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三月的洛阳,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肃杀寒意,更多了几分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和草木萌发的生机。
后宫经武媚娘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风声鹤唳,人人谨言慎行,至少表面上是清静了不少。
而前朝的变革车轮,并未因宫闱的波澜有丝毫停滞,反而在摄政王李贞的执掌下,沿着既定的轨迹,轰然驶向帝国更深的肌理。
如果说扩大“天工院”,擢拔墨衡,是向千百年来“奇技淫巧,君子不齿”的旧观念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么紧随其后颁布的关于扩大、规范“洛阳农学院”的诏令,则更像是一把重锤,试图撬动那沉默而厚重、维系着帝国最根本命脉的基石,土地与农业。
诏令的核心同样明确:广募天下精通农事之人。不限出身,无论你是世代耕耘、经验丰富的老农,是熟悉地方农政的低层官员,还是真心有志于农桑之学、不介意“与泥巴打交道”的读书人,只要有真才实学,有改良农法、增加产出的实策,皆可应募。
农学院将专司新作物,如自岭南、江南提前引种试种的占城稻的培育驯化、新式省力高效农具的研发改进、积肥堆肥之法、防治病虫害之术等等。宗旨只有一条:如何让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收得更多。
消息传出,朝野的反应,与“天工院”时又有不同。
清流士大夫中,自然仍有微词,认为摄政王“重末技而轻本业”的声音并未消失,只是“农”终究比“工”在经典中地位稍高,且与“重农抑商”的古训不直接冲突,反对的声浪便显得含蓄了许多。
而在地方,尤其在那些真正与土地打交道的州县和广袤乡野,激起的涟漪则更为复杂而微妙。
许多被地方官员荐举入京的“田秀才”、“庄稼把式”,带着一身泥土气息和忐忑不安,来到了洛阳城外新划出的大片“神农院”试验田旁。
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王爷”,还能凭着自己在地里摸爬滚打琢磨出的“土法子”,得到赏识,甚至可能改变更多人的生计?
这一日,春阳煦暖,李贞在刘仁轨、柳如云及几名相关衙署官员的陪同下,轻车简从,来到了这片刚刚整饬完毕、划分出不同区域的试验田。麦苗已返青,绿茸茸地铺展开,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和青草味道。
一个身穿粗布短褐、满脸深刻皱纹如老树皮、双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渍的老者,在农学院一名小吏的引导下,有些局促地来到李贞面前,便要下跪行礼。
“老丈不必多礼。”李贞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听闻老丈乃关中种田的好把式,有妙法可增稼穑之利?”
老者姓赵,单名一个田字,果然是关中冯翊人,世代为农。见摄政王如此和气,紧张稍减,但说话仍带着浓重的乡音,有些结巴:“回、回王爷话,妙法不敢当……就是,就是庄户人在地里熬了一辈子,瞎琢磨了些土办法……”
“土办法里,往往有大智慧。”李贞笑道,示意他慢慢说,“老丈琢磨的是什么法子?”
提到田地,赵田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拘谨也少了些。他指着眼前划分整齐的几块麦田,比划着说道:“小人琢磨的,是个‘深耕’加‘轮作’的法子。”
他指着左边一块麦苗明显更为茁壮、颜色也更深的田,“您看,这块地,去年秋播前,用小人改过的犁,深耕了八寸有余,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见风日,又把表面的熟土、草肥埋下去。
开春又浅耕了一次,除了草,松了土。旁边那块,”他又指向右边一块麦苗略显稀疏的田,“还是用老法子,浅耕,也没特意轮作休养,苗子就差一截。”
他又让人取来一具犁。这犁乍看与常见的直辕犁相似,但辕部弧度有明显不同,更弯曲些,犁评(调节耕地深浅的部件)也多了几个卡口,设计更为精巧。
“这是小人改的曲辕犁,一人一牛,甚至壮劳力一人也能拉得动,比那旧式直辕犁省力近半,而且因为辕曲,转向灵活,深耕效果更好,还不容易伤着牲口。”
李贞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他走到那具改良曲辕犁旁,仔细看了看辕木的弯曲角度和犁评的结构,甚至还伸手试了试犁铧的锋利程度。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真的挽起了袍袖,对赵田道:“老丈,这犁如何操作?可否让本王一试?”
