度衣食用具皆不察,是谓失职!

宫中用度,皆有定制,尔等纵不知其奸,亦有御下不严、懈怠疏忽之过!岂能一句‘不知’,便推脱干净?”

她不等王德妃再辩,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人犯李顺、赵氏、孙氏,监守自盗,欺上瞒下,贪墨宫帑,罪无可赦!拖下去,杖毙!”

“杖毙”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庭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那三名人犯杀猪般的哭嚎求饶声,但很快就被如狼似虎的内侍堵了嘴,粗暴地拖了下去。

武媚娘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继续宣判:“其余涉案吏员、工匠,视情节轻重,或杖责,或罚役,主犯家产抄没,家人流放岭南!

涉事宫外商户,即刻移交京兆府,严查法办,追缴赃款,其背后若有指使,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威严:“至于尔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王德妃、刘才人、陈宝林,“无论知情与否,御下不严,懈怠失察,难辞其咎!王德妃,从德妃降为昭容,并且罚俸一年,宫中用度削减三成!刘才人、陈宝林,降为御女,罚俸半年,用度削减三成!以示惩戒!”

王德妃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住。降位!罚俸!削减用度!这不仅是实打实的惩罚,更是当着所有妃嫔、女官的面,将她的脸面撕下来踩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武媚娘那双冰冷凤眸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寒意。

“其余各局,若有类似情弊,三日之内,主事者自行到尚宫局首告,可从轻发落。若待本宫查出,严惩不贷!”

武媚娘的声音回荡在庭院,“自今日起,六局二十四司,严核账目,清点库藏,所有采买事宜,需经至少三司核对,价格需与市价持平,不得虚报!

各宫用度,亦需按时核查,再有以次充好、虚报冒领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森然:“本宫执掌后宫,不求锦衣玉食,但求一个‘清’字,一个‘明’字!尔等食君之禄,担君之事,当各司其职,恪尽职守!

若再有人心存侥幸,阳奉阴违,今日之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可都听明白了?”

庭中众人,无论妃嫔女官,齐刷刷躬身,声音带着颤栗:“臣妾/奴婢明白!谨遵王妃娘娘教诲!”

一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已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三名主犯被当场杖毙的消息,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吹遍了宫苑每一个角落。

人人自危,以往那些懒散、敷衍、暗中揩油的风气,为之一清。各局各司连夜自查,主动交代问题的,互相揭发的,一时之间,竟是“风气肃然”。

武媚娘并未就此罢手。她借着这股势头,以“整饬宫纪,提拔干才”为由,对六局二十四司的中下层女官、管事宦官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调整。

一批资历虽老、但办事不力或与此次贪墨案有牵连嫌疑的,被调离了油水丰厚或位置关键的岗位,或明升暗降,或直接打发去苦差。

同时,她破格提拔了数名出身低微,多是罪官家属没入宫中,或小吏平民之女,但平日为人勤谨、能力出众、口碑不错的宫女,担任了各局典记、掌制等要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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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尚食局新任的司药女官,名叫苏月,原是太医署一名罪官之女,入宫后一直在尚食局打杂,因心思细密、通晓药性、做事一丝不苟而被慕容婉注意到,此番被直接提拔为从七品司药,掌管妃嫔、皇子们的药膳、饮食调理事宜。

被降位罚俸的王德妃(如今是王昭容了)回到自己宫中,摔碎了一地瓷器,气得几乎昏厥。她娘家母亲递牌子求见,也被慕容婉以“昭容正在闭门思过,不宜见客”为由,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而那位同样被降位的刘才人(现为刘御女),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与她同期入宫、素有来往的薛氏诉苦。

“……姐姐,你说我冤不冤?那些衣裳送来,我看着是簇新的,料子也光滑,哪知道里面竟是那种货色!王妃娘娘也太狠心了,不由分说就降了我的位份,还罚了俸禄,削减用度……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御女拿着帕子,哭得眼睛红肿。

薛氏亲自给她斟了杯宁神茶,柔声安慰道:“妹妹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如今王妃娘娘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能抵挡?咱们做妃嫔的,原就该小心谨慎,这次……也是咱们疏忽了,给了底下人可乘之机。”

她叹了口气,拿过梳子,亲自为刘御女抿了抿散乱的鬓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眼下,只能暂且忍耐。好在殿下和王妃娘娘终究是仁慈的,等这阵风头过去,妹妹再好好表现,殿下总会记得妹妹的好处……总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妹妹年轻,来日方长,切莫因此灰了心。”

刘御女抽抽噎噎地点头,握住薛氏的手:“还是姐姐疼我……如今,我也只能指望姐姐时常宽慰我了。”

薛氏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又让宫女拿来一盒上好的珍珠粉,塞到刘御女手中:“这珍珠粉最是安神润肤,妹妹拿回去用。记住姐姐的话,暂且忍耐,谨言慎行。”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刘御女,薛氏脸上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消失无踪。

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美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缓缓拔下头上那支李孝赏赐的、镶嵌着蓝宝石的金簪。金簪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她盯着那光芒,眼神变幻,最终,那温柔似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深深的不屑。

“没用的东西……”她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眼,握着金簪的手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入了坚硬的紫檀木妆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金簪深深嵌入木中,尾端犹自颤动不休。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立政殿内,武媚娘卸去钗环,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额角,略显疲惫。连续数日的查账、审讯、处置、调整人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精神上的耗损。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她换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低声道:“娘娘,刘御女从薛美人处离开时,眼睛红肿,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另外,王昭容……今日其母又递了牌子,言辞颇为急切,依旧被奴婢挡了。”

武媚娘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冰冷的讥诮:“王家……看来是真急了。自己女儿不争气,御下无方,还有脸来求情?薛氏……呵,倒是会做好人,温言软语,宽厚体贴。”

她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婉儿,给本宫盯紧了她们。王昭容那边,闭门思过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她宫里的用度,严格按照新规,一丝也不得多!

薛氏那边……她不是喜欢‘宽慰’人么?看看她都‘宽慰’了谁,说了些什么。”

“是。”慕容婉应下,随即又道,“尚食局新任的司药苏月,已安排妥当。此人背景干净,心思缜密,通晓药性,且对娘娘提拔之恩感激涕零,是个可靠的人。”

武媚娘点点头,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森然:“金昭仪那边,饮食药膳,给本宫盯死了。从采买到烹制,再到送入绮云殿,所有环节,苏月必须亲自过问,安排绝对可靠之人。

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本宫唯她是问!不,是整个尚食局,提头来见!”

“奴婢明白,已反复叮嘱过苏月。”慕容婉肃然道。

殿外,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天色暗沉下来。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滚动着,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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