“王……王爷,这如何使得!这田里脏污,犁也沉重……”赵田和旁边的官员都吓了一大跳,连忙劝阻。
“无妨。”李贞摆摆手,神色坦然,“不亲手试试,怎知其利在何处?《齐民要术》有云,‘耕田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
赵老丈这深耕轮作之法,正暗合‘和土’、‘务粪泽’之要义。本王今日便来体会一番这‘耕田之本’。”
见他坚持,刘仁轨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随从侍卫上前,帮着套好一头温顺的耕牛。李贞在赵田有些颤抖的指点下,扶住犁柄,轻喝一声,耕牛迈步,犁铧切入湿润的泥土,翻开一道深而匀称的土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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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的动作自然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扶犁的姿态也谈不上标准,但他神情专注,步履沉稳,沿着田垄缓缓前行。翻开的泥土散发出特有的腥气,沾湿了他的靴子和袍角。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的面露钦佩,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王爷此举未免有些“故作姿态”,有失身份。倒是柳如云,看着李贞扶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所感。
一小段地犁完,李贞停下,额角已见微汗。
他松开犁柄,接过侍卫递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脸上却带着笑意,对赵田道:“果然省力!转向也灵便!老丈此法此器,看似朴拙,实乃大益于农桑!”
他走回田埂,对随行官员朗声道:“昔日贾谊《论积贮疏》有言,‘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管子亦云,‘粟多则国富,国富则兵强,兵强则战胜,战胜则地广。’
农事,乃国之根基,民之命脉!岂可因操持者乃农夫,便视为贱业,将其中智慧,斥为鄙陋?”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几个刚才面露不以为然的官员脸上顿了顿,继续道:
“赵老丈深耕轮作之法,暗合古之农道;所改曲辕犁,省人力而增地力。此等人物,乃活着的《汜胜之书》,行走的《齐民要术》!是真正的‘活国宝’!”
他转身,对激动得手足无措、几乎要再次跪倒的赵田郑重道:“赵田听令!”
赵田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小、小人在!”
“擢尔为‘神农院丞’,秩同从六品,专司农具改良与精耕之法推广事宜。赐金百两,绢帛五百匹,洛阳城内宅院一座。
望尔竭尽所能,将平生所学,传授于农学院生徒,更要将这深耕之法、改良之犁,推行于天下田亩,使我大唐粮仓更实,百姓腹中更饱!你可能做到?”
从一介老农,一步登天成为从六品官!虽然只是个专管农事的“院丞”,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官身!
赵田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小……小人,不,臣……赵田,叩谢王爷天恩!臣……臣一定尽心竭力,把这点土法子,都、都掏出来,绝不藏私!若做不到,叫天打雷劈!”
“好!”李贞亲手将他扶起,对刘仁轨道:“刘相,将赵田之法、改良犁之图样,详细抄录,编纂成册。发往天下各道、州、县,命各地官员,务必晓谕乡里,劝导农户学习效仿。
可将此法先在各地官田、屯田试行,见效后再推及民田。此事,纳入地方官员考课!推广得力、粮产有增者,赏!敷衍塞责、阻挠新政者,罚!”
他又指着眼前这片试验田:“此处,便命名为‘嘉禾田’!愿我大唐,处处皆是嘉禾,岁岁皆是丰年!”
“王爷圣明!”刘仁轨、柳如云等人躬身领命。随行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附和。那几个出身豪族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低下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消息不胫而走。摄政王李贞亲自下田试犁,盛赞老农,破格授官,重赏推广新法新器的故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洛阳传向四方。
在民间,尤其在真正的农户当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庄稼汉第一次听说,原来自己在地里琢磨的那点东西,居然能被王爷如此看重,还能当官!
虽然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没那个运气,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希望和认同感,却在乡野间悄然滋生。赵田,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关中老农,几乎一夜之间,成了无数农人羡慕和议论的焦点。
然而,正如阳光之下必有阴影,新政的推行,也绝非一片坦途。赵田在谢恩时,曾激动地提及,他的深耕轮作法在老家冯翊最初试验时,就曾遭到乡里几位田产广袤的乡绅阻挠。
理由是“费时费力,得不偿失”,“佃户都去摆弄你那套,谁来按时完成东家的活计?”幸得当时的县令是个务实干练的,力排众议,划出小块官田让他试种,才证明了此法确能增产。
如今,这法子要由朝廷明令推行天下,触及的利益,就远非冯翊一县的几个乡绅了。
许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州郡,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们,大多采用将土地租给佃户、收取地租的粗放经营模式。
他们关心的,是地租能否按时足额收取,是佃户是否“安分”,是否便于管理。
朝廷推广的新法,要求深耕细作,投入更多的管理精力和初期成本,比如更换农具。
更重要的是,这可能会让一部分有头脑、有力气的佃户看到,依靠精耕细作增加自家收成的希望,从而不那么“安于现状”,甚至对地主的人身依附产生微妙影响。
至于朝廷鼓励开荒、抑制兼并的长期政策倾向,更让这些人感到不安。
于是,阳奉阴违开始出现。某些地方的官吏,本身与豪强大户关系千丝万缕,对朝廷下发的文书、图册,只是照本宣科地传达一下,便束之高阁,并不热心督促。
甚至有些胆大的,暗中散布流言,说新法“破坏地力”、“劳民伤财”、“不过是朝廷为了多收税想出的新花样”。一股隐形的阻力,开始在广袤的土地之下,如同蛰伏的根须,悄然蔓延、纠缠。
夜晚,晋王府,李贞的书房。
李贞脱下沾了些许泥点的外袍,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脸上犹带着日间在田间的些许风尘之色,但精神颇佳。武媚娘亲自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
“王爷今日辛苦了。”武媚娘在一旁坐下,拿起一把玉梳,轻轻为他梳理略显散乱的鬓发,动作娴熟而自然,“妾身听闻,王爷今日在城外嘉禾田,可是做了一回‘扶犁亲耕’的圣王,民间都已传为美谈了。”
李贞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笑道:“什么圣王,不过是做该做之事。那赵田,是个真有本事的老农,其法其器,若能推行开,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他笑容微敛,放下茶盏,“只是……回城路上,刘仁轨私下禀报,新政推行,怕是不会那么顺遂。有些地方,已经有苗头了。”
武媚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触及根本之利,自然有人不愿。王爷重赏赵田,破格提拔,便是要向天下表明决心。只是,下面的人若阳奉阴违,或是敷衍了事,纵有良法,亦难及于小民。”
“媚娘看得透彻。”李贞握住她执梳的手,轻轻拍了拍,“此事,本王已全权交给刘仁轨。他为人刚正,处事老练,且有手段。
如何甄别良吏,如何督促考课,如何惩处怠惰,他自有章程。若有人敢明目张胆阻挠新政……”他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刀,还没生锈。”
武媚娘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王爷有刘相这等能臣辅佐,自是如虎添翼。妾身在宫中,也定会为王爷看好内院,不使王爷有后顾之忧。”
李贞揽住她,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宁静踏实。
片刻,他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吐蕃赞誉遣使呈递国书,请求重开互市、加强盟好之事,朝中议论数日,尚无定论。今日刘仁轨又提及,赞普似乎还有意为其子求娶宗室女,你怎么看?”
武媚娘直起身,沉吟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吐蕃……松赞干布之后,其势复炽。求娶宗室女,无非是想再续文成公主之旧事,借我大唐威仪,巩固其权位,并窥探虚实。
互市之事,倒可斟酌,但须严加管控,以防其以贸易之名,行探听、渗透之实。”她顿了顿,看向李贞,“至于和亲……王爷心中,恐早有决断了吧?”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